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下山城(5)


  辛鸞扭過頭去又覺得不對,此時那股奇異的悸動沒了,他心裡又起了一層煩躁,「老徐。」他喊徐斌,親近得像是喊街坊鄰居。徐斌一愕,抬起頭,以目示他,辛鸞蹲下身子,「搭把手,我跳下去,我怕崴腳。」

  他再害羞,再不想跟鄒吾照面,這個時候他也不能不過去了。

  十四番的巢瑞將軍是赤炎軍中青一代資格最老的人了,以往和一番岑老將軍來宮中述職,他都是要過去特意見一面的。

  而徐斌一邊伸手,一邊震驚,心想:殿下您還記得您化形是鳥嗎?你還害怕崴腳,您是糊塗了嗎?

  當然,這話他不敢說,扶完人還要一溜側身引著。

  「殿下。」

  一行人與辛鸞在鄰近高台這邊碰面,巢瑞一步當先就要行禮,辛鸞趕緊扶住,「將軍多禮了。」以示親厚地拍了拍他手臂,緊接著不著痕跡後退一步。

  巢瑞此人肌肉厚實,目光威猛,一張方正的國字臉,紅潤得忠義淋漓,可他畢竟是老將,行動像所有軍人一樣直來直去,有稜有角,因為太過乾脆,導致他的任何動作看上去都有點不耐煩。

  辛鸞站在他面前,就像面對著個面目嚴肅且能徒手拋山的盤古,他只能稍微避開一點,讓那種被居高臨下的不適感減弱一點。

  「今日我還沒來得及去倪家莊園,昨夜七番、十二番應該都入駐了,將軍那裡還缺什麼嚒?」辛鸞問。

  

  「蒙殿下掛念,倪家莊園什麼都不缺,」巢瑞就事論事地掃了一眼,「赤炎軍住慣了軍營,莊園只有好的,沒有差的,倒是這下山城,看著讓人於心不忍。」

  辛鸞目光也遞了過去,強自表現得自然,「那將軍是沒有去過鈞台宮,最該於心不忍的,其實是我。」

  巢瑞不接這話,「聽說您要訓話,這裡人多手雜的,不安全。」

  這個時候辛鸞才知道鄒吾剛才去幹嘛了,他沒有給鄒吾眼神,但是能感覺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

  「巢將軍說的是,」他點頭,像個成年人一樣和面前的老將軍對話,「但我既然安排了南境的幾位大人當眾訓話,那就當然自己先說話。」

  巢瑞眼中轉過一瞬的讚賞,朝著後面一揚手,「列隊!沿花壇西南一線警戒!」

  「是!」身後親兵大聲答。

  緊接著,整齊劃一的步履聲在親衛長的指揮聲中響起,一清水的赤炎親衛神情嚴肅、軍姿煥然的十五步一崗站定。

  這裡的動靜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還晾在台上的三位大人抓著一張紙緊張得直偷偷跺腳,穿著衙役服飾來換班的人看著自己頂頭上司在上,戰戰兢兢地朝這裡徘徊,而百姓避忌著官兵,驚疑不定地朝著這邊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殿下!」

  所有人都遲疑中,此時一人忽地撥開人群,著赤炎軍服快步走來。

  辛鸞舉目看過去,發現這人他剛才見過,剛剛組織著人挑腳上架蓋房子的就是他,但是他對不上這是誰、又是哪一番的,看這人幹活幹得熱火朝天,他也沒去刻意打招呼。

  申豪主動上前一步,介紹:「殿下,這位是赤炎七番主將,何方歸,字伯恩。」

  何方歸今年二十七歲,目光明亮,神色內斂,儘管下裳沾著泥瓦的灰土,但行止仍是儒將風範,「剛剛在腳架上看見殿下在窩棚附近走動,就覺得氣質卓然,怪卑職不識泰山,沒能及時見駕。」

  辛鸞對所有溫柔的男人都有好感,聞言立刻扶住他,還朝他友好地笑了一下,「將軍言重了,是我該向將軍致意才是——剛到渝都就帶人過來幫忙,辛苦了。」

  這聲「辛苦」辛鸞發自內心,他從來不覺得主動為民做事的人應該白受累,就憑何方歸今日行事他註定要高看他一眼。只是此地米袋子堆疊,落腳十分逼仄,他這一動,巢瑞、申豪、鄒吾、徐斌都不由挪換著腳步騰了騰位子,而鄒吾無聲地踱到他身後,不動聲色地在他身後摸了他一把。

  眾目睽睽,辛鸞的眼角狠狠跳了兩下。

  何方歸還在朝著他笑:「卑職此生打仗總是毀橋毀屋,能修築些工事挺讓人激動的,沒什麼可談辛苦的。」

  這奏對的水準可是太高了。

  辛鸞感覺鄒吾就要直接貼上來了。

  好在何方歸比尋常的武夫心細,說著他目光忽地折向了鄒吾,很是彬彬有禮,「這位是鄒吾吧?忠義之士不該蒙國之詬。聽小豪說,今晨我們這班將兵能夠卸下碼頭還是您料得先機,晌午事多,我還還沒來得及替十四番全體謝過。」

  鄒吾眉目一展,穩穩地還了一禮,「舉手之勞,何將軍客氣。」

  謝天謝地。

  鄒吾跟何方歸簡單說了兩句,終於卸下了警覺,輕輕地讓開一步,辛鸞只感覺緊繃的骨骼終於能活動了。

  緊接著,幾人就是簡單的寒暄,因為這裡人多口雜,他們也不能聊什麼機密事,就只是談了幾句赤炎軍中辛澗忠實擁躉史征等人,又說了說路上的二番與六番,按照巢將軍的說法,這兩番是繞行海路,為的是多帶些人來,按照腳程大概會遲幾天。

