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降世(5)
「好好的上元節,怎麼就我們倒楣!」
「是啊,不能陪著家裡頭,還要被折騰出來搜山……」
「搜搜搜,這都多少日子了,這麼多山哪裡就搜得出來!」
「噓!你們都小聲些!」
依軲山下,依軲山與豐山延伸的部分,在鯢山西部和南部形成了八百米的矮小山地。
竊竊私語的不遠處,齊二坐在石頭上,面沉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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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搜山的第十四天,就像申豪之前預計的那樣,搜山人手耗費太大,哪怕與大部隊的攻防戰里,敵人也不會輕易進山的——大山令人望而生畏,一連幾夜齊二都無功而返,這讓他開始越來越遲疑心灰——他不怕費工夫,但是他怕枉費工夫。
出來追剿鄒吾兄弟這事兒,他父親兄長都勸過他,讓他不要挑這個頭,適可而止。
但是他本人除了領著濟賓王的命令,其實還有另一重原因。
宮變第三日,他無意中聽到了濟賓王和公子襄的談話。當時殿門緊閉,他在外聽不真切,但還是聽到了濟賓王盛怒的一句:「你若喜歡,那就擒回來,囚於鍾室任你發泄!」之後是辛襄憤然的一聲的怒吼,他喊的是:「爹爹瘋了麼?那是我弟弟!」濟賓王再後來的話就聽不真切了,但是很顯然的是他提到了辛鸞的兩個准太子妃。
齊二當時在殿門外驚住了。
他之前從來沒有往辛襄辛鸞的私情上細想過,哪怕這些年總說傳言說王室兩兄弟過從甚密,手足相奸,但是他也一直以為是好事之徒在亂嚼舌根。
可是當時他一想到辛遠聲總總不合常規的行為,想到宮變那日他誤殺准太子妃侖靈,第二日公子襄就將其妹西旻護在羽翼之下——辛襄是真的不在乎了,兄奪弟妻,多麼落人口實的事情他都敢做。
這世上很多傳言都是這樣的。
一類人聽過之後淡然一笑,心中並不相信,而另一類人,嘴上說著「不可能」,卻壓低了聲音,唯恐事情成真。
齊二就是第二類人。
因此之後,齊二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厭惡。
只不過這厭惡針對的不是辛襄,他一直覺得公子襄是受了別人的引逗,這引逗之人就是辛鸞。
憤怒充斥了齊二的胸膛,他看著不遠處四散聊天的南陽府兵,霍地站起來,雷霆怒斥一般朝陳全喊道:「都起來!集隊!」
·
辛鸞還沒這個時間自己跑出來過。
紅竊脂三天前說要教他化形,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沒有和別人說。可能冥冥之中他覺得紅竊脂找他的原因不簡單,他便也三緘其口。
之前他還擔心過,晚上兩個人相約著出來太打眼,會瞞不過,不想前一日鄒吾就說上元節要進南陽城一趟,他們要出發了,走前給辛鸞帶一件稱手的兵器。
他說這話的時候辛鸞的眼神沒敢亂瞟,只能朝著鄒吾道謝。
這些天他都是借用卓吾的劈刀,雖然紅竊脂的貫刀更輕更靈便,但是很顯然習武之人都將自己的武器當眼珠子,像卓吾這般瞎的並不多。紅竊脂沒有提過借刀,辛鸞、鄒吾自然都不好貿然開口。
倒是卓吾很踴躍,說自己也要進城看花燈,辛鸞殷殷期盼向鄒吾投去目光,希望他能把卓吾帶走,結果鄒吾想也沒想,直接就把卓吾拒絕了。
因為這兒卓吾今天晚時就開始鬧脾氣,上車睡覺的時候一句話也不說,辛鸞掂量著亥時末,自己爬了起來,誰道卓吾居然沒睡,問他:「幹嘛去?」辛鸞遲疑一下,「我去小解。」卓吾翻了身,說:「那你小心點,別走遠。」
外面很黑,山巔上有一輪滿月。
辛鸞先摸到紅竊脂住的山洞,沒有火光,人不在,他只能轉頭自己去清泠淵。路倒是不難走,就是辛鸞每隔一日就去洗碗的路,梅樹在月光下犬齒交錯地晃來晃去,辛鸞順著土經,一腳低,一腳高地往前走。
夜黑了,卻黑不了那條溪流的溫柔水聲,清清泠泠地一直在耳邊迴蕩。
快要下坡的時候,辛鸞沒深沒淺地一腳踩崩,省了他慢慢磨蹭的時辰,他直接從陡坡上栽了下去,這一滾,連滾了幾圈,翻得天地都在他眼裡亂轉,腦子都要甩出去了。
辛鸞沒有叫,摔了就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等不暈了的時候才爬起來。而這一起身,正好看到一隻吃驚地小鹿站在他十幾尺外的水邊,愣愣地瞧著他。
