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亮刃(9)
下山城,距離壬區最近的醫署。
夜色晦暗難明,空寂的風中和著滔滔的江水之聲,牌樓上的燈火照著醫署中時風月的眼,也照著一眾躺在簡易擔架上的病患。
「不該有這麼多人的,怎麼臨到徵兵,這麼多的人病倒?」她的副手是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掀開了病患的衣袖,可見一條一條血紅如鞭痕的疹子。
下山城的醫署常年缺醫缺藥,這些還是時風月疏通了關係才能將病患轉移到這裡,時局維艱,時風月拈住一葉草葉,在鼻底嗅了一嗅,和副手確認,「確定熬藥的時候加了這一味阜草還是不行?」
「不行,沒什麼起色,看著不像往常換季會出的時疫。」
醫女時月風憂慮地看著醫署里臨時搭出的一個個擔架,她這裡就有五十餘人,她費盡心力卻找不出他們發病的緣由,來的百姓症狀只是咳嗽,發熱,體虛,身上一片一片的紅疹,然而她這裡的只是重病患,其他人是否也患病了,還未可知。
sto🎆55.co🌸m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副手狠狠地吞了口唾沫,慨然地,在一片痛苦呻吟心道:這夜可真長啊。
朝廷許多官吏都以為是百姓公然拒征,只有他們知道,有很多人是真的病了,現如今他們從早忙到晚,忙到腳打後腦勺,可是局面似乎並沒有好轉。
「能不能跟首座說一說這個情況呢?這樣不行啊,我害怕會鬧出大事來。」
時風月困頓地揉了揉鼻樑,「一直見不到人,不是下山城被封住,就是他的街口被封住。」
副手想了想,也能理解,現在鄒吾已是眾矢之的,小太子對鄒吾的住處只會保護得更嚴密,「眼下這個局面太棘手了,他們還要想打仗的事情……咱們或許從開始就不該糾纏進來。」
「太晚了……」
時風月搖了搖頭,輕聲道:「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咱們已經已經糾纏進去了。」
··
中山城的小院裡,鄒吾單膝跪在辛鸞的面前。
辛鸞聞言,卻倉皇地,後退一步:「鄒吾,可我沒有兵給你。」他沒有瞞他,他垂著眼睛,有一說一,「你知道眼前的局面,就算我四處活動,也為你籌不來兵的。」
鄒吾帶兵的實力如何,哪怕是他,也要心中存疑,何況是其他人?
新兵多來於渝都附近的民間,檄文風波在前,這些人不會聽他調度;而如今,不管是申不亥的武道衙門還是向繇的憲衛,他們自保都來不及,根本不會借出一兵一卒;赤炎軍現在全部徵用在島鏈上布防,就算勉強可以抽人,可以身經百戰的赤炎軍,怎麼可能對一個沒有成名的人完全認可,受他調動?
最主要的是,他這個主君並沒有軍事上完全的指揮權……他沒辦法拍腦袋做這個決定。
夜涼如水,月光像潮汐一般漫進內室。
鄒吾在寂靜中沉吟,然後緩緩地站起來,開口問他,「那你眼下還有什麼辦法嗎?」
辛鸞撇開頭,「我願意認輸。」
鄒吾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辛鸞:「我聽說下山城很多人都染了病,不僅僅是你的緣故,總之徵兵一點也不順利,糧草也是,籌備出的無論多少總是供不上前線的消耗……鄒吾,如果辛澗只是想讓我認輸,那我認輸。」
鄒吾神色複雜地看著他,許久他問,「阿鸞,你知不知道認輸代表什麼?」
「我知道……」
辛鸞眼神寂寥,「認輸代表求和,代表割地和賠款。」
鄒吾眼角一跳,整個人都激動起來:「不止如此,一旦求和,你之前在渝都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我知道!」
辛鸞定定地和他對視,「我會被逐出權利中心,可能還會變成高辛氏的傀儡……可鄒吾,太難了,我撐不下去了……」
剎那間,他滿目全是痛苦。
那痛苦洶湧流出的時候,壓得他似乎連站也站不住了,「……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天衍前三年,吳國二世城破之日請為一郡之王,弗許,後又求萬戶之侯,弗許,最後乃願與妻子為黔首,弗許……鄒吾你知道嚒?我現在也只想做一介平民,什麼都不要管,哪怕讓我拿槍去衝鋒打仗也行,我只求把我身上這份重擔拿開……」
他神色憔悴,好似好幾天都不曾睡了一班,一字一句說這樣冷清殘酷的話,鄒吾聽了,只有好一陣的揪心。
歷史上吳國二世是自刎殉國的,鄒吾聽得明白,辛鸞說的,已是亡國之語。他才十六歲,就已經把後路想到了這裡,鄒吾又焉能不驚?
