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渝都(8)dd


  向繇也不怪鄒吾冷淡,他這點度量還是有的,他挽了一下長發,不以為意地一攏手,做出促膝深談的架勢,「殿下入南境,鄒吾兄弟效忠殿下,我亦然,之後便是親如一家,情同手足。我虛長你十幾歲,忝居南境左副相,在渝都也算有些影響,值此東南對峙的敏感時期,我有意在殿下的麾下另起一專職部門,不知道兄弟有沒有興趣一聽?」

  鄒吾點頭,「副相客氣了,願聞其詳。」

  向繇:「南境原本只是封地,按制,除了軍中不可設立特務情報相關署衙。然此一時彼一時,殿下被辛澗欺辱蒙難至此,我們南境勢必要與殿下一心,與偽朝抗爭到底。這之前不可設立之署衙,如今就該提上日程……」向繇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我懇請鄒兄出任南境國尉,領千人,與我南境有才之士聯手,挾管刺客死士謀士說客等能人異士,對東境開展秘密活動……」

  任命簡潔而明了。

  徐斌坐在馬上,這個老於世故的官員聞言,卻不由瞠大了眼睛:心道向繇竟提出了如此大膽的起用!

  古來間者地位超然,有『是謂神紀,人君之寶』之稱——這不是說它的官職有多顯赫,所轄人數有多龐大,而是說它所在的位置註定了一舉一動都會直接牽涉大局:權位不高,權柄極大,權能嚴格,權限直接開到頂級——而向繇任命如此重要的工作,居然直接拋了過來,說給就給,當真是不拘一格,也當是有魄力。

  而徐斌不知道的是,向繇給鄒吾這樣的職位,其實出於很多層面的考量。首先鄒吾現在是辛鸞的人,他許他高位,是在給辛鸞示誠,表示願意在將來親密合作全然無間。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他是在向鄒吾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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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短促,他從知道鄒吾至今也沒有太久,偏偏這些日子所有的風雲變化都由這個波瀾不驚的男人攪弄,他雖然還沒有完全調查處鄒吾的背景,但是從辛澗口中的「悲門」和他之前祗應宮禁的履歷來看,此人應該是從未嚴嚴正正地受到過重用,他給他這樣的禮遇,一方面是在說他信任他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真的希望以鄒吾的性情不要辜負他這份知遇之恩,將來可以報償於他。

  而這所有,非重權,不足以顯誠意。

  便是親衛軍將領古柏真的聽到向繇這樣的任命,他心頭都升起了一股難言的感覺,難為他一個武夫還能迅速擺正心態,對鄒吾嚴肅道,「國尉之任務非同小可,非心腹人才不能戡領,向副這是一片惜才之心,鄒吾你要領情啊。」

  看來看去,反而是鄒吾面對這個任命最為鎮定,他看著古柏,得體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望向向繇,誠懇道,「我與向副打了這許多天的交道,也了解您仗義的為人。如此盛情,卻之不恭——」

  向繇面色一喜。

  但他還沒有喜完,鄒吾又緊接著斯文道:「但鄒吾執鞭喝道,不過一武夫,您說的任務干係實在重大,鄒吾慚愧,恐難勝任,是要辜負向副厚愛了。」

  向繇眼角的肌肉狠狠一眺。

  只能道,「你也不必急得回絕我……」

  鄒吾卻沒有讓他說完,耐著性子溫言打斷,語氣卻加重了,「向副,什麼時候,我的回答都是一樣的,我不會答應的。」

  向繇橫行南境十數年,估計許久不曾被人這樣拒絕過了!他的臉瞬息間繃緊了,心道自己從不輕許諾言,只要許諾,從來都讓人無法拒絕,可是這鄒吾竟然如此不識好歹,拂他這般好心!

