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過去
杜景與周洛陽快步離開酒店,就像他們在半島酒店逃離一般。
「樂遙把凡賽堤之眼拿到手了!」周洛陽說,「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杜景:「我調用了協會裡他們回國那天,住的酒店的記錄。早上六點抵達,再一間一間陽台外偷窺,總算先找到你了。可惜岳丈大人還在東京,權衡利弊後,我決定先來找你。」
那句「岳丈」頓時讓周洛陽哭笑不得,說:「別胡鬧!」
「不是?」杜景停下腳步,認真地朝周洛陽說,「你覺得咱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因為時間倒流了,所以就可以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快走!」周洛陽被杜景堵在安全通道里,已經聽見報警聲了,馬上推他。
杜景卻沒有半點遲疑,一手撐在牆上,來了個壁咚,控制住了周洛陽。
他的領帶稍稍垂下,低頭看著周洛陽。
「先把這件事給我說清楚。」杜景說。
「是的。是的!」周洛陽只得答道,「你這個瘋子!能不能有點急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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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關係?」杜景又重複了一次。
「你是我男朋友。」周洛陽說。
杜景這才放開手,牽起周洛陽的手,來到酒店大堂前的安全門處,外頭已有保安進來,杜景把門驀然一拉,又是一關,衝力頓時將保安撞了出去。
「不好意思。」杜景禮貌地道歉,拉著周洛陽走了。
周洛陽:「……」
「我們現在回到一年多前了。」周洛陽見杜景拉開跑車門,道,「你……車從哪裡來的?先去找樂遙!」
「他們已經走了。」杜景戴上墨鏡,坦然道,「偷的。現在去機場,儘快截住他倆,安全帶繫上,要開始飆車了。」
杜景回到一年多前,身上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邪氣。
「可你怎麼知道……」周洛陽繫上安全帶,杜景打方向盤,上了高速,一腳油門把速度提到一百八十碼,周洛陽頓時腎上腺素狂飆,被座椅一推背,心臟險些跳到了嗓子眼。
「慢一點!」周洛陽道。
杜景:「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生命。」
周洛陽:「……」
跑車左右穿插,猶如火箭般呼嘯而去。周洛陽翻開包,一邊翻找東西,一邊說:「萬一截不住樂遙呢?」
「遠走高飛,」杜景說,「我和你,躲開斯瓦坦洛夫斯基。」
「太瘋狂了。」周洛陽發著抖,在手機上打開翻譯器。
杜景說:「看什麼?」
周洛陽掏出從黑皮筆記本內撕下的那一頁,用翻譯軟體進行識別,那行俄文全是手寫體,翻譯軟體難以辨識,翻出來的內容也顯得斷斷續續。
「我曾祖父的筆記……看車!」周洛陽抬頭,瞬間色變,「要追尾了!」
跑車呼嘯著擦著一輛貨櫃車疾衝過去,杜景說:「念。」
「我在……·艾爾桑倫·斯瓦坦洛夫斯基,我的摯友手中得到了它。斯堪地那維亞教派中的聖物……跨越時空巨大力量的轉輪……」
周洛陽說:「這翻譯太費解了……」
