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現在
「等等!」黃霆驀然喝道,但他對杜景的阻攔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你瘋了嗎?」黃霆完全無法接受杜景倏然爆發出的、同歸於盡的瘋狂。
槍聲突如其來,杜景一眨眼間已翻過了鐵絲網,周洛陽短暫一怔,拉開車門衝上車去,發動越野車。
「走!」周洛陽選擇在這個時候相信杜景,否則自己若跟著衝進樹林,杜景與黃霆還要設法保護他,只會給他們帶來更多的麻煩。
他猛打方向盤,越野車調轉車頭,沿著山坡下馳上泥濘道路,周洛陽轉頭一看,全身的血液快要凝固了——
——杜景就這麼赤手空拳,躍過荒地,而樹林裡衝出來兩名本地人,各手持一把pk朝杜景開槍!
杜景在地面一個翻滾,泥地上登時碎片四飛,不斷接近那兩人。
「看路!」黃霆驀然吼道。
天快黑了,周洛陽瞬間轉頭,越野車險些撞在樹上,黃霆大聲道:「你專心開車!支援交給我!」
黃霆坐在副駕位上,解開用黑布裹著的長條物,槍械聲連響,頃刻間組裝出一把狙擊槍。
「別看我!」黃霆說,「儘量靠近點!」
周洛陽一踩油門,馳上大路,黃霆搖下車窗,將狙擊槍架在窗沿上。與此同時,杜景已飛躍到樹林外的灌木叢前,一拳放翻了持槍的武裝者,搶到了一把pk繼而轉身背對一棵樹,找到了掩護點。
然而樹林內連發衝鋒鎗聲響,子彈鋪天蓋地地飛出樹林。
周洛陽把越野車開到最高速,直接衝破鐵絲網,從路障上碾了過去。
黃霆把杜景的手機架上,手機上顯示偵察機傳回來的、樹林裡的景象。緊接著,黃霆眼望屏幕上的監控,在車輛高速行進的剎那,朝樹林裡神乎其技地盲開了一槍。
「砰」的巨響,震得周洛陽耳膜劇痛。
剎那樹林內槍聲一停,杜景果斷側身,飛快衝了進去!
又是幾聲「砰砰」槍響,周洛陽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瞬間。杜景已將莊力從樹林裡拖了出來。
「當心背後!」周洛陽一個漂移,把車橫停在樹林外。
黃霆道:「你差點把我甩出去了!」
周洛陽飛速開車門,一腳猛踩油門,後輪空轉,激起漫天泥水,時間掐得剛剛好,杜景拖著莊力,已衝到車前,樹林內仍有人追著出來。
黃霆再開一槍點射,打中追兵,追兵頓時一聲慘叫,摔倒在地。杜景把莊力推上車,吼道:「讓你們在大路上等!」
「別廢話了!」周洛陽倒車,掉頭,將油門踩到底,越野車撞破另一側的鐵絲網,直衝了出去,衝上大路。
「小心開車!」黃霆道。
周洛陽差點又撞上村裡的手扶拖拉機,不少村民聽到聲音,已紛紛從家中奔出來觀望。越野車在無數人的注視下,揚長而去。
車裡一片靜謐,只有周洛陽急促的喘息聲。
「景哥?」莊力顫聲道。
杜景沒有回答。
「你來開車。」周洛陽把車一停,讓黃霆坐到駕駛位,他翻到后座上,推了下莊力,說:「到前面去。」
杜景半躺在后座上,不住喘氣,周洛陽借著天光低頭看了眼,杜景的肋側、腰畔全是血。
「他中彈了,」周洛陽顫聲道,「得去……去看醫生。」
「不去。」杜景說。
周洛陽吼道:「你瘋了!」
黃霆開著車,說:「嚴重麼?」
「嚴重……」周洛陽說,「相當嚴重。」
周洛陽為他按住傷口,傷口正在不斷出血,就像不久前,在維港逃亡,遭到素普那一槍後的景象。
杜景一手仍然很有力,握緊了周洛陽的手腕,注視著他的雙眼,沒有說話。
黃霆說:「得找家安全的醫院,kcr在胡志明市的渠道非常廣泛,這場槍戰結束後,他們馬上就會知道,醫院一報警,他們就會把咱們所有人都抓起來。」
莊力的聲音發著抖,說:「你們找個地方下車,我帶景哥去醫院,這樣不至於全部被拘留,回頭你倆再想辦法撈我們。」
黃霆說:「一旦被控制,你不可能成功劫獄。」
「kcr是什麼?」周洛陽說。
「越南民主聯盟武裝自由軍,」黃霆一手把方向盤,傾身看了眼杜景的傷勢,沉聲道,「阮有政組建的反越共戰線,與美國關係密切。洗錢案、失蹤案都與他們有關。」
「我帶他去,」周洛陽沉聲道,「你們先找地方躲著,別囉嗦了。我們的身份是考古訪問學者,你倆馬上分頭行動,黃霆去中國大使館,莊力去法國大使館。」
莊力說:「就怕我去沒有用,反而是……」
「聽他的安排。」杜景終於開口,說道。
車在醫院前停下,莊力沒有再多說,周洛陽滿手是血,半抱著杜景下車,黃霆沒有耽擱時間,當即把車開走。
