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南陽(5)
火浪是瞬間湧上來的。
紅槲樹幹有油,加上詭風助燃,一把火下去,火焰摧枯拉朽般從樹幹一路竄到樹冠,樹葉燒卷,樹枝扭動,煙花炸裂般怒吼著爬滿了整個冠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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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燥的強風從遠處被吸了進來,忽然又從火樹種倒灌而來,火海揚起的黑灰撲向四周,齊二站定在原地,興致勃勃地欣賞三千年老樹死亡的壯美。
他手裡的是一塊剛剛在草叢裡拾到的玉。
那玉的紅繩斷了,被主人遺落在草叢,玉面外纏著細膩的金線,而金線之內,那玉石的碧綠質地,仿佛天底下所有的翠都點在了上面。
齊二五指合攏,把它收緊掌心,這才笑著招了招手,讓扈從牽馬來。
黃葉紅槲,火焰之中,樹腔發出了痛苦的共鳴。
辛鸞好像被困在了巨獸一呼一吸的喉嚨里,火燒了上來,他這才反應過來齊二根本就不是要抓他,他只是想讓他死!
樹幹暴烈,熱風狂襲,他連滾帶爬地去抓樹疙瘩要爬出去,可是外面樹皮已經燒起來了,大樹發出澀礪的呻吟,在強火之下他手下腳下的樹穴一踩就崩,一踩就崩!
狹窄的樹洞他沒法展開翅膀,他只能黔驢技窮一般一遍一遍地往上爬,火光從楔口處刺入進來,薄片一樣的樹皮被他的指甲一塊一塊地抓落,滾熱的碎屑灼燙地灌進了他的領口!
三丈高,只有三丈高!
刺鼻的煙味兒涌了進來,辛鸞坐在巨樹的肚子裡死死仰著頭看那三丈高的楔口,第八次摔倒之後,他眼前一白,終於站不起來了!
「放我出去……」
辛鸞不死心地抓著樹壁,無意識地呢喃了一句。
毀天滅地的熱浪里,他已經透不過氣了,隔著樹幹,他都能感覺到那正在燃燒的噼剝之聲,他的皮膚一片灼痛,正在跟著迅速的失水。那是種穿透心臟的絕望,他從來沒覺得活著這麼艱難過,他還沒有長大,他還什麼都沒做,他還有天大的仇未報,天大的怨未雪!蒼天憐見,狼心狗行之輩行於陛殿之間,他身背國讎家恨,血海滔天,老天到底還能不能開眼?!
辛鸞咬著一口意氣,拍起樹壁,摧心剖肝地大吼起來,「齊二!你放我出去!高辛氏含章太子在此,你放我出去!」
濃煙燻烤,那聲音悽厲而絕望。
可是沒有人回應他。
大樹一聲劇烈的爆響,樹冠轟隆隆地塌了一半下去,仿佛地獄鬼魂索命的預兆。
不是縱火的人已經走了。
齊二認鐙上馬,命人就整整齊齊地列於紅槲之外,命他們眼睜睜地就看著那大火燒起來。重鎧的殺手不論,南陽府兵他們不是沒有聽到慘叫,他們也是有老有小的人,可能他們的孩子也只有十五歲,他們就聽著辛鸞嘶喊,聽著他呼救,那聲音夢魘一樣,透過樹腔不斷地放大,烈風中毛骨悚然,可是實在是沒有人敢搭救。
陳全感覺自己就要瘋了,他緊鎖的眉頭,眼裡全是熱淚,可每每想下馬就能想到徐斌大人的話,「上面的肚皮官司,咱們還是活命重要,不要管,不要管。」齊二剛剛扇公良府上的人五十個巴掌聲還響在他的耳邊,他的手下一個個垂著頭甚至想捂住耳朵,有些人可能轉不過來樹里的是誰,但是他們一個個都看得明白,這個小齊大人喪心病狂,若是惹急了,根本不會顧惜他們的性命!
可是他們想多了。在齊二這等人眼裡,他們連螻蟻都算不上,更不會費勁去踩一腳把他們碾死。
他此時是真暢快、真歡喜了,聽著辛鸞那聲音,愉悅得就像是在聽一曲為他而奏的凱歌,他把玩著手中玉髓,志得意滿,心想自己不負使命,終於為濟賓王清除了王位前最後一道障礙。
「行啦!」
齊二聽著那微弱下去的聲音,舒展地抖了抖袖袍,眉目盈盈道:「賊人既已伏誅,那我們走吧!」
·
紅槲樹東南向半里外,鄒吾一路縱馬,紅竊脂一路低飛糾纏。
「不許去!」
紅竊脂是真的急了。
此時已經不是救與不救辛鸞的問題,而是現在齊二防火燒山,前面的火已經燒起來了!半里之距,烈風助燃,那山火已經在瞬息間失控地往外擴散,大火延燒過來,空氣中已滿是濃煙!
