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過去
樂遙看見哥哥與杜景帶著早飯,一起回來時,嚇了一跳。
「做什麼去了?」樂遙說,「怎麼弄得這麼髒?」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𝕋o5𝟝.c𝑜𝓶
周洛陽說:「說了讓你先睡,怎麼還醒著?」
杜景把滿是泥水的西裝外套放到鞋架旁的地上,朝樂遙點了點頭。
「我放心不下。」樂遙搖著輪椅,固執地說,從門廳跟著周洛陽,一路跟到廚房,周洛陽開冰箱,打開一聽果汁,灌下去半聽,隨手遞給杜景。
杜景很注意沒弄髒周洛陽家,脫了滿是泥的襪子,光腳站在地板上喝果汁。
周洛陽先是脫了上衣,再把弟弟推進浴室里去洗澡。
「沒什麼事吧?」樂遙擔心地問,「下午回來就看你有點不對勁。
周洛陽回過神,拉上浴簾:「沒事,那是杜景,我的大學室友。」
樂遙問:「昨天出去就是去見他嗎?」
杜景打開浴室門進來,也打了赤膊,將襯衣扔在洗衣籃里,解開皮帶,開始小便。
「是的。」杜景在水聲里說,「我們準備合夥開你爺爺的店了。」
樂遙被浴簾擋住了,周洛陽本想提醒杜景一聲,然而想到,從前在寢室里就是這樣,他在浴室洗澡,杜景直接進來用洗手間,從來不避他。
樂遙說:「今天有人朝家裡……」
周洛陽:「下次直接掛掉就行。」
樂遙笑了起來,沒想到哥哥居然猜到了他想說的話。杜景卻吹了聲口哨,朝樂遙問:「有來電顯示?」
樂遙沒有回答,他還不知道如何與這名闖入自己生活的新朋友相處。
杜景說:「用下你的毛巾與刮鬍刀。」
「用吧,」周洛陽答道,「咖啡色那條,櫥櫃裡有新牙刷,你不洗澡麼?」
杜景刮完鬍子,洗過臉,說:「你幫我搓背我就洗。」
周洛陽沒接話,杜景便離開浴室,去查周洛陽家的來電顯示。
「你們很要好麼?」樂遙問。
「嗯。」周洛陽說,「在大學寢室里,一起生活過兩年,曾經無話不談。」
樂遙說:「看得出來,比方洲還好麼?」
方洲是周洛陽的好朋友。
周洛陽忽然想起一句話,笑了起來,樂遙不解道:「笑什麼?」
「沒什麼,比他好。」周洛陽想到的,是方洲問他「你和杜景關係好到什麼程度?」周洛陽便打趣道「可以互相幫對方打飛機的程度」。
樂遙探出頭,朝浴簾外看了眼。
「學校的郵件來了吧,」周洛陽問,「待會兒我去回復。」
「嗯。」樂遙打了個呵欠,顯然已經很困了。
周洛陽給樂遙擦乾頭髮,換好衣服後再抱他出來,把他放到餐桌前。杜景卻一陣風進了浴室。
「我先,」周洛陽進去,「你陪樂遙。」
「一起?」杜景抬頭看噴頭,擰了幾下。
「別鬧。」周洛陽道。
杜景便又出去陪樂遙,周洛陽洗好出來,只見兩人就像上一次已經聊上了,又趕杜景去洗澡,找出自己的t恤給他換,碼數小了點,讓他勉強湊合穿。
早飯前,杜景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從藥盒裡倒出不少藥丸,在樂遙的注視下,挨個吃下去。
「生病了嗎?」樂遙問。
「嗯。」杜景也不避他,答道。
三人吃過早飯,周洛陽收拾東西時,聽見杜景朝樂遙說:「我抱你進去睡吧,哪個是你的房間?」
「我自己來。」樂遙想挪到輪椅上去。
杜景卻把他抱了起來,樂遙只得說:「謝謝你。」
周洛陽收了垃圾,聽見杜景抱走樂遙時,說了句:「洛陽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不客氣。」
他在廚房裡停下動作,沉默片刻,輕輕地捏了下自己的鼻樑,眼眶裡有淚水在打滾,不聽使喚地想湧出來。
進房間時,杜景已躺在床上,看周洛陽抽屜里的東西,從裡頭拿出一張他倆大學時代的合照。
周洛陽上前去,一腳把抽屜踹上,在那電光石火的瞬間,杜景馬上抽手,沒被夾住。抽屜發出一聲悶響。
杜景:「……」
周洛陽看著杜景,杜景朝一旁讓了下,示意他睡裡頭。
「睡進去。」周洛陽說。
「你睡裡面,」杜景答道,「以前在寢室就是這麼睡的,不要反抗。」
周洛陽只得從杜景身上跨過去,杜景又伸出手臂,朝周洛陽示意。
「不了。」周洛陽知道意思是問他枕不枕,答道,「睡吧,你一定很累了。」
杜景的聲音忽然有點疲憊,答道:「是啊,三年裡沒睡過一次好覺。」
周洛陽刷了下手機,答道:「讓你小室友陪你睡。」
杜景聽不見這話,已經睡著了。
周洛陽卻無法入睡,雖然他也長時間沒合過眼了,但杜景的再度出現,伴隨著他背後隱藏的諸多秘密,一瞬間如同狂風暴雨,猶如摧毀了他的整個世界。
就像他們相遇那天,颳起的颱風。
他到底在做什麼?國際刑警?偵探?特工?國家機關的特殊公安?這三年裡,他究竟去了哪兒?發生了什麼事?