滿月灑下來,溪澗就是一條銀練。
那小鹿細腳伶仃地矗立河邊,眨著美麗的眼睛,溫良且傻。
「快走!」辛鸞出聲驅趕。
他這些日子總能看見不怕人的跳鼠鳥兒,可能是知道他們每頓開灶,這些小傢伙每次都意意思思地往他們這塊湊,而辛鸞也每次都要如法炮製地朝它們揮手齜牙。
「快走!等會兒小老虎就來吃你了!」
那美麗的小東西歪了歪頭,沒聽懂。
驀然的,辛鸞就想起他和鄒吾的對話。
剛在山裡住下的時候,他還躊躇地問過鄒吾,說:「來這山里安全嗎?就不怕野獸嗎?」
當時鄒吾笑著問他,「野獸?」
他的眼睛幽深而閃亮,和黑色的曜石一樣,「卓吾和紅竊脂就是野獸,還怕什麼野獸?」
這兩個人化形之身是真的可以直接撲食小動物的,都不用放作料熱一熱,辛鸞眼前這種小水鹿,卓吾咬住她的喉嚨,樂意吃可以直接開動。
記憶戛然而止,辛鸞記掛著和紅竊脂有約,也懶得理那傻傻的小鹿了,一瘸一拐地撲了撲身上的土,往南邊走。
到清泠淵要穿過一片密林。
那裡白日裡不透陽光,夜裡不透越光,因為山勢過高,一叢密林的樹都有幾十或者幾百的樹齡。夜風中抖擻的樹林傳來嘆息的聲響,慘慘宛如陰風,辛鸞不敢亂看,扶著粗壯的樹幹慢慢辨認著獸徑,生怕這些樹高出地表數尺來的板根絆倒自己。
可能是家族血脈中是鳥雀一族,高辛氏對山林樹木一直心懷敬畏。
辛鸞知道一棵樹長大總是不容易的,病蟲害的年份他們的樹幹會蛀空,風火雷電會將他們劈倒,一棵樹引發一場大火,周身的樹都會受到牽連,這一片山林應該是有山神護佑的,巨樹有靈,才讓他們幾十年還草木豐潤,好好的矗立於此。
等辛鸞扶著最後一棵樹走出密林,眼前霍然開朗。
山風撕開一道巨大的裂縫,將剛剛樹林中慘慘的陰風瞬間滌清,辛鸞站在絕壁之上,只見山谷之下,一排排蒼鬱的森林在他腳下霎然排開,豐山連脈三十八座,連綿的山脈如同戲水的群鯨,坦蕩舒展著奔涌而去,在籠罩四野的月色下,投出一片又一片濃密的暗影。
「磨蹭什麼呢?等你半天了。」
辛鸞忽聽紅竊脂的聲音,他驚訝中扭頭去看。
只見烈烈山風中,紅竊脂斜依著棵歪斜的老樹,一邊是峭壁,一邊是不見底的懸崖,離她最近的,竟是月亮。只見紅竊脂身形勁瘦窈窕,紅衣袖袍一展,長長的馬尾迎風而舞,深藍色的琉璃夜空下,似乎下一刻就要憑風而去。
「漂亮嗎?」
紅竊脂沒有看他,只看著腳下,「這是豐山最高的地方,下面百仞之深,整個三十八座山脈和南陽城都盡收眼下。」
強風陣陣,辛鸞只感覺腳底發涼。
稍稍探身往下看……更不得了了,辛鸞發覺自己恐高。
「沒踩過坷垃罷?」
紅竊脂看著一步一挪的小心模樣,忽然冷笑。
辛鸞:「???」
紅竊脂:「踩坷垃是夜晚行軍的說法,也說遠離大道,在村和村、山與山間隙中穿行。小太子,你說逃亡有不有趣?有人好好供你吃、供你穿、教你習武、策劃逃亡路線,幫你擺平所有的事情……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只要每天樂呵著被安排,跟小卓打打鬧鬧,晚上閒來偷聽一番牆角,這一天就算完了。」
辛鸞此時已經挪到了紅竊脂的身後,這一處還算寬敞,有三丈寬,不再是他看看底下就要掉下去的絕壁。
他聽出紅竊脂的嘲諷,心中一動本想反駁,又想到她說的是實情,又閉上嘴。
紅竊脂冷冷地回瞥他一眼,問他,「你知道真正的逃亡是什麼樣的嗎?是落單了就要一個人走,是走在路上害怕被打悶棍,投宿害怕遇上黑店謀財害命,遇到水害怕河裡的溺死鬼找替身……就這樣的山川大河,憑你,十條命都不夠丟。」
辛鸞一顆心被絞緊了。
他知道紅竊脂是什麼意思。他落難,本該一個人矗立在漫無邊際的黑夜和荒野,一個人自行對抗所有的恐懼和風雨,可是如今,有一個人全都為他擔下來了。
可是,擔下來的不是她紅竊脂。
辛鸞不動聲色地抬起頭,問她,「你半夜找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紅竊脂眉目一挑,倏地拔刀出鞘。
那冷冽的寒芒一閃,就貫刀就噹噹落在辛鸞的頸上,「小崽子,你是不知到羞愧為何物嗎?」
辛鸞沒有動,冷靜地看著紅竊脂,「我便是羞愧,也只會衝著鄒吾,不會衝著你的。反倒是你,半夜騙我來說要助我化形,結果卻乘機刀劍相向,你便不知羞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