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點甜
差不多是兩人四五歲的時候。
搖籃旁邊剛好是一棵年歲已久法國梧桐,枝葉繁密,剛巧能夠遮擋住整個搖籃。她喜歡在午後的休息時間拿著靠枕躺在搖籃上半坐著小憩。
細碎的陽光穿過枝葉落在她的身上,迎著和煦的微風,輕輕哼唱著兒歌,連眼皮都被熨燙成了暖陽的溫度。
這時許珩年會拿著一瓶老師剛發的飲料,安靜靠近她,悄悄蹲在她的身邊,將有些冰的飲料瓶輕貼在她的臉頰上。
唐溫大半時間都能夠察覺到他的靠近,許珩年問她原因,她支支吾吾地也總是說不清楚,不知道是因為腳步聲,還是他身上的味道。
不過也有一次,她哼歌的時候在想別的事情,等飲料瓶觸碰到她的臉頰時,她被嚇了一跳,整個身子往縮了一下,不小心晃動了搖籃,整個人從上面翻了下來。
完了完了。
世界一個天旋地轉,就當她緊閉上眼,以為要跟大地來一個親密接觸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臉像是砸到了什麼東西身上,軟綿綿熱乎乎的。
唐溫悄咪咪地睜開一隻眼,發現許珩年也跟她一樣躺在地上,微皺著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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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在滾下來的同時,也把措手不及的許珩年撞倒在地上。
「哎呀——」唐溫驚訝地瞪了瞪眼睛,趴在他的胸口急忙問道:「哥哥你沒事吧?」
「……沒事。」
「噢你沒事就行。」她鬆了一口氣。
「……」
唐溫見他一直看著自己,愣了幾秒,垂下眸,這才發現自己還壓在他身上,連忙紅著臉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連裙子上的泥土都顧不得拍,又伸出手去拉他。
還好搖籃離地面的距離並不遠,兩個人都沒有受傷。
許珩年半坐在地上,伸手拾起滾落到一旁的飲料瓶,擰開遞給她,問道:「剛才嚇到了?」
「嗯,在想事情啦。」
「想什麼?」
她咕咚咕咚喝了幾口飲料,舔了舔嘴唇認真地說:「想到你就要去上學前班了呀,溫溫也好想趕快上學前班,這樣就能又跟哥哥在一起了。」
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女生額前的碎發溫順的黏在白皙的側臉上,臉頰被汽水撐得鼓鼓的。
許珩年翳了翳唇,盯著她漆黑的眼眸,沒有說話。
直到唐溫後來上了學前班才發現,許珩年又因年齡增長進了小學。
所以這些年來她一直都很遺憾,不能跟他同歲,不能跟他一起去接受未知的生活。
飯館的院子跟廚房是連通的,在這兒能夠很清楚的聽見鍋勺相互敲擊的聲音,碗筷交疊的清脆聲,還有大廚們中氣十足的吆喝。
乾燥的風輕拂在臉上,鞦韆被晃動出「吱扭吱扭」的聲響,唐溫輕閉上雙眼,感受著大自然間秋初的氣息。
許珩年站在她的身後,扶著她的肩膀輕輕向前推動,思索了幾秒,垂下眸說:
「以後遇到認識的人,我都會提前向你解釋清楚。」
唐溫緩緩睜開眼睛,嗓音像風聲一樣縹緲:「可是我沒有不相信你啊……」
「我知道,」他的眉眼深邃,聲音愈發溫柔,「但是我不想讓你胡思亂想。」
「害怕讓你受委屈。」
回去的時候兩人路過大廳,順便在櫃檯那裡結了包間的費用。
即使郭琦的父親堅持要請大家吃飯,許珩年還是婉拒了他的好意。
到包間的時候,他們才知道陳昂已經跟那個錐子臉離開了,甚至還有人悄咪咪的議論,剛才錐子臉進來的時候一身狼狽,他們險些沒認出來,這丟人的架勢,估計不等開學陳昂就會跟她分手了。
郭琦接到了父親的電話,知道許珩年把飯錢結了,有些為難:「部長,說好的讓我請客呢。」
他目光溫和,淡聲說:「今天人這麼多,叔叔本就忙不過來還要照顧我們,實在是太過意不去了。」
「何況這頓,算是我跟唐溫請你們的,謝謝你們的祝福。」
說完這話,氣氛又一下沸騰起來了。
鄭漫漫一瞬間就被許珩年帥到了,忍不住捧起臉蛋,泛起了花痴:「部長的男友力真的爆棚啊啊啊,溫溫好福氣。」
一旁的壯漢學著她的樣子,捏著嗓子說:「對啊對啊,好想嫁給部長。」
全包間的人被他詼諧的樣子逗得哄堂大笑,鄭漫漫惱羞成怒,伸出腳踹了一下壯漢的腿肚:「去你丫的!」
「哈哈哈哈……」
收拾了一番之後,大家重新往山頂的方向爬。
郭琦提出帶大家走一個近一點的路,不走地圖上標註的大道了,本來大家都不太敢聽信他的話,但是眼瞅著天色越來越晚,也就答應了下來。
繞開大道,山上遍地都是帶刺的荊棘,唐溫垂著手的時候,刺不小心扎進手裡一根,有些疼,但她也沒在意。
越到上面,坡度越來越陡,沒過一會兒大家都氣喘吁吁,就連常年鍛鍊的許珩年額頭上也沾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我怎麼感覺越走越偏啊,郭琦你沒帶錯路吧。」之前那個「宋小寶」累得一屁股坐到大石頭上,穿在外面的外套都脫了,只留下一個半袖體恤。
郭琦眯著眼環視著四周,感覺也有些懵,有些不確定地說:「我記得就是這裡啊,之前來過很多次,但是今年好像又新種了好多樹,感覺都認不出來了。」
壯漢熱的都暈乎乎的,一直在喝水擦汗:「我都說了看著地圖走,看吧,還是迷路了吧。」