「繼續。」杜景看了眼導航,距離機場還有不到二十分鐘。
「……時間的車輪滾滾向前,偶爾也會陷入泥潭,時間之輪的力量,將幫助人類重獲新生……但我們唯一無法改變的,是生存,與死亡……」
「生與死的獻祭,將是與教義之中魔鬼所做的交易……」周洛陽的聲音發著抖,變得凝重起來,「杜景,接下來是引用的,他們的教義內容,『從生死的制裁中逃脫,唯一的可能,就是為它獻上祭品,善人與惡人,老者、婦人、孩子與青年,在神的面前,一視同仁』……」
杜景表情平靜,說:「所以每一次,一旦在時間回溯之中發生了死亡,挽救一個生命,就要用其他的、活著的人去換取,很公平。」
「樂遙不知道這一點,」周洛陽說,「我提醒過他了,可這又是什麼原理?」
「下車。」杜景抵達機場,兩人快步跑進候機大廳,周洛陽看了眼航班信息。
「結束登機了。」周洛陽記得樂遙坐哪個航班,接到父親的訃告那天,這一航班會在他的腦海中記得一輩子。
杜景到櫃檯去買票,二十分鐘後還有另一家航空公司的一班。
「快,」杜景說,「來得及。」
周洛陽上了飛機,心臟狂跳,空姐開始發放飛機餐,眾多念頭瘋狂湧來,一時淹沒了他。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周洛陽朝杜景問。
杜景調節了座椅靠背,躺在周洛陽身邊,沒有說話。
「素普說,」周洛陽又道,「按照過去的演繹,你會在羽田機場被監控拍到,上車,追上我爸爸的車,再朝樂遙開槍……」
「不。」杜景否決了這話,「你就沒想過是另一個可能?」
周洛陽望向杜景。
「如果斯瓦坦洛夫斯基根本沒有打算,讓樂遙完成這件事呢?」杜景朝周洛陽說,「這兩天足夠他進行部署,將他的手下埋伏在羽田機場,把凡賽堤之眼明著搶過來。」
周洛陽仿佛明白了什麼,聲音發著抖:「那麼也就是說,這場車禍,真正的兇手很可能是俄羅斯人!」
還有許多細節周洛陽沒想通,杜景卻道:「我睡會兒,到了叫我。」
「你失眠多久了?」周洛陽問。
杜景:「快一個月了。」
周洛陽翻杜景的西服口袋,看見他隨身攜帶的藥盒,裡面已經空了,顯然是匆忙回國,未曾帶上足夠的藥。
「樂遙這個時間,一定已經出關了。而我爸爸,正在機場等著接他們。」周洛陽抵達羽田機場,開始排隊過海關,樂遙他們是日本本國人,不需要像遊客一樣排隊,比他們走得更快。
杜景站在到達大廳內,抬頭看了眼柱上的攝像頭。
「你要去租車嗎?」周洛陽感覺到自己與杜景仿佛一步步地踏入了一個詭異的時空迴旋里。
「你覺得,他會重複一次曾經的事?」杜景摘下墨鏡,現出遲疑神色。
周洛陽說:「如果我是他,就會設法說服我爸爸去坐地鐵。」
杜景道:「斯瓦坦洛夫斯基不會讓樂遙走,拿到表之後,一定會先殺了他。」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槍響。
到達大廳內傳來瘋狂的尖叫聲,杜景色變,讓周洛陽藏身柱後,兩人朝外望去,只見警察、安保全部朝著地鐵的方向跑去!
「在這裡等著!」杜景馬上道,繼而沖了出去。
周洛陽沒有聽他的,轉而跑向另一個人群瘋狂逃跑的方向。機場內發生了槍擊案……這在他的記憶里並沒有出現過,究竟是誰?
但他很快找到了答案——他看見繼母倒在了血泊之中,不少人上前去,為她捂住胸口的槍傷。
剎那間一幕景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杜景猜對了——樂遙天真地以為交易完成,交出表後,斯瓦坦洛夫斯基的手下馬上拔槍。
但繼母保護了她的兒子,樂遙逃掉了,她卻倒在了血泊之中。凡賽堤之眼現在在誰的手裡?
