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班師(1)
辛襄蹭掉濺到身上的血,把辛鸞攬進懷裡的時候,辛鸞還在簌簌地發抖。
況俊宗用的馬禁軍北境進的戰馬,個頭要比尋常馬匹高上兩個頭,重上一倍還不止,也真難為辛鸞身量小小,當時卻走上前去扯住他的馬嚼鐵,被那大如怪物的馬當眾甩飛在地上,想也知道是嚇壞了他。
辛襄接過段器遞過來的披風,將辛鸞整個人團團裹住,辛鸞臉色煞白,看到他輕輕地點了一下頭,辛襄拍了拍他後心,用只有他們倆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別怕,哥哥在呢。」
這個時候的胭脂辛襄也不騎了,讓段器立馬叫來車輦。
後面還有許多事情要料理,辛襄讓殷垣主持好後面的演武,讓人帶著白角就醫,嚴令守門的人不許縱馬進明堂,擎著辛鸞上了馬車,偷偷回頭對齊二說:「找個人,下一局把他卡出去。」
齊二一頭霧水,沒反應過來。
辛襄瞥了一眼被架走的白角,嘴唇不動,面露嫌惡,「就他多事,看著就煩。」
說完他給了齊二胸口一拳,「今天馬球我就不上了,剩下的你幫忙費心。」說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車駕。只剩下齊二看著漆黑的桐木大車轆轆駛去,無語。
圍觀的人緩緩散去,還在低聲議論著剛剛公子襄斬馬的一幕。
齊二垂著頭,像懷著什麼心事,胯下的馬兒咴咴嘶鳴著,感覺到主人約束著它走得分外的慢。司空從後面探過身,拍了他一巴掌,「誒!想什麼呢!」
齊二卻不理他,直接調轉了馬頭,飛快地縱馬往後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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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殿莊珺還在,秋風中正仰著頭看著秋風裡蕭索飄蕩的葡萄架,聽到馬聲近了也不轉頭,自顧自地嘟囔:「這架子上的葡萄這麼多年老叟就沒吃過一顆成熟的,你們這群小子總是不等它熟了就摘沒了!可恨,可恨。」
說著他一瞥來人,「為辛遠聲取琴的?」他氅尾一掃石案,「喏!在那呢!」
齊二一抱拳,「後生不是來取琴的。」
想到剛和孩子未竟的對話,莊珺拿眼乜了他一眼,「怎麼?你也和司空那小子一樣為胥會不服?要找老夫辯一辯?」
「非也,」齊二翻身下馬,「我是來問一問先生口中的天下四大名將的。」
齊二今年開始幫著他父親整理奏章。許多貴族子弟多是想要從軍這條路,像是況俊年、司空復,一門心思都是要在演武中出挑然後進入禁軍,可是他所求並不是,他的目標是要像父親那樣位列三公之首,不然在這明君在上、悍臣滿朝的朝局裡,光有莽夫之勇,終究是要受制於人。
齊二自認刻苦,對這些朝堂軍政之事也算有些了解,但是對莊珺剛剛一席話卻有些不解。
「開國以來後生最常聽到的市井『七大名將』的說法,中西南北三君,朝堂內多稱『四柱國將軍』,先生所說的應該不是指他們吧?」
莊珺懶懶地將目光轉向這個年輕人,「的確不是他們,『天下四大名將』是十六年前的老說法了,因為其中兩位已經不是將軍了,所以這個說法現在知道的並不多。」
「不是將軍?」
齊二飛快地想。莊珺說『不是將軍』,沒有說他們是戰死,也沒有說是獲罪,想來更可能的是這兩位如今的稱呼已經在將軍之上,再以『將軍』稱呼就不合適了。
齊二遲疑著:「不是將軍?難道是當今陛下和濟賓王……?」
天衍帝登位之前是力戰百人的武士這個舉國皆知,但是說到濟賓王,齊二有些遲疑。濟賓王這十幾年來內政很少插手,便是去年領兵出征前也是物議紛紛,大家對他的印象往往是:美須髯,精音律,有姿貌,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莊珺好笑地看著他,難得有興致跟他說古,「你沒猜錯,就是濟賓王——三足金烏重明鳥、丹口孔雀墨麒麟,丹口孔雀、墨麒麟不必我說了。前兩者三足金烏指的是當今聖上,重明鳥指的就是他的胞弟濟賓王——現在的娃娃對濟賓王的了解更多的是他又新寫了什麼琴譜,制了新的弦徽,殊不知這位沉寂了十幾年,當年可是戰功最高的親王,」
莊珺沉吟了一下,「劍膽琴心,他啊,是個風雅人。」
齊二皺了皺眉,此次北境大捷他認,但是總覺得這「天下四大名將」的水分有點大:一個沉溺於音樂的將軍,能是什麼好將軍?
