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九條


  傍晚的垃圾清理,每個班上都有人分配到不同任務,有些髒活累活誰都不願意干,但最後還是會落在某些人的身上。

  比如用手清理水溝附近的垃圾這件事,這周輪到七班隔壁的六班。六班有個男生,周窈對他印象深刻,是因為他總低著頭,有一次不小心碰到周窈的胳膊,她還沒說什麼,他已經惶恐連連地道了好多聲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弄髒你的衣服……」

  這一句話,令她愣了一愣,至今記憶猶新。

  後來才知道,這個叫做黃新的男生,是六班家境最貧寒的學生,然而若是成績處於上游或是最前端,或許能換來老師的喜愛和其他人的敬重,但他讀書能力一般,成績時常在中下游地帶來回。

  在程圓出事之前,沒人會在意,現在細想,似乎每個班都有這樣的學生存在。

  成績好的和成績差的,家境優越的和家境窮苦的。就像天平的兩端,極其不對稱,卻拼湊在一個集體當中。

  能不能融洽,誰也不知道。

  

  難得沒有風,周窈坐在長凳上曬太陽,就見黃新一步一步沿著水溝走過,走一步就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去叩水溝裡邊邊角角卡主的東西。他另一隻手拎著鐵桶,裡面盛滿他摳出來的髒東西。

  這幅畫面很常見,除了他,別的學生也做過,周窈不適第一次見人清理水溝。但很奇怪的,看著黃新蠟黃偏黑的臉色,面無表情地重複著作業,她忽然有點移不開眼睛。

  正看著,走過來一個衣著光鮮的女生——說她衣著光鮮,是因為她校服外套的冬衣質地很好,光是看起來就價值不菲。

  她在黃新身邊停下腳步:「讓你交的練習冊錢你交了沒咯!怎麼又剩你一個啊!」

  黃新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只有一聲:「還沒。」頓了頓,他平靜地加上三個字,「對不起。」

  女生似乎想說他,又沒說出什麼,跺了一下腳走開。

  周窈坐著,忽然不想動彈,就那麼靜靜看著那個方向。很快,有一群男生結伴而來,其中一個手裡拿著球,用指尖頂著球旋轉。

  面色白潤,個高清秀,言談帶著濃濃的本地方言味道,清雅好聽。

  他們似乎看見黃新,悠悠停下腳步,「喲,又是水溝佬啊?」其中一個開起嘲諷,「摳了這么半天還麼摳完?」

  黃新並不理會。

  「跟你說話呢!」那男生拿球砸了一下他的背,「早上管你借個作業抄,假模假樣不肯,你吊什麼吊啊?!」

  其他男生有覺得過分的,出言制止:「哎,別這樣——」

  「我又沒怎麼樣咯。」拿球的男生撇了撇嘴。

  有人正要說話,忽然響起一聲喝止:「餵——!你們!」

  聞聲一看,是剛才那個找黃新要練習冊費的女生,她抱著一堆作業從教師樓方向過來,瞪著眼瞧那幫男生,「你們幹嘛?」她看一眼黃新,警惕地盯住那幫男生,「你們最好不要太過分啊!欺負人了不起?小心我跟曾老師說!」

  「嘁,就會告訴老師……」

  女生抱著作業,衝上去對著拿球的男生小腿上就是一踹,「我不僅會告訴老師,我還會動手呢?怎樣,我黑道三段,你要不要跟我單挑啊?」

  「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負班裡的同學,你們很了不起嗎?你們以為你們在做什麼很威風的事情嗎?」

  男生被罵得丟臉,還嘴:「那你你以為你又是誰,伸張正義,出風頭,很了不起?」

  「至少比你們這些傻叉了不起得多!」女生中氣十足沖他們一吼,「你們給我注意一點!一個關筱筱還不夠是嗎?你們照照鏡子,和她有什麼差別!」

  提到這個名字,所有人的臉色都微變。校園暴力致使兩條年輕人命消亡,這件事從發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七中的痛處。

  男生們似乎也想到什麼,或許也是害怕,覺得不妥,嘴唇翕合,卻沒能說出什麼,提步準備走。女生叫住他們:「站住——!」

  男生回頭,皺眉:「你還想幹嘛?」

  「跟他道歉。」女生瞪著他們,「我看到你拿球砸黃新了,跟他道歉,不然這件事我跟你們沒完!」

  男生面色幾變,最後,在女生的堅持之下,給黃新鞠了一個很細微的躬,「對不起。」

  說完,他快速離開,身後一群人也走得飛快。

  只剩女生和黃新在那,從頭至尾,那個叫黃新的男生沒有說話,手裡仍舊不停摳著水溝里的髒東西,也沒有抬頭看女生。

  「下回他們欺負你,你就吭聲。」女生站得筆直,「你不要嫌我說話難聽,窮一點怎麼了?你又不欠他們的!出了事我擔著,聽見沒?」

  黃新沒有回答,依舊沉默。女生嘆了口氣,抱著坐著朝教學樓走。

  周窈坐在長凳上,看著那個安靜的瘦弱男生,手指在水溝里不停摳挖。許久許久,才像是看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唇形好像是在說——

