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垚關(8)
帳外人衝進來時,不由大驚,匆匆忙忙地撲上趕緊把這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的兩人分開!
這是議和,不是鬥毆。如此情狀,成何體統?!
辛鸞氣到弓身猛衝,被人攔著還在戟指喝罵,辛襄也乾脆風度全無,聽到辛鸞叫他爹去死的時候,恨不能把辛鸞打翻在地,一場鬧劇,公良柳一把年紀還要拉架,最後磕磕絆絆地終於是鄒吾把人送走了,徐斌和紅竊脂深深喘出一口氣來,徹底不知說什麼是好了。
而辛鸞呼呼喘氣,自顧自地抖衣坐在榻上,含著腰,憋著氣,氣勢宛如修羅橫刀立馬,弄得誰也不敢去近前。
「你們有想法你們議著,不必總是看我。」
過了一息,辛鸞抬手冷冷地甩出這麼一句話,徐斌申豪紅竊脂卓吾等人一臉尷尬,各自支吾了一會兒,這才乍著膽子說了說各自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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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們對濟賓王打算還有些摸不清,但今日公子襄這一個頭陣,至少讓他們到一定程度上推測出他們的想法和布局,且申豪後回來的聽說了大致內容,也一直認為,不管今日辛襄是不是出於濟賓王的授意,但是能主動提出讓位這個條件,就可見對方的軍心已經亂了六成。
簡而言之,辛鸞這邊,形勢暫時處於上風。
「殿下,我知道您對公良柳大人有氣,但是辛澗逼宮弒君,他只是從犯,如今把責任訴諸那晚所有人,無限攤薄開,沒有意義……還不如順神京這一派朝臣所請,努力還朝歸位才是正道,說句不好聽的,就是您等著再過幾年,再要清算辛澗,大位在手,也不是不可能。」
這是徐斌。
此人讓紅竊脂引他前來,就是因為齊二走後,他在南陽戰戰兢兢,生怕上面挾懷抱負哪天突然殺回來要他好看。起初他一家老小託付千尋府上,之後又輾轉聽聞紅竊脂迴轉,南陰墟帝子橫空現世,他便陡然心生一計。
先下手為強,投效要早!既然帝子早先就駐過他南陽,就說這是天賜的良機,焉有不抓住的道理?為策完全,徐斌還特意找了靠譜的先生卜筮,只見那人淡淡一笑,道:卜以決疑,不疑何卜?話里話外儘是鼓勵之意,他便一不做二不休,求著紅竊脂,踏進了這垚關的爭奪場。
這些人里,問誰最希望辛鸞繼任大統,然後一家老小雞犬升天的,徐斌敢居第二,無人敢居第一。
辛鸞不置可否,只點了點頭。
徐斌干著急,不理解這高辛帝裔,怎麼就對自家王位這麼不感興趣。
申豪今夜假做進城,其實是奉命去赤炎幾位將軍的帳內打探,此時歸來,也跟辛鸞回報了幾位將軍的態度,辛鸞聽著,不置可否,點了點頭。
隨後幾人又推導模擬了一遍明日將會遇到的情況,幾人見招拆招地往來幾次,都想著如何才能最大爭取利益,規避風險。辛鸞茫茫然聽著,猜測恐怕辛澗此時也是不斷地推導盤算。
他們都是聰明人,好處一絲一厘也不放棄,也不知道這裡還有沒有人與他和辛遠聲一樣,算的根本不是利益,是感情,明日的,也不是含章太子與濟賓王議和,是一個侄兒在和自己的殺父仇人談籌碼。
辛鸞心口像是剛剛被捅了一刀,此時才感覺到痛來,心臟跟著一陣陣地緊縮,反芻著辛遠聲剛剛那句「我寧可你聾了瞎了」,他忽然悲從中來,一時間只感覺氣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帳內的那群人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交談,三三兩兩地退了出去,辛鸞佝僂著自己的背脊,只感覺身上負有千鈞。
從小到大,他受了委屈,受了欺負,從來都有辛遠聲替他做主,為他出頭,他沒有想到,原來這一次,他替他做不了主,也出不了頭了。
深棕色的木板上落下一點一滴,直濺出一小塊一小塊地圓斑出來。
「殿下。」鄒吾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忽地喊他。
辛鸞吸了吸鼻子,把眼淚咽下,抬起頭,斂住所有的黯然,「你回來了。」
鄒吾朝他略略點了點頭,只見他挽著袖子,兩手端著一個木盆,直走到他身前來,把木盆放在他腳中間。
「作甚麼?!」
那盆里騰騰的水冒著熱氣,辛鸞猜得出他要幹什麼,還是被唬得往後一仰,「你做什麼?」
鄒吾倒是沒有答他,撩著衣擺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腳就要給他脫靴子——
辛鸞眼睛都直了,這一驚簡直非同小可,只差沒像瞪羚般跳將起來!
「別……!」
辛鸞驚慌道,掙不開鄒吾,剎那間窮途末路般地就想踹他!