時近黃昏,胡志明市陰雨連綿,醫生、護士焦急不已,把杜景帶進手術室里。周洛陽跟在杜景病床畔,低聲焦急道:「杜景?杜景!別睡!」
杜景側腹部中了彈,傷勢比上次更嚴重,他睜著雙眼,目光有點渙散,看著周洛陽。
周洛陽到得手術室門口,心臟狂跳,只希望杜景能撐住,至少也撐到午夜十二點。
手術室關上了大門,一旁患者紛紛看著周洛陽。醫護人員朝他過來,說的話他聽不懂,但大致能明白,是讓自己去繳費。
周洛陽抬眼看牆上掛鍾,十點二十五。
繳費窗口前,周洛陽從反光的玻璃窗上看見背後來了四名軍人,為首之人說了幾句話。
「您是周先生嗎?」一名軍人以中文翻譯道,「請跟我們走一趟。」
「我的老闆正在動手術,」周洛陽說,「我必須先給他繳費。」
「我們會為你解決,」那軍人翻譯道,「不用擔心,請。」
周洛陽還想拖延時間,翻譯卻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那一套對我們沒有用。」
周洛陽只得離開窗口,看了一眼手術室,四名軍人於是押著他離開醫院,上了醫院外停著的越野車。
一上車,兩名軍人便給周洛陽搜身。
「請不要碰我,」周洛陽說,「事關考古機密文件。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你們會被中、法兩國大使館聯手找麻煩。」
其中一名軍人用探測儀掃了下周洛陽,似乎在確認他身上是否攜帶武器,沒有掃到槍械,便不繼續搜走他的財物。
「把你的護照交出來。」
周洛陽沒有不識趣地朝他們動手,車裡空間狹小,自己也絕不是他們的對手。
他取出護照,交給兩人。
他被帶到了一個昏暗的辦公室中,天花板上的電扇轉個不停,室內日光燈投下慘白的光芒,辦公桌後是一名五十歲左右的越南軍人。
「請坐。」那越南軍人竟會說中文,對照周洛陽的護照,打量他的臉。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軍官慢條斯理地問道。
周洛陽沒有回答,抬眼望向牆上掛鍾,還有半分鐘就午夜十二點了。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時針重合。
周洛陽在黑暗中驀然翻身,杜景有力的手臂馬上抱住了他。
「我在,」杜景的聲音答道,「沒事了。」
周洛陽在黑暗裡喘著氣,把手伸進杜景的t恤里,杜景則緊緊地抱住他,把頭埋在他的肩上。
兩人在黑暗裡,保持著床上相擁的姿勢,一動不動。
前一天的深夜裡,他們很早就已睡下,卻萬萬沒想到,隨之而來的二十四小時裡會發生如此嚴重的事。
周洛陽把手放在杜景的腰畔,低聲問:「痛嗎?」
杜景沒有回答,反而將周洛陽抱得更緊了。
兩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周洛陽的心情卻很平靜,謝天謝地,都過去了,杜景撐到了最後一刻。
雖然他不知道,杜景若在這二十四小時裡因失血過多死亡,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但他絕對不想再來第二次,也不願去做任何的實驗。
「好了,」周洛陽失去了所有力氣,說,「沒事了。」
他打開檯燈,明亮的光芒下,杜景稍稍避開光線,眼裡仿佛帶著淚水。
周洛陽說:「明天絕對不要再去那個地方。」
杜景抬起一手,擋住眉眼,說:「把燈關了。」
兩人短暫相擁後,復又分開。周洛陽關上燈,杜景卻在黑暗裡起身,說:「睡不著,我到外面坐一會兒。」
周洛陽被嚇得夠嗆,現在反而困了,嗯了聲,說:「有事隨時叫我。」
那夜杜景在陽台上安靜坐著,直到快天亮時才回來睡下。
翌日,杜景與周洛陽沒有再去拜訪文物保護協會,而是在早上直接驅車,前往昨天傍晚kcr的接頭地點。
莊力一臉茫然,說:「景哥!你到底是怎麼……怎麼知道這地方的?太神了!真是太神了!」
周洛陽還有點困,昨夜做了一堆夢,翻來覆去的沒睡好,蜷在副駕位上,疲憊地心想,都讀檔重來了,當然知道接頭地點。
杜景沒有回答,打開黑匣,取出仿真鳥類偵察機,朝周洛陽一遞。
「給你玩。」杜景漫不經心道。
周洛陽說:「待會兒我撞壞了別罵我。」
「壞了就算了。」杜景隨手輕輕捏了下周洛陽的耳朵,那動作極其曖昧,周洛陽的耳朵頓時紅了。