  「聽見了。」

  周窈坐了很久,直至迎念來找她,「你在這幹嘛呢?」

  周圍已經沒有別人,周窈說,「曬太陽啊。」

  「別的地方也曬得到,幹嘛非得在這,等等起風了,樹一晃,多冷!」

  周窈閉眼抬頭朝向太陽光,微微揚唇:「總感覺,今天這裡的陽光,很溫暖呢。」

  ……

  陳許澤和周窈下了晚課一起回家,因為有書要給陳許澤,周窈讓他等等再走。陳許澤乾脆同她一起進了她的房間。

  周窈正拿著書,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麼麼姐?麼麼姐你回來了嗎?」

  聽聲音是巷子裡一個鄰居家的女生,周窈和陳許澤走出去,見對方滿臉試圖隱藏的驚慌。

  「麼麼姐……」

  「怎麼了嬌嬌?」

  女生叫丁嬌,她站在門邊躊躇,看著陳許澤欲言又止,「我找你有事……」

  陳許澤看出她神情里的猶豫,對周窈道:「我先回去,書你明天再給我好了。」

  周窈點點頭。

  陳許澤走後,周窈帶著丁嬌進房間,丁嬌堅持讓周窈反鎖上房門,而後兩人在地板上盤腿坐下,她才結結巴巴把事情說出來。

  「你說什麼?!」

  周窈一臉震驚,抓住她的手,「你……你怎麼就?」周窈手上更用力了,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吃藥了沒?」

  丁嬌哭喪著臉,「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幾點,我不知道過時間了沒……」

  丁嬌從口袋裡拿出兩板避孕藥,都是空殼子,一板一板就夠先後各吃一次了,周窈道:「你吃了兩板這麼多?」

  「我也不知道……」丁嬌眼睛紅了,哭著說,「我怕不夠,後來又吃了……」

  時效外吃再多都沒用。周窈長吐一口氣,兩肩不由得聳下來。

  「那個男生呢?」

  「我……我跟他說了,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丁嬌只比周窈小一歲,但平時大大咧咧,也不像周窈乖巧懂事成績好,大家總覺得她們年歲差得很多,一個已經是大姑娘,一個還是跑跑跳跳只知道玩鬧的小女孩。

  而今,誰知道小女孩竟然惹出這樣的事。

  丁嬌說:「這個是上個月月末的。」她指那兩板避孕藥,下一句話已然帶上了兩行眼淚,「我這個月生理期還沒來……」

  周窈徹底無語。

  「麼麼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好害怕,我……」

  周窈問:「你測試了麼?」

  「我昨晚買了測試的塑料棒,早上檢測出來,好像,好像是……」

  「是什麼你說啊?」

  「……兩條線。」

  周窈無言以對。

  想了又想,周窈覺得,這麼大的事情光靠丁嬌自己還是處理不了的,她問:「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來問你……」

  「你有沒有告訴你爸媽?」

  丁嬌一聽嚇得不行,「我沒有!我不敢跟他們說!我要是告訴他們,他們會打死我的!我不敢,我爸爸他肯定會打我的!」

  「這樣的事你不和家人說,你一個人要怎麼辦?啊?你說的那個男生明顯就沒有處理問題的能力!你靠你自己你打算怎麼辦?」

  丁嬌反抓住周窈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不是還有你嗎?麼麼姐,你那麼聰明,你肯定會有辦法幫我的,對不對?求求你了,我真的……」

  「這種事情一旦出事,就是一輩子的大問題。」周窈捏得她手腕吃痛,已經帶上怒意,「別人不說,你爸媽從小疼你,你要什麼他們給什麼,從來沒有說不的。如果是別人家我不敢打包票,可是你爸爸和你媽媽,他們對你多好,你心裡沒數嗎?」

  「關鍵時候,你不相信這世上最愛你的人,去相信別人,丁嬌,你腦子糊塗不糊塗!」

  丁嬌被周窈罵得一愣,眼裡含著淚,要落不落,還沒說話,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麼麼?你關門幹什麼,我進來拿東西。」

  是周媽媽的聲音。

  兩個女孩手忙腳亂慌忙起身,周窈拍拍自己身上,再給丁嬌扯好衣角,兩手拍了拍她的臉頰,「鎮定點,別怕,沒事。」

  說罷,兩人去開門,周窈說:「嬌嬌來找我聊天,沒注意把門反鎖了。」

  「哦,嬌嬌啊。」周媽媽沒放在心上,經過他們身邊,去取了自己要的東西,一個字沒多說就離開。

  周窈送丁嬌出去,走在巷子裡的一路,不停叮囑:「你把眼淚擦乾淨,進門的時候記得用水缸里的水洗臉,別讓你爸媽看出你哭過。你晚上好好想想,我跟你說的話是不是對的……」

  丁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緊緊抓著周窈的手,連連點頭。周窈送她到家門口,她好不想放手,周窈勸了好幾遍她才進去。

  周窈看著巷子裡的漆黑,昏黃的燈照不亮角落,無聲嘆了口氣。一步一步走回家,才進門,抬頭就見周媽媽瞪著一雙銅鈴般的怒眼,站在客廳里等周窈。

  「你——!你——!」

  「——這是什麼東西!」

  被周媽媽從周窈房間桌腳下清掃出的兩板已經空了的避孕藥盒子,被狠狠丟在周窈臉上。下一秒,周媽媽抬手就是一巴掌,「啪」地一聲扇在周窈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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