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枚硬幣
戴上耳塞,陸晅仍沒有睡著,也許是因為上午的經歷,也許是因為家裡多了個人,他翻來覆去好一會,最終還是從床上坐起來。
走下木梯的時候,他掃了眼樓下女孩,她已經吃光薯片,回到沙發,目不轉睛盯著他。
去衛生間用涼水搓了把臉,陸晅也給自己訂了份午餐,收起手機,再抬頭,女孩還是在看他。
陸晅席地而坐,與玄微隔著一張茶几。
他沒跟她說話,兀自玩起手機。
一室寂靜。
玄微被冷在一旁,有些無所事事,索性騷擾起他來,直呼其名:「陸晅。」
陸晅挑眉:「叫誰呢。」
「叫你啊。」
「我比你大,怎麼說也得叫聲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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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微勾唇,有些冷森鄙夷:「你確定?」
她突然露出的不合時宜,也不符年紀的詭異神情,莫名怵到了陸晅,他眉心微皺:「當然。」
「喔……」玄微當即笑開,像一朵恣意怒放的向陽花:「陸哥哥——」
「……」這一聲太甜太嗲,糖漿一樣猝不及防灌進耳朵,聽得人有些膩,不過陸晅還是應了:「嗯,這還差不多。」
「陸哥哥。」玄微繼續用這種聲音叫他。
「……」陸晅搓了搓耳廓:「正常點兒。」
玄微降了點調:「陸哥哥?」
「行。」陸晅頷首,接著玩手機。
玄微好奇他身份,問他:「你是做什麼的?」
「什麼?」他並未抬頭,手指在屏幕上摁得飛快。
「你的工作。」
「軟體相關。」
玄微略有耳聞,「電腦?」
「嗯……」他遲疑,懶得解釋更多:「差不多吧。」
他又說:「我下午要去上班,你一個人待這沒問題?」
玄微認真道:「我也要去上班的。」
陸晅終於揚臉看她,有些意外,「嗯?你還上班?」
「對啊。」
「在哪上班。」
玄微不假思索:「靈緣寺。」
陸晅知道這間寺廟,是杭城的知名景點:「在那幹什麼?」
玄微頓住了,她思忖片刻:「當……吉祥物。」
陸晅沉默。
他不是太能聯想出來她到底是哪門子吉祥物,難道現在寺廟還緊追潮流安排那種卡通人偶招攬香客?
不至於吧。
「什麼吉祥物?」陸晅打算問清楚。
「你不用知道,」玄微突地提高聲音:「反正你下午要讓我出去。」
陸晅把手機擱到茶几上:「估計不行。」
玄微湊上前:「為什麼?」
陸晅問:「你是不是想溜?」
玄微:「我說我要去上班,跟你一樣,我會回你這兒的。」
畢竟還要靠這個凡人免費幫她辦/證,她不想錯過這個大便宜,但是去許願池收硬幣的習慣不能丟,一天不摸錢她心發慌,手直癢。
陸晅直接表明態度:「信你個鬼,你一黑戶到處跑什麼。」
玄微理直氣壯:「我以前不是一樣跑來跑去。」
「然後被老頭騙去辦/假/證?」陸晅譏笑。
又來了,玄微捏緊小拳頭:「他不是騙子,」她也嘲他:「你就靠譜了?」
陸晅當即反駁:「我怎麼不靠譜了,我不靠譜幹嘛收留你?」
「要你救了,要你收留了?你說老頭不好,你就是好人嗎?我看你長得就信不過,年紀輕輕,狂妄得很,嘴裡沒一句好話,老頭好歹沒關著我,你呢,」玄微重複著,末了愈發口不擇言:「你指不定是想把我騙家裡給你當童養媳!」
陸晅被噎住了,須臾,他清了兩下嗓,突然笑了:「什麼?」
他想聽她重複一遍:「最後一句,你再說一次。」
玄微不甘示弱,也不管這話是否可笑:「你就是想騙我回家給你當童養媳!」
呵,陸晅還是笑,他無語扶額:「妹子啊,9102了,大清已經亡了。」
玄微心裡嘀咕,管它亡不亡,再惹老子你就要見不到明早的太陽。
看她一直撇著臉,腮幫子都氣鼓成河豚,陸晅正起上身,開始捋前因後果,怎麼也想不通自己哪裡給了她這種齷齪印象。
百思不得其解,陸晅索性拿起手機,打開相機,調到前置,看了看鏡頭裡的自己。
他從不自拍,看久了難免惡寒,果斷關上了。
想想從回來到現在,自己確實有些專治獨行,陸晅決定與這個小孩好好商量,鄭重其事喊她:「玄微。」
玄微吭氣,像是答應,又像是嗤之以鼻。
「你有什麼一定要去靈緣寺的理由嗎?」
「……哼。」
「好好跟我說。」
玄微面色終於有幾分鬆動:「有重要的東西在那。」
「什麼,」陸晅想了想:「我下班可以代拿。」
她登時炸起來:「你想都別想。」
她身份不明,腦迴路清奇,陸晅決定從另一個角度去猜:「你把錢藏在了靈緣寺?」
玄微眼梢微微一動,這似乎是個不錯的藉口,於是她順水推舟:「嗯,我要我的錢。」
「有多少。」陸晅問。
玄微回:「沒多少,但你別想背著我去挖,你找不到的。」
「我沒這麼無聊。你要這錢做什麼,辦/證?」
有完沒完,這個事過不去了是嗎?玄微義正辭嚴:「就是想要錢,想要安全感,你能給嗎?」
「……」陸晅抱臂:「我這正好有點現鈔,你想要多少。」
玄微懷疑地瞥他一眼,慢慢豎起五根手指頭。
「五千?」他猜了個數字。
玄微搖頭。
「五萬?」胃口真大。
還是搖頭。
「五百?」
搖頭。
「……五十?」
還是搖頭。
陸晅:「到底多少。」
玄微一本正經答:「五顆一元人民幣。」
……
……
……
陸晅如鯁在喉:「能幹嘛,買根冰棍?」
他的神色,玄微相當熟悉,在那些總譏嘲她專職撿破爛的神仙和妖怪臉上,她看過太多回了。
積水成淵聚塔成沙懂嗎?
