Chapter 84


  半夜,唐啁睡不著,出了宿舍的門走下樓來。

  宿舍區里很安靜,她在一棵樹下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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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起頭來,看到一方天空,還有茂茂的樹冠。每一層樓層的走廊燈,被淚光一模糊,變成白晃晃的一片。

  「我一直瞞著你,我其實就是……那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人。」施辭的聲音都有點哽咽,她那麼驕傲的人,在自己面前,頭微微低著,眼底含淚。

  「怎麼……會?」唐啁的身體僵硬著,嘴裡機械地吐出幾個字,然而她的內心卻告訴她,施辭說的是真的。

  她們有好幾秒的對視。

  唐啁淚眼中漸漸模糊了施辭的神情,施辭再次上前抱住她,「啾啾……」她卻不知道該再說什麼了。

  兩人都有些不知所措,都不知道怎麼應對這突如其來的一環扣一環的困境。

  「我要回去了。」唐啁抹了下眼睛。

  「嗯,我們先回去。」施辭拉著她的手。

  唐啁默了默,把手抽出來,低聲說:「我想回學校……」

  施辭幾次欲言又止,還是尊重了她的決定,把她送回了宿舍,臨她進門,施辭看著她說:「今晚你先休息,我們再說好嗎?」

  唐啁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有風吹過來,唐啁的脖子仰得酸痛,她無力地垂下來。

  她再一次嘗到惶惶無力的感覺,她甚至不知道她的應對辦法在哪裡,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只覺得荒謬,隱隱還有一種不知道對誰的憎惡感。

  這種在幸福當中被當頭一棒敲醒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了。

  她以為她苦到頭了,再壞的已經過去,從此只有好,還會有更好。

  她以為她比十五歲的那個自己強大了,強大到能應對剩下人生帶來的每一次挫折。

  她又一次錯了。

  有個時刻,她心裡滿滿都是黑色的怨氣,怨天怨地,怨自己,也怨……施辭。

  不,她怎麼能怨施辭呢?

  唐啁的眼淚再一次流出來。

  如果不是她,不是會更糟糕嗎?她應該這麼想,只這麼想才對?

  可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想起了生病的那個晚上,那時候她還沒敢接受施辭的感情,是她出現在這裡,牽著她的手,那時心臟被喜悅和期待漲得發疼。

  除了父母,有另外一個人寵愛和呵護了她。她都不敢想,施辭能愛她多久。

  施辭在她內心就是完美無瑕的,她對她不完全是喜歡,不完全是愛。

  施辭是她這個世界上最親最仰慕最可以依賴的人。

  隔天是周一,施辭估計是等不了,發了好幾條微信跟她說晚上能不能抽空見面,想跟她談一談。

  唐啁盯著手機屏幕很久,終究還是拒絕了。

  施辭是真忙,也是真無奈,這種事情也沒法在電話里說清楚。

  她只能再髮長信息,「啾啾,我知道一時間你可能接受不了,我都理解。請你相信,我不是有意瞞著你,我也是真心喜歡你。你懂我的心的對不對?我最近很忙,但我的手機都會在身上,我等你聯繫我。」

  唐啁看得喉嚨發梗,愈發心亂如麻。

  一條信息似乎根本無法完全闡述完施辭想要說的話,她再一次發過來,「七月你要去夏令營了,希望不要影響到啾啾的心情和發揮,當然我知道不會的,我更希望你什麼都不要想了,也暫時把我們的事情拋在一邊。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也對你很有信心,期待聽到你的好消息。」

  她不止是她的女友,還是她的大姐姐。

  唐啁擦起了眼淚。

  她一直是這樣,對她這麼好,怎麼像是會去一夜情的人?

  她不是對一夜情有偏見,她就是有點接受不了施辭有這樣的一面。

  她有個多年深愛的前女友,那畢竟去世了,對於她來說,好像是施辭的上輩子,她不介意。

  那個來找她的前女友,雖然有點膈應,但還好。

  也許她還有別的她不知道的前女友,別的她不知道的事情,唐啁第一次覺得她不太懂施辭,不太懂這個世界,甚至也不太懂自己在介意什麼,真要說出來,她做的事情不是更不堪嗎?

  唐啁解不開心裡的結。

  她只能先不去想。

  七月中旬唐啁去參加了邶城外國語大學的夏令營,其實一直在考慮本校保研的,只是對於外語專業的學生來說,邶語是難以抗拒的的誘惑。

  短短几天,她參觀了校園,聽了幾個講座。筆試那天她的狀態很好,自覺答得很不錯。主要是面試,有好幾個導師,其中一個是高翻院的院長,業界非常有名的老師。

  唐啁感覺自己的面試時間都比別人長很多,幾個老師輪流著問問題,很和藹,對她也親切。

  等她出來的時候,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她深深吁了一口氣,大致心裡有底了,果不其然,夏令營的最後一天,她被評為了優秀營員。基本已經定了。

  唐啁有一瞬間的驚喜,繼而更多的是迷茫,她要來邶城嗎?

  施辭並不知道她來邶城,她中間也有打電話過來,唐啁都沒有接,她看著手機屏幕發呆,時間越久,情緒似乎越來越複雜,她反而更不知道如何跟她說話了。

  有時候錯過最合適的時機,接下來的時間就越來越不對了。

  張梓楠不打算考研,直接回了老家邶城,家裡替她找了實習的工作。唐啁去找她,找了幾天,她對薪資的要求不高,相貌和實習不俗,很快也順利找到了一份在翻譯公司的工作。

  張梓楠的父母給她租了房子,唐啁搬了過去與她一起住,兩人分擔了水電費和伙食費。

  唐啁在公司里基本就是打雜,幫著複印,倒水,翻譯一些最初級的材料,資料整合和錄入。事情瑣碎繁忙。張梓楠的是外貿公司,一開始還沒資格跟單,跟在前輩後頭打下手,學經驗,

  需求更多,兩人的適應能力都不弱,很快就適應了社會人的角色,只是每天忙得回去倒床就睡,有時妝容都來不及卸。

  唐啁以為她失眠的夜晚會很多,其實沒有,只是偶爾會做噩夢。

  夢裡她一下子回到小時候,有兩隻手牽著她,她笑得很開心。

  很快,她長大了,牽著她的手不見。她在匆匆的人群當中,無數人與她擦肩而過,只有她一個人倉皇四顧,她焦急,慌亂,瘋狂地奔跑著,辨認著,尋找著。

  前有一人,忽然回過頭來,朝她微微一笑,「啾啾……」

  她興奮地奔跑過去,朝她狂跑。

  可是短短的一段距離,她怎麼跑也跑不到她的身前。

  那人笑容突然一黯,垂了下頭。轉身,漸漸消失在她的面前。

  唐啁猛然驚醒,朝旁邊一摸。手機的屏幕還亮著,也不再有新的電話和私信。

  她不敢吵醒張梓楠,蜷縮起膝蓋,無聲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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