莊珺卻還在追憶,他花白的頭髮迎風飄著,他像是感覺不到冷了一般,娓娓道來,「十八年前,天衍還未建立,蚩戎從獄法山侵入中原腹地,衛國河洛防線一潰千里,蚩戎長驅直入,燒殺搶掠如入無人之境……」
齊二冷哼一聲,「先生說得嚇人,可蚩戎族算什麼?當年河洛大敗,還不是七國積弱,上下不能一心!若我早生十八年,上戰場披堅執銳,絕不會讓那北方蠻子這麼猖狂,外族敢進占我中原大地,我便讓他們這群蠻子有來無回!」
「後生想得可太簡單了!」莊珺大喝一聲,「現在不是你想接你父親齊崇衣缽的時候了?!」
這話太過不客氣。
齊二沉默地盯了莊珺半晌,一言不發地回頭就走。
莊珺冷笑一聲,「小兒臉皮這樣薄!」
齊二大踏步地走到馬前,扯住韁繩就要上馬,心裡暗罵自己今天來找這倔老頭子簡直是病的不輕!
莊珺卻在他身後不依不饒,大聲喊,「小子你上過戰場嗎?知道戰場是怎麼回事嗎?」
齊二啞然,踩上馬鐙又不甘心,回頭瞪了莊珺一眼,羞憤地停住了。
「當年蚩戎族南下,你道是多少人?三十萬!你又道七國聯軍多少人?兩百萬!蚩戎侵入我們中原腹地的時候,個個身高九尺,銅頭鐵額,且不論中原百姓,就是上陣的軍士也視之為妖怪!他們在亂軍陣中斬殺,砍下我們將士的頭顱就栓在腰上,他們沖入村莊城鎮,當著妻兒的面將丈夫閹割,豁牛豁馬豁豬一樣把小孩從肚腹中剖開!」
齊二攥著馬韁的拳頭猛地握緊,手背上的青筋跳起來!
莊珺沒有看他,眯著眼看向天空,聲音在肅殺的秋風裡咄咄逼人,「七國積弱我不否認,可那哪裡是尋常戰亂?!整整四年,中原大地十室九空,一大半的青壯戰死在戰場上,百萬的人命填在裡面!你且看如今中土*水一脈恢復十五年,每年糧食、布匹、鐵器明明出產最多,卻仍然恢復不到戰前的生產,丹口孔雀孔南心何等治世能臣,十五年的休養生息仍緩不過百姓一口氣——你說蚩戎之亂算什麼?心中滿是輕蔑,殊不知衛楚吳段昭白秦、當年他們便是如此做想的!而我們中原付出的,是九州崩裂、險些亡國滅種的代價!」
秋風中,莊珺像是抓起鑼錘在巨大的鼓面上重擊了一記,沉重地隔空擊在了齊二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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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他平日在明堂學到的的歷史,不是書簡上那悲壯又浪漫的北荒戰爭。
他又驚又痛,驚這華夷混戰、神州腥膻的歷史,痛這外族肆意踐踏國土百姓的猖狂!