「樂遙?爸爸!」周洛陽轉身四顧,喊道,「樂遙!」
他看見一夥身穿西服的俄羅斯人快步奔跑而去,緊接著杜景隨後衝上,一個翻身,將最後那人扳倒在地,搶到了他手中的槍。
跑在前面的殺手頓時轉身,杜景毫不遲疑一槍點射,放倒衝上來的人,閃身一打滾,槍聲大作,子彈橫飛,他躲到了機場的柱後。
突如其來的槍戰愈發引起了騷亂,玻璃門被逃命的人擠塌,傳來瘋狂的尖叫,不少人推搡、踩踏,地上全是傷員與血跡。
周洛陽不敢叫出聲,四處看,杜景則好整以暇,藏身柱後,調整彈匣,又回了兩槍。
這個時候,周洛陽看見了父親與樂遙。
周嵩保護著小兒子,兩人藏身於一部自動販賣機後,父親兩手抱住了樂遙的頭,哪怕這保護根本無法格擋子彈。
樂遙不住流淚,望向母親被槍殺的方向,渾身發抖,手中仍緊攥著凡賽堤之眼。
周洛陽:「太好了!樂遙!」
父親聽到中文發音,難以置信地抬頭,朝周洛陽望來。
「爸爸……」周洛陽與周嵩對視。
「洛陽?」周嵩嘴唇發抖,在混亂中做了個口型,理解不了為什麼大兒子會出現在此地。
樂遙抬頭,與周洛陽對視。
周洛陽看著周嵩,那一眼仿佛跨越了光陰,他的淚水不自覺地流淌而下,不住哽咽。
「爸爸……」周洛陽哽咽道。
樂遙發著抖,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周洛陽知道這不是敘舊的時刻,他朝樂遙伸出手。
「給我。」周洛陽做了口型,「相信我。」
樂遙從兜里掏出凡賽堤之眼,看著周洛陽,搖搖頭,繼而把錶盤放在地上,左手控制日期轉盤,右手控制扭針。
「不,先不要這樣!」周洛陽喊道。
周洛陽起身,撲向弟弟,杜景在柱後轉頭,只一瞥之間便飛身躍起,飛出障礙掩體,身在空中放槍,落地時一打滾,沖向周洛陽。
子彈飛向自助販賣機,霎時間時間隨著樂遙的動作而變得緩慢起來,周遭光芒隨之一收,周洛陽眼前景色流轉,回到了中國宛市,酒店,早上七點。
素普:「……」
周洛陽:「……」
素普:「你們做了什麼?」
周洛陽:「快放了我……」
緊接著,杜景一個飛旋,踹破落地窗,沖了進來!
素普這次不敢再與杜景動手,直接撲到房間門前,卻被杜景飛躍衝去,伏身撲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杜景將素普悍然拖倒,鎖住他的腳腕,就地一蹬起身,拎著百餘斤的成年人仿若無物,又來了個單手過肩摔,把他砸向落地玻璃窗,砸出了酒店!
「樂遙回退時間了!」周洛陽不明白樂遙為什麼迴轉到了早上七點這個時刻,想來斯瓦坦洛夫斯基教給了他定位時空坐標的方式。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出發,在去機場的路上了。」杜景說,「快走!」
杜景衝上車去,說:「樂遙沒必要一定回東京……他在想什麼?」
周洛陽焦急地說:「他如果不回去,我爸爸就會落在斯瓦坦洛夫斯基的手裡,他必須回去!」
七小時後,羽田機場。
杜景與周洛陽剛出海關,又是一聲槍響,一模一樣的尖叫與混亂,但這一次,槍聲來自另一個方向。
「計程車站。」杜景說,「跟我走。」
兩人逆著逃跑的人群,飛奔向計程車站,與一夥俄羅斯人擦肩而過。