她不貪心,做事也講規矩,在靈緣寺許願池「當值」,每日只取五顆一元硬幣,這個數目剛剛好,拿多了容易露出破綻。
瞧不起她的那些個人,知道唐宋金錠銅錢現在值多少錢了嗎?北宋的至和重寶如今已能賣出十五萬,世上真品僅有三品,而她兜中無數,是這些人鼠目寸光,不識泰山。
再過幾百年,這粒小小的一元錢,也是人們趨之若鶩,爭相搶拍的古玩珍品。他們懂個屁。
思及此,玄微仍不卑不亢攤手:「你給不給?」
如果每天都能得五元錢,她也可以考慮留下,此處環境不錯,也有溫暖衣裳,省得在外承受風吹雨打,暴雪烈陽。
陸晅從錢夾找來張五十,丟給她。
「我不要紙幣。」玄微撇了回去。
陸晅無言:「這比你的五塊錢多多了。」
玄微托腮,吝嗇給那張五十塊一點眼神:「紙幣存不住,容易爛掉,我不喜歡。」
「你自己換成五十個一塊錢不行嗎?」陸晅受夠她的無理取鬧,把錢掃了回來。
麻煩,玄微繼續彈開。
陸晅深吸一口氣,拍回她跟前。
玄微吹氣,呼呼呼,讓它飛遠,眼不見為淨。
「……」
「……」
一張不新不舊的五十塊,就在茶几上來來去去,左右飄搖,不知何時才能停歇。
就在這時,門鈴忽然響了。
兩位小學雞俱是一愣。
應該是外賣,陸晅起身去開門,離席前又把紙幣撥給玄微。
玄微兩指戳桌,推土機般將它寸寸拱開。
陸晅見狀,中途折回,一把將五十塊抄走。
他打開門,接過包裝袋,把五十元遞了出去:「這個給您。」
配送員大叔不明所以。
「您一路奔波,這是辛苦費。」門內的年輕人客氣說道,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眼角餘光似乎還飄向屋裡。
「不用,不用,軟體上不是有配送費嘛,」大叔憨笑著,連連推辭:「真不用,你們小年輕賺錢也不容易,我先走了。」
說完轉身離開。
陸晅:「……」
他胸口起伏一下,把錢揣回兜里,回來了。
客廳里發出驚天爆笑,玄微指著門,前俯後仰:「你看,他都不要,你還逼著我要。」
陸晅盤腿坐下,拆了外賣,一言不發把餐盒遞給玄微。
好香,是肥牛飯,玄微拿起湯匙,興沖沖拌好,挖出來一口口往嘴裡送。
片刻就吃了個精光。
陸晅冷眼瞧著,只在心裡震驚於她餓死鬼投胎一般的進食速度。
隨餐附送了一聽雪碧,玄微打了個飽嗝,準備開罐飲幾口解膩。
一雙手已經快她一步握住,搶了過去。
「幹什麼?」玄微看向他:「拿我汽水幹嘛?」
陸晅語氣冷淡:「剛才和蠻不講理的說多了,這會要喝水解渴。」
玄微控訴:「這難道不是我那份飯里送的?」
「這飯難道不是我花錢買的?」男人單手搭著雪碧罐,細長的手指將環扣勾起、放下,勾起、又放下,嗒,嗒,一下一下,分外囂張。
玄微鼻子皺作一團:「你真不要臉。」
陸晅下巴微磕,眼底波瀾不驚,一副你說得對,你說的全對的樣子。
見小屁孩語塞,陸晅心裡終於平衡了些,啪嗒一下拉開雪碧。
也是此刻,一股水柱沖他直來——陸晅躲避不及,瞬間被澆了滿頭滿臉。
甜膩的氣味在蔓延,耳邊全是滋滋氣泡響動。
陸晅坐在那裡,狼狽至極,鼻腔也難以呼吸。
玄微目瞪口呆瞧著他。
男人搓了把頭,露出光潔飽滿的額,他有些不解,又有些自認倒霉的惱火,最後不發一言,起身去了衛生間。
待他走遠,玄微才收起詫異之色,變得狡黠而得意。
她抿了抿唇,偷偷收回桌肚下施法的手,看看天,看看地,極力想要憋回笑意,但終究還是繃不住——
客廳再一次傳出驚天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