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流(4)


  「你們想殺我啊,好,來啊。」

  辛鸞抹了一把臉,目光平靜無波地轉向那個被架住的少年,「風水輪流轉,這屋子裡任何一個人都能殺我,但是我告訴你們,你們不要覺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情,你們殺了我,和殺了街上隨便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沒有區別,你們復不了辟,改不了朝,換不了代,王座上坐著的依然是我高辛氏的人,你們殺我,不過是泄一腔怨憤,聊以自慰和自欺罷了!」

  卓吾要驚了:辛鸞這人能不能看看場面?!攔人的直接火了,挨得近的少年轉身動手,一邊扯住辛鸞的衣領,另一邊的揮手便打他的頭部!場面仿佛火把凌空掃開了火星,一個人動手了,一群人都動手了!

  紛紛大喊著,「他還敢說話!兄弟們!打他!」

  中庭的一側,鄒吾陡然繃緊全身。

  離得近的卓吾想也不想,先他一步,立刻彈珠一般沖了上去:「你們幹什麼!」

  眾怒毆打在前,辛鸞沒有跑,甚至沒有躲,他被人拖來拽去,受著無數人的憤怒的目光和責罵,大聲問了回去:「我說的難道不對嗎?!」

  「你們有什麼資格談你們的國?!亡國舊臣有無數出路,你們若是貞心如匪石,早就戰死了!就義了!最差也是學伯夷叔齊,不食周粟,採薇而死!你們做什麼了?天下定於一也,你們不也享受這天下太平了嚒?你們的師傅不也是與南陽官府藕斷絲連嚒?便是你們三哥的父親不也是投效了我父親做到了三品侯嚒?鄒吾卓吾去歲參加神京柳營的比武,不也是來吃我高辛氏的米,祗應了宮禁城防嚒!?怎麼我如今流落南陽,只因在你們的屋檐之下,你們又恢復了你們的大義名分了呢?」

  可這些少年氣紅了眼,哪裡真的有人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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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大小伙子同仇敵愾,圍著瘦小的辛鸞,亂拳紛紛落下,離辛鸞最近的計漳人高馬大,更是一拳一拳往他腦袋上砸!

  卓吾眼見著辛鸞被毆,忍不住嘶聲一喊!人群推搡中,他奮力地擠著往前沖,抓住了辛鸞,他猛地掄開膀子將他摟在自己的身下,狂聲大吼一句,「打什麼?!沒完了嚒?!」

  乳虎嘯林,這一聲怒吼有用!

  所有打罵跳踉的都凝滯了瞬間!

  少年們都沒有拿兵器,因為辛鸞沒有兵器,他們就默契地放下了武器。可是他們是什麼人?每天勤學武藝還一半都在化形!他們這麼下手,人是要被打死的啊!

  卓吾眼睛通紅,又惱又怒地看著眼前的同門!他從來沒這麼生氣過,他個子沒有比辛鸞高几分,但是此時他壓著辛鸞單薄的背脊,兩手就緊緊蓋在他的頭上,大聲道:「他只有十五歲,跟我一樣的年紀!你們逃亡的時候他還是個吃奶的孩子!這些事情和他有什麼干係!你們打他,還講不講天良了!」

  他不喜歡辛鸞,除了第一次見他,這個小太子怎麼看怎麼討厭,可是他不能看著一群人就這樣打他,這麼欺負他!

  可禺白登時吼了起來:「卓吾你起開!你從小吃著天衍朝的糧,長在神京城裡,我們不跟你計較!現在是我們的事!」

  「是啊!」

  「他知道被人追著攆著四方通緝是什麼日子嚒!」

  「他知道我們以前是怎麼過來的嚒!」

  「不讓我們活,那大家都別想活!」

  無數人借著余勢狠狠踏上一步,齊聲吼了起來!

  「打他!」

  「對!打他!」

  於是又有人舉起了拳頭,卓吾陷在人潮之中哪能敵眾!

  緊緊地護著辛鸞想要脅著他往後堂跑,可是懷裡的少年像是有什麼毛病一樣,抓著他的胳膊,別著他的勁兒就執拗地站在原地,他被壓彎了腰,被打破了頭,可臉仍然朝著千尋征的方向,令人心驚地大喊:「要殺便殺了,你們當我真的怕嗎?!了你們沒有資格!沒有資格一邊要我的命,一邊大義凜然!一邊說著家國好義,一邊恃強凌弱!

  「表面上做閭里俠兒的樣子,私底下卻陰狠齷齪,你們就不怕讓人齒冷嚒!」

  形勢比人強,一片混亂里,辛鸞居然一點軟都不肯服,卓吾眼睜睜地看著同門開始拉扯他,要把他拽出包圍!他簡直要瘋了,狠狠地拍在辛鸞的背上,大聲喝著:「辛鸞,你他媽能不能別說了!」

  這個關口,只要對罵,就一定會激起眾怒!

  正有外圍的一個少年猛地炸開了脊背的豪刺,腳下一提猛地舉起了一把砍刀!狂呼著大吼道:「都讓開!」刀風破耳,少年們常年一處早已練出本能的默契,聽到這聲音居然整齊地退後了一步!四尺長的刀鋒驟然而至!這時他們才來得及吃驚,奈深竟然直接地朝著辛鸞就斬了過去!