杜景二話不說,出腳,直接絆倒一個,奪過手槍,幾下了結這伙殺手。槍聲引起了更大規模的恐慌,連周洛陽也被震住了,近距離的槍響令他耳膜劇痛。
接著杜景沒有廢話,騰出一手摟著周洛陽,兩人躲到柱後。
周洛陽不住尋找樂遙的下落,卻看見了前來支援的俄羅斯人。
杜景:「他們在地鐵站與計程車站都有埋伏,我猜對了,斯瓦坦洛夫斯基根本不想讓樂遙救人。」
杜景又槍殺了幾名殺手,隨手把周洛陽抱在懷裡,讓他不要看那人間煉獄般的景象,怒吼道:「周樂遙!出來談談!你們跑不掉的!」
俄羅斯殺手越來越多,朝他們圍攏上來,周洛陽抬頭看了眼,只見四面八方全是身著西服的、斯瓦坦洛夫斯基派出來的殺手。
「他們認得咱們。」周洛陽喃喃道。
杜景:「他一定就躲在機場的某個角落。別忘了,他也在時間回溯中。」
杜景手中的槍已經沒有子彈了,他隨手把槍扔到一旁,轉身單膝跪地,抱住了周洛陽,就像看不到周遭的殺手般,專心地親了一下他的側臉。
「時候到了,」杜景說,「這樣很好,別的我不想再管。」
然而就在此刻,時間再次回退,刷然將他們拖進了長河之中,逆流而上,再一次回到了清晨七點。
周洛陽:「……」
素普二話不說,起身便逃,沖向酒店房門,杜景踹破落地窗,第三次撞進客房中。
客房門轟然關上,素普逃了。
杜景追了幾步,只差那關鍵性的兩秒。
「別管他了。」周洛陽說,「快給我鬆綁!樂遙又在回溯!」
杜景罵了句髒話,朝床前過來。
「我要和你做愛,」杜景說,「不去東京了。」
周洛陽說:「你瘋了!快鬆綁!」
杜景撐著床,低頭看周洛陽,說:「這幾天躁狂犯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可以的。」周洛陽感覺到了危險,他的手腳都被綁著,他知道杜景不是危言聳聽,但他相信杜景能控制住。
「你可以的。」周洛陽說,「杜景!再堅持一會兒。」
杜景沒說什麼,最後解開了周洛陽的束縛。
「事不過三。」杜景答道,帶著周洛陽下樓,出門,上跑車,開往機場。
「必須搶在樂遙發動回溯前拿到凡賽堤之眼。」杜景在車上說。
「然後呢?」周洛陽說,「由咱們這邊操縱時間?你記得斯瓦坦洛夫斯基是怎麼做的?」
「大致記得。」杜景說。
周洛陽說:「我也勉強記得,在機場你們槍戰那會兒,我又看見樂遙用了一次,左手控日期盤,右手調旋鈕,讓日期盤與指針同步旋轉,可是你要怎麼用?」
杜景:「回到五年前,咱們在寢室里認識的那天,馬上就去宛市拿到它。」
「斯瓦坦洛夫斯基不會甘心。」周洛陽說,「你、我、素普、樂遙、斯瓦坦洛夫斯基,一共五個人,會同時回到五年前。」
「素普不會再來了,」杜景說,「他的願望已完成,我們唯一要對付的,就是那俄羅斯人。這樣,拿到以後,咱們先搜尋他的藏身處,他一定就躲在羽田機場,不可能假手他人,他要第一時間拿到表,我們可以先在機場殺了他,拿他做個實驗,再發動回溯,看看是什麼情況,最好的情況是,他也該死了。」
「你在這一年裡,經常殺人嗎?」周洛陽說。
杜景沉默片刻,答道:「不經常,但為了你,我心甘情願。」
周洛陽不知道經過認證的人,一旦死了再發動回溯,會發生什麼。會保留著之前所有的記憶嗎?