「鄒吾!你聽到沒有,不許去!」
紅竊脂扇動著翅膀跟他鄒吾爭奪馬韁,馬兒卻早在火光中畏怯地放慢了步子,此時不遠處能聽到一夥兒人縱馬衝出了火海,可是他們已經全然顧不得那是不是齊二的人了。
紅竊脂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眼底中另有一片火光,大聲地朝鄒吾喊:「你瘋了嗎?這樣的大風天,火會把三十六座山都燒光!你進去就出不來了!」
原本的人跡小徑被火舌舔了個乾淨,往前一步,就真的是踏入死境!她本是化形之人,五行中偏御火之術,所以她更能判斷眼前這到底是一場怎樣的浩劫!
祝融之怒已起,此時早非人力可以阻擋!
鄒吾卻理都不理她,直接翻身下馬,看也不看地直往火海里沖。
「鄒吾!」
樹木折倒的聲響不絕於耳,宛如驟火爆裂,一片片伏倒!幾隻小影子慌不擇路地逆向跑來,有獐,有鹿,有兔子,森林裡最蠢笨的動物都知道在天災人禍前快速地遷徙逃亡,偏偏他不知道!
紅竊脂出手如電,一個縱躍,直接朝著鄒吾展翼撲擊!
她的一套乾淨利落的擒拿手法傳於深厚的家學,從高處打配合,向來所向披靡,瞬息間無人不可制服!紅竊脂被激起了怒火,更是用了十成十的巧勁兒力道!
鄒吾聽到身後猛烈的風聲,回身飛快地和她過了三招,忍無可忍地大吼一聲:「別擋我!」
「不擋你看你去送死嗎?!」
火光中,紅竊脂的臉驚心動魄,她兩翼一縱,直接一腿劈斬而下,「辛鸞他是鳳凰!我在清泠淵上親自幫他化形的!此時他說不定早就飛走了!他能保命,你能嗎?!」
鄒吾本就毫無戰意,一臂盪開紅竊脂的攻擊,驚疑反問:「你幫他化形?!」
「對!」紅竊脂紅竊脂的臉上滿是汗水,汗水又迅速地被火烤到乾涸,「我在清泠淵推了他一把,他才化形的!」
鄒吾神色霍地變了。
紅竊脂卻仍毫無愧色,拳腳對抗一刻不停:「老鷹就是這樣練小鷹的!在山澗上把小崽子一腳踢下去,不會飛的也會飛了!我做的不對嗎?」
大風迅疾,凌空的火焰高出樹林三尺!
有飛火從兩人頭頂上飛速地竄過,緊接著沿著風向在樹冠上迅速延燒成一片大火,之後再恐怖地蔓延而下,燒遍樹幹和草叢,摧枯拉朽地蔓延整個地表。
鄒吾的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聽她這麼說,猛地捏住半空中她的肩膀,狠狠地往下一扯,緊接著收手一扯,用力一甩,直接把人按在了地上!
一簇驟然燃起的枯芒就燒在紅竊脂的臉龐一寸處,鄒吾眯著眼,那目光滿是殺機,紅竊脂心驚地想,剛剛那一刻,他竟是要把她的臉按進火里的!
「你瘋了!」她拼命地朝他吼。
「你才瘋了!」鄒吾毫不示弱的回敬她!
他從來沒有那麼大聲地對她說過話,他一手按著她的肩膀,一手扼著她的喉嚨噓噓地喘,那四個字,聽起來就像是籠中猛虎逼到極處的咆哮!