他鬆開韁繩,放下腳蹬,筆直地站好。
「我知道先生笑我無畏,可我還是要說。」
齊二想著剛剛莊珺的怒斥,奮力地反駁,「若我早生十五年,蚩戎敢進占我中原大地,我便讓他們這群蠻子有來無回!這不是輕敵,是志氣!閭丘無能,放敵潰於獄法山下,出了事,又是告罪又是陳情,拉著半個京畿的駐兵去給他擦屁股,若我能得一支軍馬,我就帶兵去北邊獄法山、濁浴水邊駐守,蚩戎敢踏過濁浴一步,我定殺進河朔千里!」
齊二的嘴唇輕輕顫著。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心愿。
九個月前,獄法山大亂,濟賓王奉旨出征大軍開拔的前一個晚上,辛襄、他、司空還有幾個世家子弟徹夜未眠,夜半爬上神京的城樓頂,指著月亮指著大柳營定下這諾言。
莊珺剛剛的輕視激怒了他,笑他口出狂言,人小志短。他沒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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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掛在葡萄葉上沙沙地響。
莊珺沉默了許久。他被這個少年的嚴肅打動了,他低沉著聲音,幾不可聞地呢喃,「這番話,若是十五年前的朝堂有人說出來,不知道他會有多高興。」
他盯著齊二,用一副喜怒無常的語氣,「好小子,有膽識,有志氣。」
齊二警惕地盯著他。
莊珺笑了一下,聲音柔和起來,「你們這些娃娃啊,命好,生在天衍強盛、蚩戎弱勢之時。這些年北方也不是沒有征戰,只是規模和強度已非當年北荒大戰可比,加上蚩戎王室內部也內亂不休,光是統領就換了四個,咱們一起消停了這麼些年。」
齊二遲疑地看著他,緩緩道,「這個我知道,我記得八歲那年,陛下曾經北方巡遊,登獄法山單于台,命蚩戎部落俯首稱臣,蚩戎一族不肯降,又忌憚天衍國立,避退千里之遠。」
「說得不錯,十八年前的大戰,陛下率領的赤炎鐵騎嚇破了他們的膽。」
莊珺身上有一種高遠的魔力,他想激怒你的時候,他便是一根飄飛的頭髮絲兒都在張狂,可他若想讓你聽他說話的時候,身上又油然而生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聲音和神情。
「亂世風雲變幻,英雄輩出。赤炎鐵騎、四大名將起八代之衰,之後再沒有哪一代、哪一支騎兵可以匹敵,便是驍勇的蚩戎也俯首退卻,不能搦其鋒芒。從那之後,才有陛下終結亂世,一統七國,東方棘原、西方河朔、中原共水、南方洞庭十三山從此劃入同一版圖,赤炎鐵騎歸於神京,陛下定國號天衍,取『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就是祈願從此國順民暢、行大道,開萬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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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二還不忘剛剛的疑問,「那濟賓王在其中立了什麼不得的軍功嗎?」
莊珺沉吟了一下:「他善兵陣、善練軍。」
那都是很遙遠的事情了,神京的暖風蹉跎了金戈鐵馬的銳氣,莊珺要很努力才能追憶起來,「當年在軍中,天衍帝在,軍旗便不倒,人心就不散……陛下是定海神針一樣的英雄領袖,北荒最後一場大戰,他一馬當先地帶著將士衝鋒,敵人的箭鏃就迎面朝他射過來,丹口孔雀細心,墨麒麟桀驁,當年也半步不離地護在他的馬前,不肯離開片刻——濟賓王與其他三位名將不同,他往往是在陣後督軍的角色。」
齊二忍不住笑了一下,「就是自己指揮,看別人拼命嘍?」
「嘿!小子少來激將我,」莊珺笑著點破他那點小心思。