「可是要怎麼拿到它呢?」周洛陽一直在想,前兩次,雖然不知道樂遙用了什麼辦法說服父親,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樂遙讓家人改坐地鐵或是退而求其次,搭計程車。
但這兩次都失敗了,繼母還是死了,緣因俄羅斯人派來的殺手,埋伏在羽田機場的兩個重要交通樞紐出口。斯瓦坦洛夫斯基答應樂遙的,不過是謊言。目的只是讓他把表拿到手,再奪過來,順便殺他滅口。
之所以沒有在中國境內,只因宛市的操作可行性太低,外加他無法確認凡賽堤之眼在何處。
「樂遙應該另想辦法……假託……假託有事,」周洛陽說,「延遲一天回東京。」
「這樣的話,斯瓦坦洛夫斯基就會找到宛市來了,別忘了你爸爸始終是人質。」杜景說,「他們在宛市還有商會,只是不想貿然動手。」
周洛陽不得不承認,把凡賽堤之眼交到他與杜景的手裡,是唯一的辦法。
「你父親與繼母,」杜景說,「也許只能活一個,從現在開始,計劃未來作改變,拿斯瓦坦洛夫斯基的性命當祭品的話。」
「保鏢們呢?」周洛陽說。
杜景:「我一開始就殺了不少,這夥人搞不好都得死,成為連環車禍的祭品。」
周洛陽不禁毛骨悚然。
「如果車禍里,你的家人能活一個,你希望是誰?讓你爸爸活下來?」杜景問。
周洛陽無法回答這問題。
「不說話,我就替你決定了。」杜景停下車,抵達機場,早上八點二十,陽光萬丈。
東京,羽田機場,時間迴環中,第三次過海關。
「事不過三。」杜景朝周洛陽特地強調道。
「那是我爸。」周洛陽朝杜景說。
杜景摘下墨鏡,在隊伍前面回頭,朝周洛陽低聲而認真地說:「他已經走了,離開你了,洛陽。」
周洛陽拿著手裡的護照,翻來覆去地看,藉以掩飾自己真正的表情,哪怕這種小動作對杜景而言毫無作用。
事實上那天樂遙的話,確實摑了他一個耳光,乃至他再見到過去的父親時,甚至不敢起身,走過去,到父親面前,好好地抱一下他。
只因他心中有愧,哪怕一切重來,他依然沒有決意挽回父親的生命。
「如果在車禍中身亡的是我。」杜景忽然問:「你也會這麼做麼?」
「會。」周洛陽想說,但很快他就改變了念頭,想到杜景對死亡本來就毫無畏懼,唯一不舍的只有他周洛陽,於是他想改口,回答他:「不會。」
隊伍緩慢向前,周洛陽又想了片刻,最後說:「你希望我這麼做嗎?」
杜景得到了一個最合適的答案,輪到他時,他走上前去,率先過了海關,周洛陽隨之過來。
「我不知道。」杜景有點迷茫,朝周洛陽說。
兩人安靜等待片刻,時間已過,第三聲槍響沒有響起。
「樂遙最終還是選擇了停車場。」杜景說:「我去租車,在這兒等我,哪裡也不要去。」
周洛陽忽然有種奇異的,莫名的感覺,無數個已發生的事實在此刻一瞬間化為虛假的記憶,清晰的,真實的歷史線路終於開始緩緩浮現。
而另兩條重複的時間線倏然被收進了記憶里,他甚至無法判斷這一切是否真正的發生過,抑或只是大腦之中,自欺欺人的虛假記憶。
素普回來嗎?周洛陽不知為何,有著強烈的預感,他仿佛感覺到素普就在附近。
他走到先前父親與樂遙躲藏的自動販賣機前,買了兩瓶飲料,收到杜景的消息,標記了方位。
他抬頭看監控,心道我會被監控拍到嗎?如果被拍到,未來的素普將看見,時間線里多了一個人?這與已知的過去便完全對不上了!