鄒吾無奈了,眼疾手快地抓住他兩條活魚一樣直蹦彈的腿,抬頭瞪他一眼,問:「能不能聽話?」
辛鸞被他這一眼瞪得沒了生息,下意識地就想併攏雙腿,可鄒吾壓根沒給他這個機會,直接拔下他兩腳上的靴子,扯掉他的白襪子,絞著熱毛巾直接捂了上去。
「唔!」
辛鸞繃著身子,忍不住悶哼了一聲,一雙眼睛怯怯的瞪他,有點受不了鄒吾的霸道。
「我去過鸞烏殿的殿門口,你那宮殿白天到晚上火盆都燒得熱氣騰騰的,南境這個時節陰冷多雨,這麼多天,你冷不冷?」
辛鸞眼眶一熱,負氣道,「撒謊!你怎麼去過鸞烏殿內?知道那裡冷不冷熱不熱?我才沒見過你!」
辛鸞的腳背凍得一片青白,上面清晰地凸著幾道深紫色的血管,十隻腳趾緊緊地蜷著,小小的,圓圓的,怕羞一樣,讓人看了就不知如何是好。鄒吾直等把他的腳焐熱了,搓熱了,才放他進熱水裡泡著,淡淡回他,「怎麼沒去過?是你忘了罷了。」
辛鸞猶自不信,被熱水舒舒服服地一泡,整個人舒展開來,眼睛軲轆一轉,不住往前回想。誰道鄒吾折身搭巾帕的功夫,居然又擰回身來,想也不想地伸手探進了水裡。
「!」
這一次,不是再隔著毛巾,而是實打實地皮肉相貼!辛鸞此時若是鳳凰形態,他估計自己的毛就要全部炸開了!
「怎麼?」
鄒吾察覺出辛鸞的僵硬,很是不解地抬頭,「堂堂千乘之尊,沒人給你洗過腳嗎?」目光坦然而赤城。
「我……」辛鸞聲音發虛,一顆心突突狂跳。
他從小被人伺候,可以說在王庭里他就沒自己洗過腳。
可……這不一樣。
鄒吾也只那麼一說,沒真要等他答案,低下頭,一手包著他一隻腳,不輕不重地揉搓捋動。
辛鸞的腳趾積了淤血,南陰墟那日他就看到了,是凍傷,也是勞累所致,他一雙手泡在熱騰騰的水裡,抓著他那腳趾,一個一個地將那淤血揉開。
辛鸞整個心尖都在顫,鄒吾每弄他一下,他就跟著顫一下,像胸膛里闖進了個胡鬧的小生員,撿著個破鼓就在胡天胡地地亂敲一般,他控制不住地哆嗦,只感覺那兩隻手,極有力,又極小心,仿佛弄重了,生怕把他弄壞了,弄輕了,生怕起不到效果,結果碾動揉搓,直把他那凍僵的血管揉散,把那血和肉揉做一團,熱流行遍全身,他身酥骨軟,整個人就要在他手裡化開。
「可,可以了……」
洗得夠久了,身子早就暖過來了,辛鸞一張臉蒸得通紅,畏怯地就想退開。
鄒吾卻忽地壓住他的腳背,沉沉地抬起眼睛來,「你有沒有想要和我說的?」
「啊?」辛鸞完全摸不著頭腦。
如此他傻乎乎地和他對視了一會兒,也沒支吾出個一二。
鄒吾嘆了口氣,原以為辛鸞剛剛那般傷心,總會和他說說辛襄,傾吐幾句,不曾想到他這裡,一句話都不肯露,轉著圈地藏著掖著,他垂著眼睛拿帕子給他擦了腳,把那對燙得紅彤彤的腳送進被褥里,「那你早些睡,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別想東想西,養好精神才是正事。」
辛鸞稀里糊塗地點了點頭,抓著被角躺下,緊鎖眉頭地問自己:他怎麼不高興了啊?他想讓我跟他說什麼啊?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來,三月細碎的小雨,淅淅瀝瀝地落在帳子上,細膩多情得,宛如誰細碎的呢喃。帳內三盞大紅燭,鄒吾依次剪滅,他的腳步聲很靜,只見夜色的陰影,輕柔地籠罩過來,只留一豆暗淡的燭光。
忽然間,辛鸞就聽見了那個人的呼吸,那個人的心跳,連同著天地的夐遠之聲,倏忽在他面前展開,清楚,顯影定形。
「我會保護你的。」
無師自通地,辛鸞吐出了這麼一句。外面的雨忽然急了,連珠般,爽快地斷落在帳子上,聽得他整個人都奔騰暢快了起來,忽然間,辛鸞覺得自己這個思路沒錯,辛襄要犧牲鄒吾來換濟賓王的晚節,他不答應,他應該跟鄒吾說的。
「鄒吾,你保護過我,」辛鸞輾轉著翻了個身,晦暗難明的床帳里看那高大的身影,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我會保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