  這一刀簡直是要一力斬腰的力道!

  卓吾不假思索,大吼一聲直接扛起了辛鸞把人提了起來,避開這險之又險的一擊!可是他個頭就那麼大,辛鸞跟他一般高矮,他也只能提他這麼幾下!

  「老師!他們這麼胡來!您還管不管了?!」

  卓吾抓著辛鸞噓噓地喘氣,散亂的光影里,他只來得及喊出這麼一句話,心念電轉中居然還亂糟糟地閃過疑問!心道那天晚上他哥和公子襄帶著這麼一個累贅,到底是怎麼殺出重圍的啊!可一切都來不及給他反應,奈深的刀鋒破開虛空,陡然又至!卓吾手無兵刃,此時卻已經無力再閃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柄刀朝著辛鸞落下!

  劍嘯是突然而來的!

  仿佛是遠古神秘的遺音,奈深驚得回頭,乍然見一道亮白的劍影刺來!

  它的主人似乎都不屑於與他動手,提劍如提槍般一擲,那道光便倏地破開夜空,亮得仿佛可以刺瞎他們的眼睛!奈深呆在原地,只感覺自己的長刀唰地一聲被什麼穿透了,斬鐵如削泥一般,那光余勢不歇插入了花架的鐵柱上!

  而他仿佛被澆了一盆涼水,還來不及看那把劍,手中的兵刃不受控制地轟鳴起來,龜裂的創痕迅速擴大,直到「砰」地一聲碎成一片片的碎片!

  而與此同時他身一側鐵質的花架,毫無預兆地轟然於中庭倒塌!鐵欄斷裂、瓦罐碎裂,嘩啦嘩啦地地竟碎了一地!

  「諸己!」

  所有人都驚叫起來,還想動手的少年一個個飛快地停手跳開!

  那不是他們的老師。歲月洗鍊過的名劍鬼斧神工,根本不是人身之力可以打造,他們的老師自然也不行。

  緊接著,一道極其冷厲的聲音在風中響起,帶著時間深重的疲憊,開口問他們。

  「你們打夠了沒有?」

  ·

  風霎時都寂靜了。

  少年們僵懸著未落的拳頭,未防誰手中的一支火把忽地落於倒塌的鐵架上,一時火星濺落,粗大的木桿敲出錚錚的鳴聲!

  待那鳴聲終于于沉寂中消散,他們這才僵硬地轉頭,敢向那擲劍的人投去目光,而那人還是和剛才一樣,從辛鸞自己站出來後,他就一身文士白袍地倚在迴廊的長柱上,明暗不定的火光照著他鋒銳的側臉,也照著他眉頭上沉重的心事。而此時,他就隔著遠遠的距離看著他們,沒有上前一步,好像他能做的,也只有到此了。

  可卓吾看到了諸己劍,簡直是死裡逃生般鬆開一口氣:還好還好,他哥搭手就行!

  中庭之內,少年們在鄒吾目光中一個個避讓開,仿佛緩慢退卻的潮水,雖退得意猶未盡、心中不甘,卻還是慢慢讓出了卓吾和辛鸞的一方空地。

  而剛才還被亂拳圍攻的卓吾,眼見著同門們退開,眼見著無數道目光銜怨帶恨地直射而來,不知怎麼的,他忽然心慌起來,仿佛是情急之下抓錯了東西的孩子,手心下的肌骨羔羊一樣柔軟,他茫然的抓著,下一刻,他一個慌神又直接把人推了出去。

  「誒!」

  卓吾鬆手的剎那就後悔了。

  可是辛鸞自己早就支撐不住了,被他這麼輕飄飄地一推,他身體一沉,直接摔在了地上。

  沉悶的落地聲隨之響起,少年們本能地後退一步,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他們剛才打的孩子有多瘦小。他根本就沒有長大,手腕、脖子,所有露出的的皮膚都消瘦成了一把骨頭,整個人委頓在地上的時候,單薄得就像一片紙頁一般。

  可他沒有抽泣,連一點哽咽也沒有。

  就像剛剛他毫不畏懼地挑釁著他們,一點弱也不肯示,一句求饒都不肯說一樣,此時這個孩子只是就睜著眼睛,趴在地上無力地喘氣。他後背的傷口裂開了,他兩個肩胛骨上像是被人斬斷了一半,血跡洇透了上衣,觸目驚心地在白色的緞面上流出兩道長長的血跡,慘烈地就仿佛要從內部生生破出翅膀來。

  所有人都遲疑了起來,愣愣地退開一步,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

  「該說的……辛鸞都說了,老師想必也聽到了。」

  卓吾進退維谷地站著,也不知道扶辛鸞一把,鄒吾無奈地搖搖頭,緩緩吐出一口氣來,目光轉向千尋征,就事論事道,「今日如何決斷,還是看老師的。」

  ·

  少年們情緒激動,一怒之下殺紅了眼睛。

  其實他們若是真聽了辛鸞的話,就會知道這個小孩從頭到尾就沒有和他們爭執,他的話十分有條理,只是要說給千尋征一個人聽,一字一句地都在表達:千尋師傅,你今日若動我,無名且無分,不要妄想我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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