但當他走出到達大廳時,一輛車停在了路邊,杜景搖下車窗。
周洛陽上車,喃喃道:「難怪。」
「難怪什麼?」杜景問。
「難怪素普給我看的監控里,沒有拍到我。」周洛陽總算明白了:「因為我沒有出現在交車的停車場!」
「是的。」杜景漫不經心道:「所以你打算道歉?我原諒你了。」
周洛陽確實打算道歉,為他曾經對看見素普監控時的怒火,對杜景的冷淡而道歉。但他轉念一想,卻更混亂了。
「可是曾經的你確實是一個人來到羽田機場。」周洛陽說:「那個時候,我不可能跟著你來,我剛研究生畢業,還呆在國內。」
一上羽田高速,杜景就把車速開到最高,輕巧一打方向盤,超速行駛。
「沒有什麼曾經。」杜景說:「你口中的曾經,就是現在。」
周洛陽不解道:「什麼?」
時間長河中幾乎所有懸而未解的謎題都核對上了,唯獨這一點對不上。按理說周洛陽在研究生畢業那天不可能突然襲擊,前來日本,可是所謂的「那一天」,又切切實實的就是當下,眼前!因為他已經回到了過去。
「記憶里的過去。」杜景說:「就是真實的過去麼?」
周洛陽:「否則呢?」
但周洛陽馬上不說話了,他知道杜景一定想清楚了,只不想干擾他的思考進程。
周洛陽說:「我現在非常迷茫,我們改變過去了麼?」
「沒有『我們』,只有『你』。」杜景隨口道:「這就是光粒逆流轉輪的運作原理,你還不明白?」
「等等。」周洛陽示意杜景,縱橫交錯的念頭與前因後果,正在他的腦海中緩慢浮現,就像大海中露出脊背的島嶼,在那之下,則是更為廣袤的神秘陸地。
「只有兩個可能。」周洛陽自言自語道:「一是我改變了過去,二是沒有。」
「第一個可能。」周洛陽的語速變快,很快就釐清了假設中的各種可能性:「在這個過去里沒有我,只有你,你與俄羅斯人各自駕車追逐樂遙與我們的爸爸,在高速上槍戰,釀成了車禍。現在我來到了,會讓所謂的『過去』,也即是『現在』變得不一樣了。」
杜景沒有說話,依舊專心地開著車,他連著超了六七輛車,平生開車技術到這一刻已發揮出了巔峰實力。
「第二個可能。」周洛陽說:「我以為我回到了過去,改變了大家的命運,實際上我的回溯也註定了在歷史中。」
「就像科幻片。」杜景說。
「但這是不合理的!」周路陽說:「這裡有bug!因為在我的人生里,根本就不存在五月十四日,回到過去的這段記憶!假設時間與過去毫無梗概可能,一旦我重複一次一模一樣的人生,我是不是接下來又將領養樂遙,成為他的監護人,一年以後與你再次相見,經歷我們一起經歷的事件,最終又回到這一天?」
「不對。」周洛陽想到就不寒而慄,這也就意味著他即將再次被困在一個為期一年多的時間圈環里,中間的任何一個微小念頭,都將造成因果線的偏離。
所以第二個假設,也即時間不容更改,絕無可能。
「未來,或者說過去。是可以被改變的。」周洛陽想通了這一點,變得輕鬆了起來。
「我以為你在余健強沒有死的那天,就想通了。」杜景答道。
「但是一切為什麼又朝著看似不能被改變的方向發展著?」周洛陽難以置信道。
杜景看了眼油表,答道:「改變什麼?」
周洛陽疑惑地看著杜景,答道:「過去,你想到什麼了,杜景?」
「『過去』的參照點是什麼?」杜景說。
周洛陽完全沒聽懂杜景的話,但他知道杜景一定不會故弄玄虛,只是在這個時候設法把複雜的經過為他解釋清楚。
「過去的參照點是現在,杜景。」周洛陽說。
「叫老公。」杜景漫不經心地開著車,說:「那麼你所認知的過去,發生在哪一天?」
「沒有。」周洛陽隱隱約約,觸碰到杜景的思路了,說:「這一天還沒有發生,或者說,正在發生……可是它明明發生了不是麼?上一個五月十三日,我很肯定它發生了。我在宿舍里,收拾了東西,回了徽州的家,在家裡收到了東京的唁電……」
「那是你的記憶。」杜景終於道出了真相,抬起一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你所知道的上一個『過去』,它消失了,成為了你的『記憶』。」
周洛陽:「……當心!」
杜景猛地一打方向盤,呼嘯著超過了一輛車,周洛陽來不及與他再分析——他看見了父親的車!