郭琦皺起眉來,乾脆說:「你們先留在這兒,我過去看看!」
許珩年連忙拽住他,厲聲說:「我跟你一起去,不要單獨行動。」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好。」
說完之後許珩年轉身看了眼唐溫,小姑娘點了點頭,囑咐了一句:「注意安全呀。」
兩個人走後,其餘的人都坐在陰涼地里乘涼,有人口渴不行,一直在嚷著問有沒有水。
唐溫把包里的僅剩的兩盒牛奶給給了他們,給自己和許珩年留了一瓶礦泉水,又將包反挎在胸前,一直留意著他剛才離開的地方。
十多分鐘之後,兩個人還沒回來,而他們歇得也差不多了,有些擔心,商議著在小範圍找找他們。
荒山間的信號一直不好,有人嘗試著用手機聯繫,但是根本打不出去電話。
「肯定走不遠,大家一起找,千萬別再走散了。」壯漢說著,先一步走在前面。
唐溫感覺有些緊張,剛才被扎到刺的指尖傳過隱隱的痛,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麼,她覺得那痛感越來越強烈起來,順著脈絡一直傳到太陽穴。
大部隊又往上走,安寧和鄭漫漫累得相互攙扶,但也沒說什麼抱怨的話。
「部長——郭琦——」
有人叫了兩聲,聲音大到連山的那頭都傳來隱隱回音,但是卻無人應答。
其他人一看,都忍不住擔憂地皺起眉,紛紛揚著嗓音叫他們的名字。
唐溫的手心止不住的發汗,涼涼的,連聲線都忍不住緊繃了起來。
壯漢聳下肩膀嘆了一聲,心裡一直後悔——早知道會走散,他就不跟郭琦抬槓了。
有人開始安慰大家的情緒:「沒事,大家不用擔心,這邊都有保安,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就在這時,從不遠處隱蔽的山林里傳來郭琦的一聲呼喊:「我們在這兒——」
那嗓音洪亮到足以驚飛棲息林間的鳥兒。
眾人一聽,連忙將視線齊刷刷地投到聲源所在的位置,嘀咕著:「哪兒呢哪兒呢?」
唐溫也踮起腳來,伸長了脖子往草叢晃動地地方看去,面色焦急。
兩人步履輕快,沒一會兒就來到了眾人面前。
大家都在心底鬆了一口氣,皺著眉說:「嚇死了,以為你們走丟了呢。」
壯漢也抿抿唇,心總算是放到了肚子裡。
「抱歉抱歉,那邊兒彎路實在是太多了,」郭琦雙手合十面帶歉意地笑了笑,又走到壯漢面前,呲著牙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我跟部長剛才已經找到山頂了,大家一會兒跟我走就行了,很快。」
壯漢絲毫不承認剛才擔心的事,胡亂揮揮手說:「行了別嘚瑟了,快點走吧,一會兒天都黑了。」
唐溫眼圈都泛紅了,見他徑直走過來,連忙把手裡的那瓶礦泉水遞給他:「你渴嗎?」
「還好,」他接過,垂眼時發現她眸子裡都蒙了一層霧氣,用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擔心了?」
他的指尖因為爬山的緣故,沾上了灰塵,捏的她臉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印記,像個小花貓。
她鼓起嘴來,抬起手啪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但用的力道並不大。
許珩年輕笑一聲,攤開掌心:「這個給你。」
「松果?這么小。」
的確是精緻又小巧的一顆松果,圓圓的,能夠輕易攥在手心裡。
「剛才在路邊隨便撿的……」他牽起她跟在大部隊的身後,溫聲解釋說,「你每次出去玩不都喜歡買紀念品?所以這個給你做紀念。」
他清澈的目光直直地望進她的眼睛裡,不帶丁點掩飾。
唐溫怔了怔,像是患了失語症一般,微張著唇,吐不出隻字片語。
她從小就有在景點買紀念品的習慣,無論物品大小貴賤,總要帶一兩件回去,而剛才一路爬上時,並沒有發現賣紀念品的攤鋪,還想著這次就算了,沒想到他竟然一直記掛著這件事情。
從小到大,他都是這麼了解她。
天色漸漸沉了下來,一兩個體力好的人爬上山頂只用了十分鐘的時間,換成一幫人,又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才站到頂峰。
夕陽的餘暉從天空中金色的圓盤傾瀉而出,繾綣的火燒雲肆意的勾畫在天邊,像是山間點燃的篝火。
看到眼前錯落的山峰,眾人瞬間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早就忘了渾身的酸痛,紛紛站到山頂上向下大聲宣洩,一時間吶喊聲此起彼伏。
「啊——」
黃昏沉澱下的水紅色塗抹在每一個人的臉龐。
似乎所有今天所有的艱難,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眼見此景,唐溫輕喘著氣,心頭縈繞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連忙拽了拽許珩年的袖子,面露欣喜。
他俯下身來,將耳畔湊近她。
她的腦袋還有些缺氧,心跳也因為近在咫尺的他而變得失序,低低喘息著附到他的耳旁,軟糯的聲音清晰又堅定——
「我喜歡你。」
即使想說千言萬語,概括下來,也僅僅只有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