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調查


  在師大保衛處混了這麼多年,處長陳斌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

  自從被副校長的電話從被窩裡拎出來之後,陳斌已經馬不停蹄地忙活了大半個上午,接待公安局勘查現場,安撫學生,向校領導匯報。好不容易喘口氣,正想去食堂弄個饅頭啃啃,保衛處就打電話讓他快回去,說是市局經文保處來人了。

  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子坐在桌旁,一臉疲憊。之前趕到的市局刑警正在向他匯報剛才現場勘查的情況。男子垂著眼睛,面無表情地聽著。看到陳斌進來,男子抬起頭,上下打量著他。一旁的保衛處幹部忙不迭地介紹:「這是我們處長陳斌。這位是市局經文保處的處長邢至森。」

  陳斌矜持地點點頭。邢至森沒有站起來的意思,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先期趕到的幹警很快就把初步調查的情況介紹完畢,邢至森聽後,半晌沒有說話。一時間,保衛處辦公室內一片靜默。陳斌有點尷尬,清清嗓子說道:「發生這樣不幸的事情,我們校方感到十分痛心,這說明我們的校園保衛工作做得還很不夠,校長已經責成我們積極配合公安部門工作,爭取早日破案……」

  沒等他說完,邢至森就站了起來:「去現場看看吧。」

  五分鐘後,邢至森站在男生二舍門前,上下打量著這座年代久遠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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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質窗戶。紅色的磚牆。上面還能隱約看見斑駁的「無產」「革命」之類的字樣。邢至森看著一樓窗戶上的鐵護欄,想了想,抬腿走進了二舍。

  一進門,面前是一段五級台階。正對著樓梯的一面小黑板前,一個身材瘦削、高挑的中年婦女正在黑板上寫著「221某某某領取郵包」之類的告示,字跡娟秀,邢至森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那個中年婦女也聽見了身後的動靜,回過頭來,剛要開口發問,就看見了陳斌。

  陳斌朝她揮揮手:「他們是公安局的,來看看現場。」

  中年婦女「哦」了一聲,回過頭在黑板上繼續寫著。

  「這是二舍的管理員孫梅,」陳斌回頭對邢至森說,「昨晚值班的就是她。」

  邢至森立刻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孫梅。

  「你現在有時間麼?」

  孫梅顯得有點緊張,點點頭:「進去說吧。」

  一行人進了值班室,本來就不大的空間顯得更加狹窄。

  邢至森似乎並不急於提問,而是來回打量著值班室。

  值班室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大約有7平米。左側牆角放著一張床,右側的牆上開著一個小窗戶,窗下擺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空間雖小,可是收拾得乾乾淨淨。

  邢至森注意到左面的牆上開著一道門。「那裡是?」他指指那道門。

  「哦,那是學生值班員休息的地方。」孫梅說。

  邢至森走過去,推開那道門,裡面是一個狹小、細長的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張床。

  邢至森把門帶好,轉過身,這才發現孫梅還一直站著,他做了個向下的手勢:「你坐你坐。我們就是來了解點情況。」

  孫梅看了陳斌一眼,退到床邊坐下。

  邢至森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在這裡工作幾年了?」

  「五年。」

  「一直在這裡?」

  「嗯。」

  「學生好管理麼?」

  「還行。這樓里都是男學生,平時也有個別淘氣的,不過總體上還算老實。」

  「宿舍樓幾點鎖門?」

  「10點半。」

  「鎖門後,還有可能進人麼?」

  「絕不可能。」孫梅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同時不安地看看陳斌。

  邢至森微微笑了笑:「你別緊張。那麼,學生如果回來晚了怎麼辦?」

  陳斌在一旁插話說:「如果學生在關寢後才回來,需要向保衛處說明情況,然後由我們的夜間值班幹部帶回宿舍樓。」

  邢至森點點頭:「也就是說,兇手只能是昨晚在樓里的人?」

  陳斌一時語塞。

  這時,值班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瘦瘦的男生大步闖了進來,邊走邊說:

  「孫姨,二樓有幾個窗戶……」

  話沒說完,男生就發現屋子裡站滿了人,嚇得趕快閉上嘴。

  「二樓的窗戶怎麼了?」邢至森望向他,目光一下子變得專注,「你別怕,慢慢說。」

  男生看看邢至森,又看看陳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陳斌不耐煩地說:「讓你說你就說嘛。」

  男生低聲說:「孫姨說,也許是外面的人幹的,讓我上去看看二樓的窗戶是不是都關好了。我剛才上去看了一下,二樓兩側的廁所里,有幾個窗戶是壞的,關不上。」

  陳斌急了,扭頭瞪著孫梅:「我不是說過了麼,什麼都不要動!」

  孫梅滿臉通紅,不敢抬頭。

  邢至森朝旁邊努努嘴:「小丁,去看看。」

  姓丁的警察應了一聲,和兩個保衛處的幹部拉開門走了。

  邢至森看看手足無措的男生,開口問道:「你叫什麼?」

  男生的臉色有點發白:「吳涵。」

  陳斌忙介紹說:「這是勤工儉學的學生,昨晚負責值班。」

  邢至森「哦」了一聲,繼續問道:「昨晚熄燈後,你在哪兒?」

  「就在這裡,」他指指孫梅,「跟孫姨聊天,後來,就進去睡覺了。」

  「嗯,我可以做證。」孫梅抬起頭來,看到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她,嚇得又埋下頭去。

  「那你呢?」

  「我?打毛線,聽廣播,一直到5點。」

  邢至森點點頭,眉頭微微蹙起。

  這時姓丁的警察回來了,他邊拍打著身上的灰,邊說:「沒錯。二樓廁所的確有幾扇窗戶壞了,關不上。我已經讓局裡來人勘驗了。」

  陳斌的臉色很不好看。「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了!」他指著孫梅,嗓門很高,「門窗壞了要及時修理,不要給壞分子可乘之機。你看看,現在出事了……」

  「算了,」邢至森站起來,「去案發現場看看吧。」

  現場位於男生二宿舍三樓走廊左側盡頭的廁所。這是一個公共衛生間,分里外兩間,外間為水房,裡間是廁所。廁所總面積在20平方米左右。左側是小便池。右側是大便池,一共四個蹲位,中間用三個高約1.5米的水泥牆隔開。一個警察用手指了指最里側的隔間:「死者是在第一個蹲位被發現的。」

  邢至森走上前,這是一個1平米左右的半封閉空間,潮濕污濁,沒看見明顯的血跡。

  「現場勘查完了?」

  「是的,死者的死因為機械性窒息,初步推斷為他殺。現場勘查報告和屍檢報告下午就能出來。」

  邢至森點點頭,看了看水泥牆,轉身出了廁所。

  回到走廊里,邢至森看了看兩邊排列的寢室,轉頭問陳斌:「第一個發現屍體的學生在哪兒?」

  陳斌說:「那個學生還在寢室里。他有點嚇著了,請了假在宿舍休息。」

  邢至森擺擺手,示意他帶路。

  一行人來到351寢室門前。陳斌敲敲門,裡面傳來一個男聲:「誰啊?」

  「保衛處的,開門。」

  「哦,等等。」

  門很快打開,一個臉色煞白的男生站在門口:「請進吧。」

  幾個人魚貫而入,幾乎每個人走過男生身邊都會上下打量他一番,男生看起來更加緊張了。

  邢至森走到寢室里唯一一張桌子前,伸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見男生還站在原地,微笑了一下,揮揮手:「你也坐啊。」