周洛陽馬上給父親打電話,不時抬頭,看見了兩輛黑色六座奔馳,跟在父親的座駕後,緊追不捨。
「怎麼一直打不通?!」周洛陽說。
「別打了。」杜景一手把穩方向盤,說:「樂遙一定用過你爸爸的手機,把咱倆的號碼都拉進了黑名單。」
周洛陽恍然大悟,難怪從北京開始,就一直無法撥通父親的手機,早該換個電話試試,但樂遙這麼聰明,理應想到這一點,說不定還做了別的手腳。
「樂遙!」周洛陽搖下車窗,但很快俄羅斯人的奔馳也搖下車窗,與此同時,杜景猛地一打方向盤,把周洛陽按在副駕位上,讓他躬身。
兩車並行,裡面出現了一把黑黝黝的槍管,杜景沒有給他機會,一腳油門,瞬間超過了他們。
周洛陽回頭剎那,一聲不明顯的槍響,帶有消音器的槍聲瞬間擊碎了他們車輛的後視鏡,後視鏡刷然飛了出去,撞在擋風玻璃上!
「樂遙!爸爸!」周洛陽轉身,面朝車輛後窗。
杜景在車前打開一個袋子,掏出一把狙擊槍,淡定地搖下駕駛座玻璃。
「哪兒來的?」周洛陽難以置信說。
「機場廁所水箱裡找到的。」杜景說:「俄羅斯人不可能帶槍入境,與本地山口組有接頭。」
杜景回身,稍一放慢車速,周嵩的車馬上擦著他們,沖了過去,砰然槍響,周洛陽與杜景的車,后座擋風玻璃碎裂,在疾速飛馳的高速路上,猶如一枚呼嘯而去的彗星,帶著閃爍的彗尾光環。
杜景說:「你來開車!」
兩人解開安全帶,換了位置,杜景檢查狙擊槍,朝後開了一槍。
杜景的車擋在了兩輛奔馳與周嵩的車之間,保護了樂遙與周洛陽的父親,五輛車速度越來越快,周洛陽祈禱父親千萬不要突然放慢速度,否則一定會追尾!
「砰!」又是一槍,子彈穿過后座,打在副駕位的椅背上,緊接著是如同暴雨般的子彈,俄羅斯殺手從副駕位窗口內傾身,啟動了連發衝鋒鎗。
「我看不見前面!」周洛陽被杜景猛地按在車前。
杜景沒有回答,左手抱著周洛陽,子彈如流星雨般瘋狂射來,覆蓋了他們的車,車上到處都是彈孔。
他一手摟著周洛陽,與他一起躬身,稍稍側頭,注視周洛陽的臉,肩膀側傾,持槍一手朝向後方,看也不看,一發點射。
砰然巨響,車內硝煙瀰漫,子彈旋轉著飛出他們的車,射向后座奔馳,打碎了后座的擋風玻璃,將開車司機一槍爆頭。
驀然間輪胎擦地聲,六座奔馳失去操控,打橫,更後車連環追尾,五六輛車全部撞在一起,俄羅斯人的第一輛奔馳被後車鏟得橫飛出去,越過水泥路飛到逆行向上,被迎面而來的貨車迎頭撞上,瞬間成為廢鐵。
周洛陽心有餘悸抬頭,杜景則坐正,為他繫上安全帶。
第二輛奔馳驀然超車,從右方拐來,擦著他們提速,沖向周嵩的前車!
杜景咬著子彈,調整彈匣,搖下車窗,說:「到另一邊去。」
周洛陽說:「已經是最快了,租來的車速度不行。」
但就在這一刻,周嵩的車忽然放慢了速度——他們落後少許,與周洛陽的車並行。剎那間周嵩轉頭,與周洛陽隔著兩車對視。
他看見了在時光長河的父親,一切就像一場虛無的幻影,只有那眼神真實無比。
「爸爸!」周洛陽帶著眼淚,朝他喊道。
周嵩作了口型,周洛陽看明白了。
「危險,快走。」
緊接著,奔馳降速,兩車夾著周嵩的座駕,杜景一扳周洛陽駕駛座,把他往後放,傾身持槍到車窗前,槍口朝向周嵩。
周嵩馬上躬身躲避,與此同時,另一側俄羅斯人操控的奔馳車內,副駕架出近三十公分長的黑色槍管,雙方同時開槍!
