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渝都(6)
驛館之中的一方斗室外,親衛肅然,屋內,門窗盡鎖。
一抹艷紅落葉般悄無聲息地從天而降,無聲無息地飄落在房瓦木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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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妹——!萬里挑一!」
夏舟拍著自己胸脯,氣得渾身發抖,「南境一頂一的女公子都給他辛鸞找好了,他居然喜歡個男人?簡直是豈有此理?!」
古柏緊鎖了眉頭,「喜歡男人也算了,喜歡的還是跟我們南境沒什麼關係的男人……」
向繇腦子裡出現了瞬間的空白。
他這一路一直都在有意分化辛鸞和身邊人的關係,在他看來,辛鸞不必太有用,他只要活著、能成親、能讓女人生孩子、能誕下高辛氏和南境的血脈,就成。
他這一路也一直悄無聲息地滲透,卓吾、紅竊脂、鄒吾,把他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幾乎是斬斷了辛鸞所有可以依靠的左膀右臂,只留下一個無才無勢、不能打不能抗的胖子在辛鸞身邊,以免讓辛鸞太過警覺。甚至他在南境的棋也都已經布好了,就等著辛鸞入彀,讓他樂不思蜀。
可是現在,他真的是發現事情有變化了。
「咱們可是大風大浪都過來了,垚關折了那麼多人,咱們不就是為了換一個小太子嗎?那鄒吾是好擺弄的?早知道他倆是一對兒,那當時鄒吾昏迷的時候給他服一貼毒藥不就解決了嗎?再這樣下去,我看啊,咱們誰也攏不住,擎等著他們一行人擰成一股繩接觸到赤炎,聯手東境吧!然後咱們南境就是他們一個過場,給他們做個嫁衣也就滾蛋了!」古柏要暴躁了。
他們都清楚,亂世中奪江山,血親、姻親,這都是最重要的關係!他們南境的姑娘嫁不了辛鸞,在渝都一切的協議都只會是暫時的!
他們本以為可居的奇貨,因為這麼一首詩,轉眼就要爛在手裡!
「我……」
向繇嘆了口氣,「我等會兒再去試探試探去。」
「試探什麼?試探誰?這樣還用試探嚒?」
古柏表情焦灼,「這個什麼《終風》,這個意思都這麼明白了,還試探什麼?」
向繇:「老古你還是這麼急躁!這是辛鸞寫的!那鄒吾呢?他怎麼想的?若只是辛鸞一廂情願呢?要是鄒吾根本沒有這個意思呢?」
房樑上偷聽的紅竊脂一臉遺憾:真不好意思,您要失望了,其實鄒吾……還真挺有這個意思的。
現在向繇就是抓著最後一線生機,希望是辛鸞剃頭挑子一頭熱,不然的話,那他這幾天的拉攏分割就成了個笑話:他可不覺得自己能像擺布辛鸞一樣擺布鄒吾。
可古柏不知向繇煩惱,只氣得幾乎仰倒:「不是,向副,您還試探什麼啊?」
「……這個問題是小太子看上一個人——那是高辛氏的小太子!白白淨淨,文文弱弱,又不醜!鄒吾就是沒往那上想,難道還會不答應不成?且不論他喜不喜歡男的,您去問問整個親衛隊裡的男的,問誰都成,就問要是小太子對他們有意,在他們面前寬衣解帶,你看誰會不勉為其難地脫褲子?」
古柏以水路之心,度旱路之腹,信誓旦旦地覺得他倆肯定已經是熟飯了,自己分析完一圈,還覺得頗有幾分道理,甚至聯想到自己說的那個小太子寬衣……額,打住,這個先不能想,分心!
可夏舟怎麼聽古柏的話怎麼彆扭,且不說親衛隊根本也沒法和鄒吾相提並論,就說古柏那個「勉為其難」他就聽著難受:他心道這群老爺們怎麼回事?!他妹妹!錦繡叢里養出的可人兒!從小就是教育培養要給王宮貴胄預備的嫡妻!這樣的姑娘配高辛氏,他都還心虛呢,怎麼這群兵痞吆五喝六的,竟還覺得自己可以染指含章太子?
