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降世(2)
「這麼多天了,公良柳和齊二居然誰也沒回來?」
辛襄任婢女為他加冠飾服,沉吟著問西旻。昨夜濟賓王已解了他的禁足,並且傳來諭令要他主持先帝的祭祀三爵,他今日起了大早正是要往觀德殿。
「是,申將軍當日就被調走了,但是他們二人卻還在南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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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手背朝外擺了擺手,侍奉他衣冠的婢女立刻停下,垂眸退出了內室。
「看來他們是真的發現了什麼啊,西旻你說南陽盛產美玉和良藥,鄒吾他們流連不去,會不會阿鸞生病了……」辛襄坐在榻上,食指用力地抵住太陽穴,眉頭又折了起來,「公良柳精神不濟,哪裡耗得過齊二這個兔崽子。」
他的聲音,遲疑而隱晦,帶著化不開的愁苦。
西旻垂眸,瞧著他困頓的模樣,輕輕走上前來,蔥白的指尖涼涼地按上辛襄的頭部,緩緩打圈,「公子不如想個讓他們回來的法子呢?」
辛襄凝然沉默著,過了許久才問,「今日是先帝崩殂的多少日了?」
「第十七日。」
辛襄眼睛倏地一亮:「九七、七七、五七,如今竟然三七還未至啊……是了,欽天監呢?不,不必欽天監,請況俊嘉祥便可以了,那夜他可也在值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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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日便我們進山的第七日了嚒?」
卓吾攤在石頭上曬太陽,一邊翻他的話本一邊感慨,「這可真是山中無歲月。呆在這兒可也太好了。」
卓吾當然覺得好。
這幾日都是他哥一個人提挈全局,既要和紅竊脂分析外界的情報局勢,還要負責辛鸞的習武練劍,更要負責四張嘴的伙食住臥,搞得完全顧不上給他這個浪蕩兒上夾板,而卓吾也不負期望的日日散羊,除了吃飯,整日都在山頭上撒歡兒。
鄒吾不冷不熱地瞥了沒個正形的弟弟一眼,顧不上他,還是要紅竊脂說話,「這都七天了,公良柳和齊二誰都沒走?也沒做什麼?」
「白天看是沒做什麼,晚上的就不清楚了。誰知道他們是怎麼回事,敵不動我不動嗎?」
鄒吾不置一詞,拾起紅竊脂剛扔在地上的邸報,翻了翻。
精準地找到某頁,撕掉,把那一團紙塞進火里。
紅竊脂大奇,「你說會不會是濟賓王懶得跟辛鸞這小孩計較了,他們底下人嗅覺靈敏才敢這麼懈怠,之前的興師動眾都是做給神京的樣子?」
鄒吾眉目不動,長長的調羹攪動起銅甑里咕嚕咕嚕的魚湯,淡淡道,「姐姐,這話你自己信嚒?國本在外,你若是篡位者,你能心安?梟雄的確可以無所忌憚,但如果辛鸞都不顧及,那只能說明辛澗是個莽夫,以他之布局,你看他像嗎?——辛鸞雖小,但可動一國,若時機合適,他一人便可驚雷張幕。」
紅竊脂輕輕嗤笑一聲,那聲音不大,卻道盡不以為意,她撩了一下長發,蔻丹輕點,「濟賓王狼子野心,別看他如今作態,即位總是早晚。且,天衍帝的祭祀三爵已經定了是公子襄主持,濟賓王這一招我看啊,是有向幾位老臣賣好的意思,想來他即位後不久就會有新的太子。」
「而他——」
紅竊脂輕慢地將視線轉到松樹下,對著樹幹砍劈的孩子,吐出口中的草尾巴,「一朝天子一朝臣,時日久了,誰還在不在意王位上的是不是竊國者,誰還計較帝子在外是否消零。」
這話不緊不慢,口中卻儘是凜冽之意。
紅竊脂不是尋常女郎,她的眼界、胸襟和性情本就是很多男子不可比的。
她、二哥華沂加上鄒吾,林氏國覆滅前最看好的貴族子弟,少年時結伴過許多年,那時雖然顛簸無依,但四處遊歷的經歷還是讓他們增長了許多見識。
加上馮宿雪後來教他們習文,少年們爭勝時多次於山水之中忘情辯駁,辯論的內容雜七雜八,有兵法謀略、局勢推演,甚至還會討論八竿子打不著的養生之法,紅竊脂性格好強,像男孩子一樣,和兩個弟弟爭執時,哪怕理念不合,許多事情都不投契,但是一直澎湃於這種唇舌上的你來我往,對招拆招。