「幫他化形?好一個幫他化形!」
「紅竊脂你說這話就不心虛嗎?他後背受傷,骨頭錯位,他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有一丁點的差池他都活不了了!你那何止是讓他去死啊!你根本就是要他粉身碎骨,死無全屍啊!」
有那麼一瞬間,鄒吾鼻子一酸,眼淚就要流出來了。
空氣乾燥,火焰生澀得像要扯壞人的皮膚,他像是對紅竊脂已無話可說,狠狠地一推她肩膀,從她身上起來,窒悶灼熱中,他喘息不了般雙手扶在兩膝上歇了一口氣,最後忍無可忍地看著紅竊脂,一把撕下了自己臉上的人皮面具,「姐姐,我是信任你才把辛鸞託付給你的啊,你不滿他,你跟我說,我不強求你幫我,可你怎麼能對他痛下殺手……」
鄒吾神色痛切,氣得拳頭都在發抖,可是此時再重的「分道揚鑣」、傷人傷己的話他也說不出來了。火浪爆發,在往四周飛速地噴散,他不再理會紅竊脂,轉身就往火海里沖。
「辛鸞在紅槲樹里,西南方向五百步!」
紅竊脂從草叢中站起來,嘶啞地,朝鄒吾大聲地喊。
樹木在火焰中扭動,鄒吾沒有回頭,略一點頭,直接闖進了火海。
百草繁茂的山谷,瞬間可做一片焦土,灌木叢礙事的森林裡火海一片,早已沒有明顯的路徑了,可是那個男人還是闖了進去。
紅竊脂看著鄒吾義無反顧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是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原本有滿腔的情意,原本還有滿肚子的辯解,說她真的不是在不滿辛鸞,說她真沒有這樣惡毒的心思,辛鸞多大的孩子,她何必要跟他置氣?她只是在擔心罷了,只是在害怕辛鸞罷了,害怕辛鸞的身份,還要誤鄒吾的一生……可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這個無親無故的孩子,讓鄒吾縱然火再大他也執意去救……她又夫復何言?
紅竊脂展開翅膀,腳下用力一蹬,直接衝破了頭頂糾纏連片的樹冠!
火星從折斷的樹腔噴濺開來,紅竊脂抖動著翅膀,剛健優美的羽翼帶起灼熱的亮光!
如今火勢已成,整個森林都被燒得嘶嘶作響,一些樹木更是直接被燒炸了,高空中都瀰漫不去著一股樹木的焦糊味兒。高空方便偵照火勢,紅竊脂一眼掃過去,只道鄒吾的運氣還算不錯,三千歲的紅槲個頭實在還是太大了,西南風走得又快,因此紅槲的樹幹還未坍塌,只是砸落了半個巨大的樹冠,把一大片的山石蓋住了正烈烈的燒著。
但願辛鸞這隻鳳凰還沒被烤熟罷。
紅竊脂看準了方向,一個猛衝從高空中呼嘯著逆風而下!
她不是會被熱浪卷飛的小雀小鳥,她是幾可搏鷹的空中猛禽。風變得凶了,她只會比風更凶。
赤紅色的巨大翅膀在夜空掃過,隨著她的動作霎然卷開了滔天的氣流熱浪,堅壁清野般地為鄒吾劈開一條可以通行的路來!
兩側的檜松發出承受不住的火爆,嘭嘭嘭地一個個爆開燒炸的巨響!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是那一條路卻還是足夠鄒吾沖了過去!
「阿鸞!」
高空之上,紅竊脂聽到了鄒吾在喊辛鸞。
末世的火劫里,他一遍一遍的喊,那麼急切,那麼關切。
紅竊脂就那麼看著,眼睜睜地看著鄒吾身上被燒著,卻顧不上撲滅,仍迎風而上爬上了紅槲焚燒的板根!眼睜睜地看著他在火海里翻找,眼睜睜看著他把諸己當斧子一樣用,眼睜睜地看著他毫無顧忌地劈開紅槲的樹幹,眼睜睜地看著他從一片火海里把辛鸞硬生生地、囫圇個兒的挖了出來!
真的不必再說什麼了。
就算今日是無常索命,他也會把人從地府拽出來罷?
紅竊脂額頭上的汗被烘烤得順著下頜骨連珠地淌,打濕了臉龐,打濕了脖頸,又被大火烘乾。
再之後,鄒吾抓著辛鸞的領子,奮力地把他拖出紅槲的板根。
像是三千年的巨靈今日終於壽終正寢,巨樹轟隆一聲攔腰折斷,順著山勢猛地倒去!樹壁飄香,火星剎那間從折斷的樹腔里噴濺開來,所過之處,銀河濺落般燒灼遍野!
野火流星,駭人絕境,鄒吾帶著尚有清明的辛鸞一路逃生。
而他們的身後,盤古般的大樹轟然跪倒,山崩地裂中,大地因它的死亡正劇烈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