周洛陽還記得他們討論過大學畢業後的未來想做什麼,只有一次,卻也僅限於那一次。
而杜景對此的答覆是:還沒想好,你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
那天的周洛陽押著杜景,一起去上心理健康課,課題是有關人生自我價值的實現。
那是個雨天,多功能大教室的落地玻璃外,雨水緩慢地蜿蜒爬行,匯成交叉的水流,如同人與人在時光長河裡的命運軌跡,偶爾匯為一股,淌過障礙後又各奔東西。
就像多年後與杜景重逢的雨天,周洛陽尚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接連面對父親的離世與弟弟的癱瘓,人生一夜間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我爺爺有個店,」周洛陽說,「一直很想我接手,不過我不想當店長。」
杜景問:「什麼店?」
「古董鐘錶。」周洛陽答道,「但如果沒有目標,也許就會回去當店長了,畢竟人總得有個工作。」
杜景很少說到自己,周洛陽也不問,他們就像大多數正常的室友一般,午飯、晚飯約在食堂吃,公共課坐一起,晚上回去各自學習,聽聽音樂,看會兒書。周洛陽只要困了,就會徵求杜景意見,杜景每次都點頭,從不違拗周洛陽,關燈睡覺。
和杜景住在一起,實在是太合適了,起初周洛陽還覺得他太沉默了些,但與這名室友相遇,簡直是緣分最為巧妙的安排。他們都不喜歡熬夜,不為打掃衛生爭吵,不會在對方睡覺時弄出任何聲響,作息時間能互相理解與協調,在男生里都比較愛乾淨。
甚至不用裝床簾,空調想開就開,對電費、水費也沒有任何看法。
沒有人吆五喝六地打遊戲,雙方不交女朋友,不用視頻與沒完沒了的打電話,空餘時間讀書、上網、聽聽音樂、看看電影。
這是周洛陽遇上的,最尊重彼此私人空間的室友,而且在相處時,又絲毫不顯得拘束與侷促,仿佛寢室是一個只屬於他們倆的獨立小世界。
周洛陽知道,杜景引起過不少人的議論,關於他的性格,關於他的家世,也關於他臉上的疤。
每當上專業課時,杜景總獨自一人,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刻意地與班上同學保持距離,聚餐也從來不去,除非必要,很少與人交談。
他不太喜歡與人打交道,周洛陽能理解這種性格。有些人對朋友的定義,就是劃分到一個極小的領地內,裝不下多少人,但被認可的人,便能看見他真實的那一面。
周洛陽僅在第三天就接受了杜景,而杜景也用了將近一個半月的時間,接受了周洛陽。
他覺得自己一向也不太喜歡與太多人打交道,總覺得那樣很累,但從小到大,大家都告訴他,社交是必須的,沒有社交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這令他強打精神了許多年,但就在認識杜景之後,他開始慢慢發現,減少交際也完全能活下去,甚至還能讓自己自在一點,何樂而不為呢?