其實就在鄒吾為辛鸞說好話的時候,紅竊脂就有點壓不住火了,她莫名地煩躁,也順勢有理有據地駁斥一番,甚至那些話脫口而出時,她隱約摸到了曾經的那些少年意氣。
只是和他相對的鄒吾,卻已經不是五年前的人。
鄒吾一聽紅竊脂話到如此,瞬間便沒有了爭執之意,垂下眸,不吭聲了。
他這個反應,讓紅竊脂有些無措,鮮紅地指甲就想蓋上他的手背。
卓吾卻好死不死,忽然在他們後面嚎了一嗓子:「他在練什麼鬼東西呢!」
紅竊脂嚇了一跳,目光立時跳了過去,只見辛鸞雙手把著一把貫刀,沉肩,提刀,從下至上以腰勁帶動手臂力量,喘息著把刀縱上、突進。
紅竊脂看了他一式,只覺得那姿勢說標準不標準,說奇怪不奇怪,就是他揮砍的那一下,木頭還沒如何,辛鸞自己倒是跌跌撞撞,虎口一顫,刀就要被震得脫手。
「這虧得是那棵松木不會還手,不然就他還不被打個好歹……」
紅竊脂看得牙酸,偏頭問,「你教他練了什麼?他怎麼練出這個樣子。」
鄒吾看著那身影,紋風不動,「擎山勢。」
誰知,這三個字卻驚了兩個人。
紅竊脂瞠目,「擎山勢?你教的竟是擎山勢?」
卓吾更是直接叫出來了:「我天!辛鸞沒問題嗎?我剛在猜』卷珠簾』!」
擎山勢是刀法中的基礎,沒有一點高深的技巧,就只是練習耐力和手勁兒,初學者練習往往是一下午能劈斷五根粗木樁就算學成。
卓吾嚴肅地抱肩:「哥,是你教的不對,還是他學的不對啊?我看他砍的那麼奇怪呢?!」
卓吾的嗓門實在是太大了,原本辛鸞自己砍得還很投入了,此時卻忽地轉過身來,手中的貫刀也茫然無措地落了地。
鄒吾眉間一蹙,稍稍提高聲音:「都是要循序漸進的,他的姿勢沒問題。」
何止是沒問題。
辛鸞甚至很聰明,他知道自己力量不夠,每砍一下都在調整自己的腳步,想藉助助跑來帶動全身提刀送刃,讓自己一刀砍得更有力些。而鄒吾跟他提過的,如果攻擊過慢,會被人封住路徑,先機全失,他也在注意,每一招都在用力地比上一次快一些。
只是辛鸞身體實在是太弱了,弱到每一招他運起來都那麼費力,一刀送出,他腳步難免要往前撲兩三步,就看起來特別狼狽。
卓吾不服,在旁邊大呼小叫,「哥!你教我練刀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辛鸞遠遠地茫然地看過來,滿頭大汗,是進退失據的模樣。
鄒吾瞥了卓吾一眼,「他重傷未愈,你卻早早化形,別說的好像你也練過擎山勢一樣。」
「……」
鄒吾給銅甑扣上蓋子,囑咐道,「一刻就好,等下開飯。」
卓吾急急忙忙地湊過去,「誒!哥!那你現在幹嘛去啊!」
鄒吾是要帶辛鸞去洗手洗臉。
走之前辛鸞還拖著刀垂頭喪氣悶悶不樂,不知道他哥路上跟他說了什麼,回來的時候,辛鸞看著整個人就振奮多了,叉著手指還主動拎著勺子為三個人盛了魚湯。
「所以你們都是多大化形的?」是辛鸞主動說話的。
「我十三歲!」卓吾立馬舉手。
嗦著濃白鮮香的魚肉也堵不上他的嘴。
辛鸞正要給自己盛湯,聞言手抖了一下——
噗通一小聲,一塊魚肉掉了下去。
「!!!」
辛鸞強顏歡笑,只能重新撈,便撈邊說:「好早啊,我爹爹當年化形也不過十四歲,我還以為他就很早了呢。」
卓吾沒反應過來,心想:你都這樣,你爹爹晚也不奇怪吧,但是思緒一轉,一想不對啊,他爹不就是天衍帝嗎?!
那這是開國帝王啊!
這比較,卓吾頓時驕傲起來!
喜形於色地補了一句:「誰說不是呢!」
紅竊脂冷淡地看了一眼小老虎抖鬍鬚的模樣,漠然道,「我九歲。」
辛鸞那塊命途多舛的魚肉,噗通一聲,又掉回鍋里了!
這次辛鸞真的放棄了,也不舀了。
不解地看向紅竊脂,「……為什麼這么小?」
紅竊脂沒搭話,她高眉深目,垂下眼眸的時候,就顯得尤其的冷淡。
辛鸞頓時有些訕訕。
還好有鄒吾在一旁解釋,他的聲音比往日的音色要低,聽起來就格外的憂鬱。
「因為林氏亡國之後,國主心有不甘,急需一批強有力的武裝,而當時青壯者幾乎戰死,所以便用秘術強行催動我們這批人化形。」
辛鸞頓時瞠大了眼睛。
強行催動。
光是這四個字,就道盡其過程之艱辛。
辛鸞目光倏地轉向卓吾。
鄒吾瞥了弟弟一眼:「你不用看他,他那是自己天賦異稟自己化的,沒人逼他。」
卓吾看到辛鸞對他關心,心情也頓時一盪。
嬉皮笑臉道:「是啊是啊,我就是吃多了在樹下睡了一覺,醒來就化形了,沒痛也沒災。」
人和人的差距就是這樣大,辛鸞有點氣。
他勉強點了點頭,然後又疑惑地看向鄒吾。
卓吾立馬道:「你也別看我哥,他是自己化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