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驚山(4)


  「小卓……你再吃一口試試!」

  鄒吾受著群攻,本已經應接不暇,一瞥掃見這一幕也憤怒了,他接應著驚山鳥的攻擊一邊呵斥:「把東西吐出來!不許咽!」

  金色的小老虎吃得意猶未盡,但聽到吩咐也不敢違逆,悻悻地停止了撕咬。而那「夜鴞」此時讓他已撕得不成人形,卓吾大發慈悲地用前爪抓住了他的天靈蓋和下巴,一下子扭斷了他的脖子,退開的同時,也化回了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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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鸞驚悚地四顧,沒有半絲被人保護了的僥倖。

  遠遠的他看見胭脂倒在雪地里,不知什麼時候它的脖子被劃了一刀,血汩汩地流出來,溫熱地洇紅了它身下厚厚的積雪。辛鸞有些絕望,卓吾一身披血,卻似乎毫不在意,驕傲地對他說,「你看啊!我哥多厲害啊!」

  少年人的臉孔是驚心動魄的英武漂亮,他矮小的個子,抱著肩膀,傲然地一如茹毛飲血的史前人,「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和』驚山鳥』交手呢,說得那麼厲害,也不過爾爾嘛……我哥六歲就開始殺人,若不是你那個護衛絆腳,我們早出來了!」

  卓吾似乎一點也沒有想上去幫忙的意思。鄒吾以一當十困在「驚山」的陣型之中,一身白衣,沒有鎧甲,全無防護,力斬了數人,此時他檀木牙白的飛肩束袖上仍然不見一處紅痕負傷,尤其是他手中那把劍,好像是活的一樣,紅白變幻仿佛有魂靈在此間呼吸波動,它不與其他兵刃交接,可劍頭輕吷,發出的,都是索命的聲音!

  驚山鳥已是獨步天下的刺殺高手,可是他們在他面前,死得何止「慘烈」二字!下一霎,鄒吾的劍尖又從「驚山鳥」的喉嚨里穿過,血淋淋地從後頸爆出!

  辛鸞捂著嘴,胃裡一陣一陣地翻攪。

  「小卓。」

  高手過招,一絲一毫的分心都會讓人陷入險境。

  鄒吾冷冷地顧盼,踱步中提著聲音對弟弟喊,「蒙住他的眼睛,別讓他看!」

  驚山鳥的陣型是瞬時變幻的。一片山坡曠野他們沒了樹枝的攀援借力,瞬息間,中側的三人猛地架出一道人牆出來,伺機而動的外圈驟然踩住同伴的肩膀,在內圈退下的瞬間,閃電般地向鄒吾躍起撲擊!

  黑夜奇襲,「驚山」的配合沉著而老練!

  卓吾抱著手臂,還在談笑的他,剎那間變了臉色。

  只聽得一聲低鳴,衝擊的「驚山鳥」之上而下,斬下的一刀與鄒吾的劍狠狠相割!那人瞬間露出幾分驚喜,一聲短促的哨響輕嘯發出,仿佛是一句「成了!」鄒吾的劍招輕靈,劍身晶瑩透亮,看起來也有鴻毛之輕,而這樣的一把劍殺人迅捷,卻不能與更鋒利的刀刃相切,不然一見便似要崩口!

  驚山鳥大吼了一聲,居高臨下的,雙手握刀全力地推了出去!

  辛鸞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裡,卓吾也拾起地上的刀刃沖了過去,可就在此時,鄒吾忽然靈巧地一甩一切,絕無可能地割開了驚山鳥的兵刃!

  那動作太快了,快得鬼設神使,從容得宛如裁紙一般!

  「小卓,聽到沒有!」

  使劍的鄒吾全然不以為傲,更未曾把弟弟的擔心放在心上,只道:「蒙上他的眼睛,帶他先走!」

  卓吾喘著氣,在哥哥的喝止聲中,不甘心停住了腳步。

  他滿臉是血,粗重喘息著,英俊的一張臉仿佛惡鬼一般,他嘶吼道,「我才不走!哥!殺了他們!別跟他們客氣!殺了他們!」

  辛鸞是在這個時候拔腿而逃的。

  他看不過去了,趁著卓吾沒留意他,瘋了一般跑到胭脂身邊爬上它的背。他知道它活不成了,可是它還沒有死,他抱著胭脂的脖子,絕望地只會喊四個字,「胭脂快跑,胭脂快跑!」

  卓吾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了一跳,不耐煩地呸出一口血來就要過來擒辛鸞,卻忽聽一聲亮極高極的一聲鸞鳥輕嘯,自天邊迅疾而來!

  卓吾本能地去看聲音方向,卻見一隻托著五彩大尾的鳥兒直接朝他撲下!

  「什麼東西?!」

  辛鸞驚慌中回頭,只見阻住卓吾的竟然是他養在鸞烏殿裡的鸞鳥!

  不知道是什麼人將它從王庭的空中禁制里放了出來!大雪封路,它也竟然追到了這裡!他心中大慟,而此時,胭脂一邊口吐白沫,一邊掙扎著撐起了蹄子,搖搖晃晃地帶起他往前奔逃!

  「哥,太子跑了!」

  空中猛禽可搏鷹,就是鸞鳥拖延的這一息一刻,讓胭脂站了起來!

  辛鸞不會騎馬,但是求生的本能讓他抓緊了胭脂流血的脖子,馬咴咴嘶鳴著,榨盡最後的一分馬力要帶著辛鸞逃出生天。山路荒僻纏繞,不知什麼時候又起了雪,陰森的北風吹著樹影幢幢。

  鸞鳥緊緊地綴在胭脂的後面,它之後,緊緊咬著的,還有「驚山鳥」和卓吾!