於是他也學著杜景,刻意地縮小交際圈,只在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地方投入精力,頓時就覺得輕鬆多了。
「我想做點有挑戰性的工作。」杜景說。
周洛陽說:「譬如呢?去火星探索麼?」
杜景沒回答,講台上,教授又說到了戀愛與家庭,努力地給大學生們灌輸「正確的」愛情觀與人生觀。
「你交過女朋友麼?」周洛陽有點好奇。
「沒有。」杜景回過神,問,「你呢?」
他們的談話總是很有禮貌,禮貌得近乎客套,但周洛陽知道,這就是真實的杜景。
「有,」周洛陽說,「不過都沒發生過關係。」
杜景點了點頭,周洛陽笑道:「大家都說我是中央空調。」
周洛陽談過許多任女朋友,他從小就對人很暖,很會照顧人,中學朋友很多,也正因這點招致不少抱怨。
這是周洛陽第一次與杜景聊到戀愛的問題,周洛陽偶爾有點好奇,杜景沒有看過那些小電影麼?至少在這一個多月的相處間,周洛陽沒有聽到過杜景打開任何相關視頻。當然,他自己電腦上存的視頻雖然不多,但男生總會存一些才對。
「你看這個?」周洛陽給杜景分享,杜景則禮貌地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周洛陽:「???」
這反應,顯然沒按常理出牌。
「我發你?」周洛陽說。
「好。」杜景答道。
「你……」周洛陽瞄了一眼杜景的某個部位,看不出動靜,「沒什麼感覺嗎?」
「在上課。」杜景提醒道,「你想在最後一排做點什麼?需要我幫你擋著?」
周洛陽哭笑不得。
下課後,他們在教授們的食堂吃午飯,這個小食堂距離宿舍樓很近,少有學生來。周洛陽去打飯,回來帶了瓶水。
杜景這幾天總是懨懨的,沒什麼精神,等待周洛陽時,不知道看著哪裡發呆。
「你今天是不是還沒吃藥。」周洛陽提醒道。
杜景一怔,早上出門被周洛陽叫醒,一時忘了,長時間來,周洛陽偶爾會看見他早起服藥,卻從沒問過他生了什麼病,杜景也從來不說。
「藥盒沒帶,」杜景有點不自然地說,「回去再說。」
周洛陽從兜里拿出藥盒,早上出門前順便替他拿了,只是一時忘了,現在才想起來。
杜景點頭,吃藥,兩人若無其事地吃飯。
「你生的什麼病?」周洛陽終於問了出口。
杜景看了周洛陽一眼,周洛陽馬上解釋道:「我不是好奇多問,只是覺得……嗯,如果有什麼事,咱倆每天都待在一起,臨時需要我去找醫生,被問起我也好幫忙。如果你相信我的話,可以告訴我,這樣保險一點,也好有應對。」
周洛陽說的倒是實話,他知道杜景不想說,但萬一室友有心臟病或其他什麼遺傳病史,發病的話他必須馬上帶杜景就醫,病人如果處於昏迷狀態,身為室友的自己又一問三不知,會很被動。
「不會有你想的那種危險。」杜景只是這麼答道。
周洛陽雖然不放心,卻依舊點頭:「那就好。」
但不久後,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猝不及防地將杜景的秘密毫無保留地展露在了周洛陽的面前——緣因杜景還用著周洛陽的蘋果id。
近兩個月前,周洛陽把自己的帳戶告訴了杜景,杜景用它來下載一些應用,之後忘了登出,而在同一個無線網環境下,使用同一個帳戶的設備,默認為同一人持有。用手機登錄了safari網頁瀏覽器後,再轉到電腦上,便將自動彈出正在使用的網頁。
那天杜景去上課,手機放在寢室里充電,周洛陽正打算查點資料,忽然電腦跳出了一個網頁,上面是一個小號的微博。
周洛陽還以為是自己的主頁,點開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
【越來越不想活了,要不是在宿舍自殺會給他帶來麻煩,只想一了百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周洛陽:「!!!」
周洛陽當場嚇了一跳,這是誰的微博?我昨晚夢遊還發微博了?
發布時間是昨天半夜,四點四十七分。
周洛陽兩根手指按住觸控屏,輕輕滑過,看見第二條。
【有時就像世界之王,有時卻像個乞丐。今天只與他說了不到十句話,看得出他不太喜歡被我打擾,只想安安靜靜地看書。】
第二天的發布時間,是前天深夜三點多。
周洛陽:「……」
第三條:【今天去看了場電影,爛片。但爆米花的味道還不錯,打消了心裡許多念頭。這片子邏輯不通,他也沒發現,或者已經發現了,沒有說出來掃興。】
第四條:【煩躁,不安,怕是要轉階段了,從現在開始要控制住自己。】
………………
【用一年就能學完的內容,還要每天去認認真真上課,真沒什麼意思。可是不上課,又能做什麼呢?】
…………
【未來?沒有什麼未來,也沒有過去,談戀愛只會害人害己。人總要有份工作,說得對。他也許永遠也不能理解。失眠第七天,整夜睡不著,睡不著,睡不著……控制住自己,不能開燈把他吵醒了。】
……
周洛陽從電腦中抬頭,轉頭望向杜景的書桌,一旁穿衣鏡里,倒映出自己震驚而迷茫的雙眼。杜景的手機安靜地躺在書桌上,周洛陽明白過來:
這是杜景的微博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