「哎!」周洛陽責備地看著他,下屬面前不要動手動腳。
他接過杜景的手機,操縱那鳥兒飛進了樹林,像昨天一般停在樹枝上——敵人沒有來,樹林裡空空如也,堆著幾個箱子。按昨日的時間算,kcr的人要等到他倆喝完咖啡,吃過午飯後才會出現。
「走。」杜景看了眼手機屏幕,說道。
「不在這裡監視麼?」莊力茫然道。
杜景說:「還想讓我再中一次彈?」
車裡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莊力感覺到危險,卻不知道原因,茫然道:「什……什麼?你中彈了嗎?景哥?」
「你幹嗎?」周洛陽以責備的眼神看著杜景,說,「莫名其妙。」
杜景沒有再說,前一個二十四小時裡,他們甚至沒有問莊力是怎麼被抓走的,想也知道,莊力多半在四周亂逛,打聽消息,引起了敵人的警惕。
但重複發生的這一天裡,莊力卻是無辜的,他什麼都沒有做,自然也沒必要去怪罪他。
莊力打方向盤,離開山坡,杜景又吩咐道:「讓黃霆不用追蹤了,把監控內容共享給他。」
莊力那表情充滿疑惑,周洛陽知道他一定在想:「你怎麼知道黃霆也在追蹤?」
而黃霆則更是迷茫——杜景怎麼會知道他的行動?
「我跑會兒步。」杜景朝周洛陽說。
杜景打開民宿里的跑步機,再過數小時,他就要轉階段了,周洛陽知道他現在一定已開始覺得不舒服了。
杜景勉強堅持著辦完所有的事,打發走莊力,讓他自己出去閒逛,便上了跑步機,將速度調到最高。
「我陪你。」周洛陽說道,換了運動服。
杜景說:「別又感冒了。」
兩人開始大步奔跑,發出踏地的沉悶聲響,從上午十一點開始,杜景足足跑了四個小時。周洛陽沒一會兒就敗下陣來,喘著氣躺到沙發上。
杜景的t恤已被汗水濕透,索性脫了上衣,打著赤膊只穿短褲跑,背脊上瘦削的肌肉,健碩的長腿線條,以及他閉著雙眼、戴著耳機、沉浸在奔跑中專注的表情,猶如迷濛山雨下的一個赤裸幻想。
周洛陽怔怔看著他,直到四個小時後,杜景終於筋疲力盡下來,砰一聲躺在木地板上。
「杜景!」周洛陽趕緊過去看他。
地板上滿是汗水,周洛陽險些打滑摔倒,杜景馬上坐起來,一把抱住了他。
「洛陽,」杜景赤裸半身,坐在木地板上,懷裡抱著周洛陽,低聲說,「那天,我聽見了你的聲音,是你,那個人是你,我不會認錯人。」
周洛陽茫然道:「什麼?什麼聲音?」
杜景與周洛陽沉默對視,周洛陽回過神,說:「好點了麼?」
周洛陽起身,杜景握著他手腕的右手卻不放開,他的眼神在這一瞬間有點奇怪,令周洛陽茫然不解。
那眼神充滿了攻擊性,周洛陽忽然想起,他見過杜景這眼神。重逢後,在澡堂里,他按著自己脖子的那一刻。
「你想做什麼?」周洛陽感覺到了危險。
杜景左手扼著周洛陽的咽喉,右手托著他的後頸,沉默地打量著他,那表情仿佛隨時想俯身下來,咬住他脖頸的動脈,又像是想抵著額頭,在自己的注視下,掐死周洛陽。
他要發瘋了?周洛陽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杜景偶爾是會發瘋的,尤其在躁狂症發作的時候,不能用常人的邏輯來判斷,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必須設法讓他恢復清醒。
接著,周洛陽忽然一口咬在了杜景肩膀上。杜景瞬間臉色一變,怒了。
周洛陽一手按著他的頭,把他推到一邊去,脫身站起。
「你要做什麼?」周洛陽冷冷道。
杜景張開兩腿,沉默地坐著,稍低下頭,汗水滴在身前的地板上。
周洛陽說:「杜景,我感覺到……你剛才是不是想殺了我?」
杜景說:「有這個念頭。」
「為什麼?」周洛陽的聲音有點發抖,說,「你恨我嗎?」
杜景抬頭看他,眼裡的那點危險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不是恨,犯病了,」杜景坦然說,「就那麼一瞬間的念頭,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門鈴響,莊力回來了。
杜景忽然抬頭,朝周洛陽看了眼,說:「我要是真的動手了,你會掙扎麼?會害怕麼?會恐懼麼?」
周洛陽走向房門:「失手殺了我以後,你也會自殺的。」
「對。」杜景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