  男生答應了一聲,走到一張床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叫什麼名字?」

  「孫慶東。」

  「是你第一個發現死者的?」

  「是的。」

  「講講當時的情形吧。」

  孫慶東咽了咽唾沫,皺皺眉頭,似乎很不願意回憶起那一幕。

  昨晚11點半左右,室友周軍去了廁所。之後不久,孫慶東就睡著了。今天凌晨1時許,孫慶東起床上廁所,睡眼惺忪的他似乎看見周軍還蹲在廁所里。孫慶東隨口說了句「你還沒拉完啊,不怕脫肛啊」,也不記得周軍是否回應,就回寢室睡覺了。早晨5點半,孫慶東起來晨跑,上廁所的時候看見周軍居然還蹲在原處。孫慶東既驚訝又疑惑,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結果周軍以蹲著的姿勢僵硬地向前倒下。孫慶東被嚇得不輕,連滾帶爬地跑到樓下通知管理員孫梅。孫梅直接報了警。

  邢至森聽了,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幾句就起身告辭。臨走的時候,孫慶東不時偷瞄著他,似乎有話要說。邢至森察覺出來,問他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孫慶東支吾了半天,好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周軍昨晚出去上廁所的時候,好像在走廊里跟別人說話,而且還罵了那個人。邢至森問是誰,孫慶東猶豫了一下,說聽聲音好像是對門的方木。隨後又趕緊補充說他只是隱隱約約地聽到,不一定準確。邢至森想了想,對陳斌說:「把那個方木叫來吧。」

  今天上午的課是西方法律思想史。儘管還有幾分鐘就要上課了,可教室里仍然熱鬧得像一鍋滾開的粥。

  在絕大多數學生的人生經歷中,死亡似乎一直是一個十分遙遠的名詞。當它如此真切地降臨在身邊的同學身上,對這些20歲出頭的年輕人而言,其震撼可想而知。

  351寢室的男生們成了全班的焦點,幾乎每個人的身邊都圍著一大群同學,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追問早上的情形。女同學們既好奇又恐懼地向男生打聽當時的情況,有幾個平時和周軍關係不錯的女生還掉了淚。課堂里瀰漫著興奮而詭異的氣氛,每個人都偷偷打量著其他人,不時地大聲議論著,彼此交換迷惑不解或恍然大悟的眼神。

  上課鈴響了,幾乎是同時,講授西方法律思想史的陳老師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教室里絲毫沒有因為授課老師的到場而安靜下來,陳老師耐心地站了幾秒鐘,發現自己並沒有如往日一樣成為課堂的焦點,不由得心生怒氣。

  他把手裡的教案啪的一聲摔在講台上:「幹什麼,上不上課?!」

  學生們這才發現陳老師已經來了,離座的慌慌張張地跑回去,沒打開書包的手忙腳亂地掏出書本。教室里很快恢復了安靜。

  陳老師板著臉左右掃視,發現本應座無虛席的教室里出現了幾處刺眼的空白。余怒未消的他掏出教學手冊,開始點名。

  「盧琳。」

  「到。」

  「陳晶。」

  「到。」

  ……

  「周軍。」

  教室里鴉雀無聲。

  「周軍。」陳老師抬起頭,「沒來麼?」

  他用紅筆在周軍的名字旁邊狠狠地寫上「缺勤」:「告訴周軍,讓他下課後來找我!」

  下面的學生們面面相覷。有人輕聲說了一句:「老師,他死了。」

  聲音雖小,陳老師還是聽到了。他一瞪眼睛:「什麼?」

  沒有人回答。

  過了幾秒鐘,班長戰戰兢兢地站起來:「老師,周軍不是缺勤,他……他死了。」

  「死了?」陳老師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什麼時候死的?」

  「今天早上。」

  陳老師愣了一會兒:「那就不用來找我了。」

  教室里傳來輕輕的笑聲。

  方木沒有笑。

  他始終趴在桌子上,不時抬眼瞄瞄自己左前方的位置,那是周軍的座位。

  周軍死了。那個平時愛說愛笑、口無遮攔的小個子男生死了。

  這種感覺很不真實。因為在不到10個小時之前,他還曾經跟自己笑罵過,打鬧過,那時他的身體柔軟,溫熱,充滿生機。而現在,他冰冷、僵硬地躺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被一群陌生的法醫無情地切割著。周軍這個名字不再有任何意義,他現在被叫作「死者」。