  辛鸞心頭無形中蒙上一片陰翳,有些擔憂這些人能否安全到達。

  之後的幾天也證明了他當時的預感不無道理。

  就在那天清晨,東境全線戒嚴,所有出逃的軍民以叛國罪下獄,可能上一艘船還跟自己的妻子家眷說「你且等我幾天,過幾天我就來接你」的人,再偷渡回去見到的就是妻子的屍首,而赤炎主將這般身份敏感的,辛澗更是派出史征等暗中伏擊剿滅,剿滅後為穩軍心民心秘不發喪,幾個月後才宣稱病亡,也是那段時間辛鸞才知道自己身處的是怎樣的漩渦:你死我活的事情,分秒之差,就是生與死。

  時間一點一滴地滾過,眼見著人越聚越多,前面的是武道衙門的人,後面的是公門的書吏衙役,前面還算站得整齊,後面就蜿蜒得像沒有骨頭的蛇,辛鸞抬頭看了台上三位大人一眼,看他們都有點沒有主心骨地看著他,本來此時他就在鄒吾旁邊呆不住,乘機也就跟徐斌一起上去了。

  好在鄒吾這次倒是沒有過來殷勤地扶他,和赤炎的幾位將軍站在一處目視著他。

  等上了高台,辛鸞才覺得自己有點眼暈:這人……也太多了吧。

  他剛才在底下只是覺得吵,現在站得高了,這才發現左右全是人,挨挨擠擠至少朝著簇擁的怎麼說都有好幾千了吧,且底下不都是要訓政訓話的,許多東境的百姓自發地往這邊湊,而一些衣著很有南境下山城特色的平頭百姓,也好奇地從別的區趕過來看熱鬧。

  三位大人估計是已經慌了,黃花大閨女一樣磕磕絆絆朝他請示今天還說嗎,要不換個地方時間。

  辛鸞看著眼前,一時的緊張竟然蓋過了剛才他想著鄒吾的那些沒頭沒腦。

  他好像還從沒這樣近距離地站在一群人面前,以一種伸手就能被碰到的距離,面對這樣排山倒海的陣仗,而他目力所及,看得到他們每個人的表情,看得到他們每個人的疑惑。

  而此時他雖居高臨下,卻在在這樣一排排的血肉麵前感覺到渺小。

  「說。」辛鸞咬了咬牙,回答那三位大人。

  「鄒吾!」

  辛鸞沒有看那三位的愁眉苦臉,此時高聲一喊,還是喊的最熟悉的名字,「武道衙門整隊!各府衙門各自整隊!」

  底下立刻有人呼應他,分秒不耽擱的配合。

  徐斌腿肚子也開始轉筋。

  命令放下去,在此起彼伏的整隊號令中,徐斌不敢太掉鏈子,挪著步子靠近辛鸞,嘴不動地說話,「殿下,您想好說什麼了嗎?」

  渝都的中午太陽熱辣辣的。

  辛鸞不動聲色地把手腕送過去,同樣的出聲,嘴不動,「你摸摸我的脈,你看我像是想好的樣子嗎?」辛鸞感覺自己太陽穴突突地跳,血管里就要開始煮沸水了。

  他之前腦子裡只有對公門衙役訓話的腹稿,讓人聚集過來也只是想做個遲到的動員,亡羊補牢為時不晚,想著能讓衙役實心做事多一個時辰也是好的,但是顯然,他沒想到要面對這麼大的局面——他算是知道鄒吾為什麼要喊赤炎軍過來警戒了。

  「老徐。」辛鸞還有點時間。

  他目視前方,一張臉霜雪一般,「你此生見過高明的訓政嗎?」

  「啊?」徐斌側目,有點懵。

  高明的訓政他不知道,但是想起當眾說話滴水不漏的,只能想到辛澗——那位在垚關搬弄是非欺世盜名的竊國之人。

  做一次完整妥當的表達是艱難的。在人前做一次完整妥當的表達,更難,所以官場大家都默認越表達,越出錯,所以他們這些油條都儘可能避免當出頭鳥,更不要說直面人民群眾——畢竟自己手握棍棒,直接上霹靂手段的正餐,不是更簡單嗎?

  「我見過。」辛鸞替他答了,臉頰硬邦邦的,「溫良恭儉讓,說話雍容大度,讓人心悅誠服。」

  徐斌期期艾艾,總覺得辛鸞話里有很重的感情,「是……誰?」

  花壇底下最近的百餘人已經整好隊了。

  辛鸞深吸了一口氣,輕輕道,「我父親。」

  ·

  蔚藍的天浮過大片的雲,素白衣裳的少年迎著陽光抬起頭,氣沉丹田,希望把聲音傳得遠一些,「今日下山城公門集會本意是規訓作風明確任務——」

  像是雛鳳的第一聲清啼,底下還嗚嗚泱泱的說話的人群,接二連三地靜了下來,紛紛仰起頭看向花壇上的辛鸞。

  「我沒有想到有這麼多的人前來旁聽,實在是理該向各位致意。」少年笑了一下,幾分親善,幾分絢爛,「諸位可能不知道我是誰,那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姓氏高辛,名鸞,現住巨靈宮東殿鈞台宮中,世人多稱我,含章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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