一聲巨響,時間的流速剎那變慢,主駕後視鏡再次被打得粉碎。
杜景毫不遲疑,連開數槍,周洛陽馬上打方向盤,避開。
「有防彈。」杜景說了三個字。
接著,兩車同時超越了周嵩的車,周洛陽怒吼道:「樂遙!讓爸爸換道下高速!快走——!」
奔馳與周洛陽的車內槍聲大作,車門上滿是彈孔,杜景說:「最後一發子彈。」
杜景持槍朝向敵人的車輪,然而就在這一刻,周嵩的車瞬間沖了上來。
周嵩看了一眼大兒子,點了點頭,手上戴著光芒閃爍的凡賽提之眼。
周洛陽剎那大喊道:「不——!」
旋即,周嵩一打方向盤,開車朝著奔馳撞去。
杜景吼道:「停車!點剎!」
霎時周嵩的車,敵人的車在高速行駛中側撞,衝上了防護欄,杜景抓住方向盤,周洛陽連踩剎車,車輛一個疾旋,險些翻側,周嵩的車則被奔馳杵得橫飛起來,在高速路上翻滾,轟然墜地。
周洛陽眼前一片漆黑,眼冒金星,奔馳橫車落後,更多的車撞了上來,連環車禍天搖地動,巨響聲不絕。
周洛陽的車撞在防護帶上,世界安靜了下來,杜景則依舊緊緊抱住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杜景低聲說:「洛陽?」
周洛陽不住喘氣,睜開眼看著杜景,兩人額上都淌下血來。
許久後,定過神來,周洛陽點了點頭,示意沒事。
杜景開車門,兩人下車,周洛陽踉踉蹌蹌,走向父親傾覆的車。
繼母躺在血泊中,頭髮散亂。樂遙艱難地爬了出來,抬頭看了眼兄長,大哭起來。
「爸爸……爸爸?」周洛陽拉開駕駛門,抱出了父親。
周嵩躺在周洛陽懷裡,扯下滿是血的凡賽提之眼,放在周洛陽手中。
「樂遙……」周嵩低聲說:「在車上,都……告訴……我了。」
周洛陽:「……」
「走……快……走。」周嵩嘴裡,鼻孔中,全是血沫:「保護好……樂遙。」
杜景把樂遙抱了起來,遠處警笛聲響,警察來了。
車禍現場中,到處都是屍體。
周洛陽緊緊握著父親的手,抬頭看著杜景。杜景放下樂遙,讓他倚靠在周洛陽的懷裡。
周洛陽哭得不能自已,把凡賽提之眼遞給杜景。
杜景跪在他們的面前,溫柔地看了周洛陽一眼。
警察朝他們快步跑來,拉起警戒線,杜景將凡賽提之眼放在血泊中。
「來吧。」杜景低聲道:「不管我們將迎接怎麼樣的未來。」
「杜景?」周洛陽的聲音發著抖。
杜景左手旋轉日期盤,右手擰動旋針,周嵩眼中最後一點生機緩慢消失的剎那,警察奔到數人面前的最後一刻——
——時間開始倒轉,吹過高速的風倒卷回去,落葉從地面飛起,回到樹梢,飛揚席捲的塵土落地,那一刻,距離凡賽提之眼如此近的周洛陽眼睜睜看著那塊表飛起,回到父親腕上,時光長河再度逆流,無數景象轟然一收,回到了羽田機場。
兩人站在海關的出口處,周洛陽馬上轉身,緊緊抱住了杜景。
「去找樂遙與你父親。」杜景說:「我會為你殺光他們。」
杜景說畢,匆忙離開,周洛陽記憶里最後,也是最深刻的一幕,是杜景飛揚的西服,以及他穿過機場到達出口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