  辛鸞的齒間嘎吱作響,身後跗骨之蛆一般隨著他「驚山鳥」喑啞的嘶喊,他在喊,「殿下等等,殿下,等等……」那聲音尖嘯喑啞,聽起來像是有尖刀刮在骨頭上,饒是辛鸞有心理準備,可脊背上還是滾過了一層一層的戰慄。

  緊接著,他聽見鸞鳥一聲長嘯,隨後是「驚山」狂怒的嘶吼!

  辛鸞回頭看去,只見鸞鳥兩翼撲閃著,一口啄瞎了「驚山鳥」的半隻眼睛!

  卓吾腳力不濟被遠遠的甩在身後,「驚山鳥」重傷,辛鸞莫名地喘息出一口氣來,只是下一刻,胭脂忽地人立起來,辛鸞控制不了馬兒,整個人被猛地掀下馬背!胭脂這一路奔逃,此時終於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哀哀摔倒在地,奄奄一息,辛鸞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撲住它,心中一遍一遍地求著,別死,求你別死!胭脂眼底一片濕潤,悲哀地看著他:她還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辛鸞這個時候撐起身體往後看,這才發現自己正在懸崖邊上!

  胭脂走錯了路,這是一塊懸崖的空地,周圍一處林木也沒有,它是憑著最後的一點本能把他摔到地上,是想救他活命,而此時,它身材魁梧地倒在他面前,徒勞的,還想在臨死前做他最後一道防身的路障。

  「殿下……」

  鸞鳥攻擊只在一時,此時它迅速地回退,炸著翅膀落在死去的胭脂的骨頭上,警戒地看著來人。

  「驚山鳥」捂著自己的一隻眼睛,此時已經不敢急速的逼近,卻仍不死心,「殿下,別跑,某人是,接您的……」

  山風在辛鸞耳邊呼嘯,「驚山鳥」本就淒啞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扭曲,辛鸞知道此時閃避已是枉然,只能強自鎮定來聽他說話。

  「您知道某人是誰,是吧?去年,中元節,某人去過王庭,見過您……」

  驚山鳥不善言辭,他的臉孔因為口拙而更顯得猙獰可怕。辛鸞只有瘋狂搖頭:他不記得,他也記不得,赤炎暗部的述職每次都很多人,他不知道哪個是哪個……

  「某人是赤炎的人,您不信赤炎,不信某人,倒是要信,兩個身份不知的外人嗎?」

  「信你們,眼看著對他舉起屠刀,他才信你們!」

  很快,卓吾也疾風一樣追上來了,他怒吼著,昏睡的蒼山也為他震盪。

  鸞鳥嘶叫著朝他示威,狂風中舞起翅膀在胭脂的身上上下翻跳,卓吾看著它一臉厭惡,遠遠地在另一側,停住,停住後還由嫌不足,嫌惡地數落辛鸞,「那個扁毛畜生你能不能好好管管,能不能分個敵友再啄人?」

  大雪如鹽,烈風碩碩,三個人站在懸崖上,已成犄角之勢。

  此時局勢明顯,誰能勸得住辛鸞,誰就能帶著他走。

  「驚山鳥」嘶啞著解釋,「殿下,那是,誤會!……』夜鴞』,他是粗人,他沒想傷您……」

  說著他不再捂著流血的眼睛,猛地轉身,用血淋淋的手指粗嘎地質問,「反倒是這些人,招式,武器,詭異,藏著身手在您的身邊,來路不明……騰蛇,與他們逃不了干係!」

  「放屁!」

  俊美的少年赫然爆出好幾句髒話,「你打量著他看不懂武功招式,就來誣賴我們是騰蛇?舌頭捋直了嗎就在爺爺這裡放屁!」

  「驚山鳥」說不過他,只能寄托在辛鸞身上,哀哀道:「殿下……他們誣賴,王爺謀反,您信嗎?他是你叔叔,不會害你……剛才的人,是騰蛇!是他們在劫持您!」

  卓吾簡直要笑了,「我們劫持他做什麼!若是劫持了他,何必我把刀都給了他!」說著他狠狠地盯住辛鸞,清晰道,「殿下您手裡的刀,可還記得是誰給你的?難道高辛氏這麼喜歡轉頭就做白眼狼嗎?」

  卓吾覺得自己的理由已經很有力了,防身的武器可以託付,這還有什麼分不出的敵友。

  誰知辛鸞卻如驚弓之鳥,朝他大喝一聲:「別過來!」

  ·

  他的聲音脆裂,風雪之中,宛如戛玉敲冰。

  卓吾被這聲音驚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不是……你信他?」他折著眉心,宛如受到了背叛,「他剛才要殺我和哥哥,要殺你,你瞎嗎?看不出來嗎?我和我哥拼了兩次救你,你居然信他?」

  說著他忍不住叫罵起來,「你腦子是不是少了什麼東西啊!他說你叔沒謀反你就信!公子襄把玉佩給我哥,拜託我們送你去西境,你怎麼不信一信!」說著他展臂,冷冷一指,「這些怪物,就是你叔叔派兵來殺你的——」

  「殿下!你叔父,真篡位,公子襄,又,為何救您!」

  「驚山鳥」說得很急,但是辛鸞聽明白了。

  冷汗從他的額頭上潺潺地淌了下來,他聽著「驚山鳥」幾個字幾個字地清晰道,「還有……他們,和公子襄,很熟嗎?憑什麼,託付,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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