「濟賓王心思細密擅長陣法,尤其擅長指揮大兵團,蚩戎人打仗不講章法兵法陣法,往往一騎沖入陣里胡亂砍殺,若是沒有濟賓王在陣後指揮若定,帶動數萬將士將蚩戎人塊塊分割,各個擊破,恐怕我們的將士四年時間還趕不走蚩戎,還會再填進去三層人命——還有,小子,聽說過『驚山鳥』嗎?」
「『驚山鳥』?」
齊二瞪大了眼睛,「這不是書簡里說過的斬殺了蚩戎的首領的奇兵嗎?」他難以置信,「可這段戰史屬實嗎?我記得書上記載過,這支奇兵人數不足五十,各個身手敏捷善於伏擊,突擊時嘴中含著竹篾哨子做鳥鳴暗哨,相互應答,被暗殺者聽到聲音,只會以為是鳥兒鳴叫,並不會有所警覺。」
莊珺哈哈大笑,「這戰史當然屬實!你不是覺得濟賓王愛音律誤事嗎?這『驚山鳥』就是他練出來的突擊奇兵!」
「什麼?!」齊二吃了一驚。
「驚山鳥」十五年不現身,幾乎已經成為一段傳奇。
人們只知其名,卻不知其人,就是齊二找自己父親求證,得到的答案也模稜兩可,誰也不能確定這支隊伍到底存在過沒有。
莊珺明顯不願意深入多講,只道,「乃父當年不在赤炎軍帳,不知道這裡面的細節,其實濟賓王何止練出過『驚山鳥』,赤炎鐵騎許多兵種都不對外公布,只有王族才知道其中密辛,我知之不多,但能確定每一隊都是百人不換的單兵高手。」
鐘樓的鐘聲響了起來,遠遠地震盪在明堂的上空,高爽的天宇上空中沒有一片雲,只有一行信鴿飛快地抿翅飛過。
「天下四大名將,高辛氏占其二,」齊二在極度的震驚中緩緩吐出一口氣,「一門雙雄,不愧是高辛氏最後得江山。」
「是啊,」莊珺背過手去,淡淡道,「無皋山下高辛氏,一門雙雄,舉世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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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府上的扈從將轎子抬了過來,莊珺毫不留戀,大踏步上了轎。
齊二掃了一眼那紅色的暖頂小轎,這才發覺出不同:莊珺此人並沒有朝職,但是他的車駕轎子似乎卻一直可以自由地進出朝堂。
「莊先生!」齊二神色急切地急走了幾步,大聲喊道。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自己和這個老人有著什麼奇怪的東西在共鳴,他有疑,需要莊珺為他解惑。
四下無人的馬球場,齊二在那轎外恭謹地抱拳,「父親說您曾經隨陛下出征,多出奇謀,只不過生性閒散不喜拘束,建朝後便潛心專研琴技去了!」
莊珺不耐煩的聲音傳出來,「小子你想問什麼?」
「我想問,為人臣子是否應該追求英明賢主?」
「自然。」
「那若是主子並無雄才偉略,臣子該當如何?」
「簡單。」
莊珺一字一鏗鏘,「良禽擇木而棲。」
齊二的瞳孔倏地縮緊,「那先生以為太子如何?」
這問題大逆不道,可齊二不在乎,莊珺也不在乎。
莊珺答,「太子鸞,王庭之嬌花也。」
齊二又問:「那先生以為公子襄如何?」
「辛遠聲啊……」
風拂過葡萄藤,莊珺道,「高辛氏之雄鷹也。」
說著扈從再不停留,駕著馬車轆轆走了。
只留著齊二站在原地,莊重地朝著馬車遠去的方向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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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莊珺的看法差不多。
辛鸞,一個外臣的兒子一揚馬也能把他掀翻在地的太子,這樣的人將來怎可為高辛氏家主?為國主?明堂中龍駒鳳雛,禁軍里精英濟濟,丹墀下悍臣滿朝,將來的主君若是沒有才幹,如何壓得住他們這些人?
齊二想起這幾日他從父親那裡偷偷聽來的讖語,說是這句是祭祀的巫覡籌算出來的,他仰頭看著瓦藍瓦藍的天空,用手遮住刺目的日光,輕輕呢喃出在他心裡輾轉過無數次的四個字:「日下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