夏舟一臉見鬼,不冷不熱地就刺了一句,「老古,不知道的還以為太子殿下對您以身相許了呢,還』勉為其難』?」
這話一說,可就是事關男人尊嚴了!古柏「誒!」了一聲,就想爭論回去。誰道向繇煩惱地揉了揉太陽穴,斷喝一句:「祖宗們可別吵了!」他無奈,可希望這兩個人消停消停:「等下開拔我去找辛鸞聊一聊,鄒吾對他有沒有意思,是生米還是熟飯,一試便知。」
·
輅玉暖紅絲,金案陳瓜果。
辛鸞裹著一件雪白大裘,靠在車壁上發呆。
「殿下我們現在途經的是景山!」
夏舟的副手騎著馬在外面熱情澎湃,「您看!這荊山之首景山!古樹有云:其上多金玉,其木多杼、檀!雎水出焉,其中多丹粟,多文魚……意思就是……」
想來這位私下是做了很多功課。
辛鸞無聊地抓起一隻香梨,泄憤一樣咬了一口,想:但這講故事的技巧也太差了些啊,他真應該去找徐斌拜師,樂意的話我可以幫忙介紹……
外面那位猶不自知地滔滔不絕,為了聲情並茂,甚至還手舞足蹈:「殿下您看!這個檀木,指的是青檀,就是咱們東側這個小枝黃綠色的,常常引用於詩歌……」
辛鸞忍無可忍地抬起手,「停。」
那副手一愣,只見含章太子懨懨地靠在車裡,半闔著眼,「你跟我說樹還不如說別的。』雎水出焉,其中多丹粟、文魚』,下次這種話你只解釋一個就行了。」
副手趕緊請教:「哪一個?」
「文魚。」
辛鸞蜷了蜷身子,眼皮可算是抬起來了,認真問,「你吃過嗎?它好吃嗎?」
副手:???
向繇是這個時候登輅的。不,他是來救命的,既救了副手的命,也救了辛鸞的命,兩個人長舒一口氣,各自解脫。
向繇一身整潔的青天壁,一聲稟告後隨即撩開車簾,辛鸞只見山字紋的綢緞從他的額前掠過,向副三七分明的髮髻紋絲不動,舉手投足中,足見成熟男人的穩重,細節處又有春風般的風流態。
辛鸞原本懶懶的靠著車壁,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見他來了,立刻撫袖牽衣,掀開身上的大氅,端正坐直了身子,羞慚道,「向副見笑了。」
他眼睛明亮,活脫脫的少年模樣,笑起來的時候,滿壁生輝。
向繇這才留意到他和平日有哪些不同:他上妝了,是半面妝,釅釅地蓋住了自己的傷疤。
向繇心口一震,聯想到那首詩來,此時才算是明白了他問使女的那一句「我丑不醜」是什麼意思,剎那間雖然掠過悵然,但也在心中無形中篤定了這情事只是流水有意,落花無情。
是辛鸞先開口的。他一派天真模樣,請向繇坐下,便道,「我真想去找向副呢,這幾日我聽了不少閒言碎語,現在我問句話,還希望您如實回答我。」
「『您』字不敢當,」向繇嚴肅了面容,「殿下問就是,臣知無不言。」
辛鸞笑了下,舉重若輕:「赤炎一番岑陸,赤炎三番蔡斌、赤炎五番何方歸,赤炎七番陶灤,赤炎十四番巢瑞……」
辛鸞口齒清晰,吐字明朗,每說一個名字,向繇的心口就狠狠地跳上一跳。
然後,辛鸞適時地頓了一下,道:「幾位老將軍是否聯繫了南境,聯繫了向副?」
這話說得不言自明,向繇覺得心寒,這是第一批聯繫他的人,只是不知辛鸞是如何得知的如此詳盡的?並且幾乎沒有虛與委蛇的,直接跟他道來。
他心中飛快地將辛鸞的這句話琢磨了一遍,神情安然不動:「臣不敢隱瞞,幾位老將軍的確是聯繫了臣下。」說著從袖口中拿出一捲紙箋來,恭謹誠懇道:「這是名單,請殿下乙覽。」
辛鸞垂頭看了眼那紙,又看了眼低眉的向繇:其實他只知道一部分人,他剛才也純粹是詐了向繇一下,並不知道全部的人……但,他沒有接,而是話題一轉,扶起向繇的手,十分推心置腹,「向副客氣了,我現在託庇於南境,南君與向副,便是我辛鸞的恩人。」
向繇一臉嚴肅,「臣不敢當。」
辛鸞卻比他還要嚴肅,「向副行事中距不肯逾越,我也有自知之明。在阿鸞眼裡,我是君,更是客,您是臣,更是主,在南境,您事君以禮,我客隨主便……如今情勢特殊,我們既然能在垚關攜手,那進了渝都,任何事情都更有商榷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