  一個人,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從你的生活里突然消失。不管他對你重要與否,或多或少,都會讓人心感唏噓。

  方木的眼眶有些潮濕,那傢伙的種種好處,瞬間就湧入腦海,揮之不去。

  人死不能復生,生者還得按部就班地生活。陳老師穩定了一下情緒,開始上課。課講到一半,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保衛處的幹部走進來,對陳老師點點頭。

  「我是保衛處的,找個學生。」然後,他在教室里掃視一圈,開口問道,「方木,方木在哪兒?」

  方木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旁邊的人推推他,他才站起來:「我在這兒。」

  「你出來一下。」保衛幹部表情嚴肅,揮手向門旁示意。

  「我?」方木用手指指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對,快點。」

  方木懵頭懵腦地收拾好書包,在其他人詫異的目光中走了出去,門一關上,就聽見教室里又是一片喧囂。

  一路上,方木好幾次想問問那個保衛幹部的來意,可是看到他那張鐵青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方木被徑直帶到了保衛處。一進門,屋裡的幾個人就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處長陳斌表情不善,指著一把椅子說道:「坐下吧。」

  隨即,他指指另外幾個便裝男子:「這幾位是公安局的同志,想找你了解點情況。」

  方木點頭,順從地坐下,腦子裡卻依舊是一串問號。

  「你叫方木?」一個看起來比較年輕的警察問道。

  「是。」

  「哪個系的?」

  「法學院的。」

  「籍貫?」

  「本市的。」

  「昨晚11點半到今天凌晨1點之間,你在哪裡?」

  「哪兒也沒去,在寢室里睡覺。」方木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寢室的人可以做證。」

  年輕的警察笑了笑:「你別緊張,就是了解點情況。」

  方木覺得有點尷尬,低下頭嘟噥著:「我沒緊張。」

  「你昨晚和死者接觸了麼?」

  「嗯?」

  「就是說,交談過麼?」

  「哦,說了。」

  方木已經猜出對方的意圖,就把昨晚周軍過來要開水和衛生紙的情景大致描述了一下。

  「熄燈之後呢?」

  方木想了想,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算是……接觸過吧。」

  「什麼叫『算是接觸過』?」年輕警察立刻追問道。屋子裡頓時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盯著他。

  「我聽到他出門去廁所,」方木的臉紅了,囁嚅了半天才說道,「我隔著門,對他喊了一句話。」

  「你喊了什麼?」

  「精盡人亡——就是開句玩笑。」方木急忙補充道,「他說要去廁所會女鬼,我才說的。」

  幾個年輕人笑了笑。40多歲的陳斌仍然一副不明就裡的樣子。

  「他說什麼了?」

  方木為難地看看警察,不作聲。

  「說話啊,他說什麼了?」

  「一句……一句髒話。」

  「什麼髒話?」

  「……傻×。」

  沒有人笑。

  方木感覺到,在他接受詢問的時候,那個坐在桌旁的年長警察一直在盯著自己。方木把目光移向他,那是一張警察特有的冷漠且不動聲色的臉。接觸到方木的目光,對方沒有迴避,但是方木感覺到那目光中並沒有敵意或者質疑。這讓方木平靜了許多。

  年輕的警察又問了幾個問題後,就讓方木離開了。在他拉開門的一剎那,那個年長警察突然開口問道:「你覺得周軍是個什麼樣的人?」

  方木握著門把手,想了想:「挺好的一個人,喜歡開玩笑,就是有的時候……有點鬧人。」

  年長的警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揮揮手讓方木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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