  向繇克制著惱怒,直盯著鄒吾,只見他面不改色,怒氣不由更甚了。他威嚴了神色,沉聲:「給我個理由,給我一個你不肯為國效力,不肯為太子殿下效力的理由。」

  鄒吾眼皮輕輕一抬,目光嚴肅:他拒絕向繇的原因太多了。

  有些事情不上稱沒有三兩,上了稱三千斤都擋不住,為今後慮,今日這個任命他不能接,但向繇今日如此強硬,就是想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態,所以他如何拒絕才是問題。

  而就在他急劇思考時,向繇卻沒有給他辯解的時間,一刀補上,道:「鄒吾兄弟,你看我這樣猜對不對?你如此顧惜己身,嚴詞拒絕,是因為曾經的悲門背景、林氏國國人,才內外有別,不肯出力,對嗎?」

  殺人誅心也不過如此了!

  此話一出,立於渡口之人盡皆悚然!

  古柏在剎那中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便是徐斌嚇得整個坐在馬上的上半身都麻木了,卓吾眉頭擰成了繩結,萬萬不裂解這怎麼就轉到了悲門上!而辛鸞的眉頭在向繇提到他的時候已經結住,此時臉色更是倏地冷了下來,扭轉過頭,目光箭一樣射在向繇的臉上,也射在鄒吾的臉上!

  「鄒吾,還不快答應向副?」

  徐斌一身冷汗,感覺自己脆弱的小心臟就要受不了,心道這本來就是個好事兒了啊!幹嘛拒絕啊!而此時,他更怕的是向繇這樣的引導,會把局面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鄒吾十分的鎮定,他像是聽不出向繇口中的要挾之意,沉默了少頃,點了點頭,「拒絕只是因為我自認才能不足。向副若是非要說我是悲門,想調查我,我只能全力配合,若真查實出什麼,我也配合處置。」

  向繇的表情瞬息就變了。

  從一張冷臉霎時變作一副怒其不爭的樣子,仿佛此時若立於土地,便要以腳跺地:「鄒兄瞧你說的!先帝解禁令五年前就頒布了,人又不怕犯錯,改了就好!我只是不能理解這國尉職務又不是洪水猛獸,於國於家於殿下都是有大大的益處,你是救殿下的功臣,誰若說你才不配位,我第一個不能饒過他!你只需明白與我說,你為何不願為殿下分憂?是不是有什麼難處?」

  「夠了!」

  向繇話音未落,忽地聽人一聲斷喝。只是兩個字,這聲喝令卻憑空中卷出凜冽的氣勢,所有人都在這聲怒喝中懵了,便是距離五丈之遠的親衛軍們也聽到聲音,驚疑不定地各個以目互視,不敢相信這竟然是一直文文弱弱的小太子的聲音!

  「向副,得饒人處且饒人罷……」

  辛鸞探出頭,卻不看鄒吾,只望向繇,陰沉的一張臉上雙眼通紅,「我知道他的難處,不必問了……」

  辛鸞脖子上的青筋都迸了出來,他在竭力地讓自己鎮定下來,不要讓自己失態。

  剛剛向繇說的那些他不能說全聽明白,但他也領會了七七八八:國尉是很好的官職,鄒吾不肯領受,既然不是因為別的,還能是因為什麼難處呢?向繇這麼逼他,他最後還能說什麼?說是因為知道了含章太子對自己的別有用心,他噁心了自己,所以才這樣避忌嗎?說昨夜大雨,含章太子夜逾他的車駕,跑去他車裡不知廉恥嗎?

  辛鸞喉頭哽咽,忽然就忍不住了,匆忙中他只來得及扭轉過身子,以背示人,很低沉、很低沉地道:「向副,算了吧……許多事情,本來就是沒法強求的……」

  卓吾還沒見過辛鸞這樣的聲色俱厲,又這樣的傷心,一時呆了,只問:「阿鸞……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

  鄒吾錯愕地看著辛鸞,萬萬沒有想到只是幾句話而已,辛鸞居然是這樣劇烈的反應,他心急火燎地攥緊了車轅,憂心也不敢讓旁人看出來,只能心中只能焦急地想:阿鸞,回頭啊,回頭啊,回頭看看我啊……可是他的阿鸞固執而堅硬,根本不肯回頭。

  徐斌、古柏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局面,都感覺到了尷尬,卻也都摸不著頭腦,只有向繇心中竄出模糊的慶幸,他從鄒吾拒絕他的時候就將計就計,沒想到居然收此奇效,他不動聲色地舒展了長眉,自如道:好了!夏邊嘉的妹妹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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