沉默,長久的沉默,這沉默如此的消沉而讓人難過,鄒吾想抬起手臂抱抱他都感覺如負千鈞,最後,他遲疑地開口,輕聲道,「阿鸞,不如我們分開吧。」
··
夜色肅正,環島鏈的軍營里,四方都可聞江水的奔流之聲。
申豪和何方歸接到最新的軍報便埋頭湊在了一起,秉燭勾畫最近的軍事態勢圖,臉色有十分凝重。態勢圖的正中的核心區標著「垚關」兩個大字,在垚關的東北方向標著「廢丘」「樊畤」「坂鄉」等字,每一個地名前都有一個碩大的紅色箭頭。
「乘勝之師,銳不可當,良成業會想方設法切斷垚關守軍與渝都的聯繫,然後把守軍困殺在垚關城中,以後再讓江風華出戰就是天方夜譚了,局面只會越來越糟。」
「這個蠢貨!」申豪憤憤地一拳擊桌,「跟他說了無數遍,不要挑釁,不要挑釁,他怎麼就不聽呢!還有我們到底要守著這幾個小島守到什麼時候?前線打仗,我們是軍人啊!我們該上戰場啊!我們就不能去前線嗎?!在這裡做什麼看大門的!」
「去了也沒有用的,你有兵嚒?」
何方歸一聲嘆息,「我們自己帶的那幾百號人,拿什麼跟先頭部隊就有五千人的良成業打?便是你的十一番,奇襲可以,能硬碰硬嚒?沖第一波可以,能沖第二波嚒?」
「可惡!」申豪大喝一聲!
「為什麼這個局面是這樣的?殿下讓渡了軍事部署權把我們留在渝都,就是要換錢糧和人,你看看現在,他們是錢糧到位了還是人到位了!戰亂當前,本來應該是一切配合軍方,後方穩定財物和人心,你看看這個鬼地方,完全的本末倒置!」
申豪二十一歲,年輕氣盛,一段話說得桌子都他拍得個震天響。
何方歸一言難盡地看著他,苦笑問,「你這是在抱怨你的叔公和小嬸嬸嚒?」若不是他申豪,這番話還真的是沒人敢說。
誰知申豪竟然真的直言不諱:「除了他們還有誰!」
申豪不是不知道渝都的鬥爭,但是總想著有權利的地方總是有人爭鬥,肥水不流外人田,總歸是他們申家自己人在鬧騰,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平時折騰也沒什麼。可是如今國難當頭啊!他的叔公和小嬸嬸就不能分出一點擔當來嚒?這南境不是他們的南境嚒?這南境的百姓不是他們的子民嚒?他們怎地就如此袖手,作勢局面越來越渾?!
「大朝會在即,他們最好針對江風華這次失利,商量出來個像樣的部署!」
申豪握緊了拳頭,咬牙低吼:「不然我提著槍殺回渝都去,管他是誰,我都要翻臉了!」
··
「你說什麼?!」
中山城的小院裡,辛鸞危險地眯了眯眼睛,好像鄒吾說了什麼比國破家亡還要可怕的事情,讓他渾身都戒備了起來。
「仇英帶了千尋師傅的卦象給我……」
鄒吾沒有閃躲他的目光,夜色里,他逼迫著自己和辛鸞對視,一字一句地往下說,「千尋師傅算的是我們倆,卦雲』命格屬金者,金居木上,木可因金成器,三三之數卻忌再見金,否則斷其源、毀其器』……」
辛鸞茫然而無措地瞪大了眼睛。
鄒吾看著他完全怔住的神態,一陣陣地難過,「阿鸞……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陪你來渝都本身就是錯的?垚關之後,我就應該抽身而去了,或者向副問我是否要更名改姓的時候,我不該托大,又或者,深入神京營救何家,我就該自己親自去……不然我們,怎麼就會走到了今日?怎麼就讓我拖累你拖累到了這個田地?」
「你胡說什麼呢!」
辛鸞死死盯著他,忽然間,嘶聲尖叫。
那幾乎都不像他的聲音了,仿佛尖刀刺進了待宰牲畜的脖頸,尖銳得足以讓人手臂汗毛都立起來!
可偏偏辛鸞毫無知覺,一步搶了過去,揪住他的衣領就去捶他,「什麼拖累不拖累的!你胡說什麼呢!鄒吾你把這句話咽回去,你咽回去聽見沒有?!」
辛鸞渾身緊繃著,顫抖著,每一次吸氣四周都有一種極致的安靜。
眼淚茫然地從他的臉上滾下,他抓著鄒吾的衣襟,撥浪鼓一樣瘋狂搖頭,「鄒吾你救過我的命啊,你還記得你救過我的命嗎?」沉重的鈍痛已經讓他喘不過氣來了,他困難地倒著氣,在嚎啕中拼命地想說清楚,「……君如曠野星辰,全我身,活我命……殫精竭慮,操危慮深,你還記得嗎?……那些胡說的人懂得什麼?他們誰又救過我?!你不要聽他們的,不要聽他們的,什麼金命木命,我們不要分開,我絕不和你分開!」
他不怕死,不怕輸,不怕亡國,可他害怕,活著的時候,就這麼被愛人拋下。
辛鸞每一拳都捶得好用力,到最後他根本就是暴怒著聲嘶力竭,驚駭和心痛瞬間淹沒了鄒吾,他毫無辦法,只能展開手臂把少年用力箍緊。
他不是故意這樣嚇他的,不是故意這樣說的,只是他也很害怕,害怕這些讖語卦象全部為真,自己陰差陽錯地會害死他。
他嚴絲合縫地抱著他,生怕他哪一口氣息喘不上來,那可怕的震顫傳到他的身上,把他的心都要震碎了,讓他驚懼地想,還是這樣小的人,怎麼能承受這樣的激烈的衝擊?鳳凰泣血乃大不詳,南陰墟時,鄒吾已是膽戰心驚,他是當真害怕辛鸞會像百年前那隻碧血鳳凰一樣,於雪川之上,哭斷了自己的魂。
··
鄒吾用力地親著辛鸞的額頭,搓他發冷的後心,努力想要讓辛鸞平靜下來。
辛鸞不停的抽噎,他哄了好久才平復下來,事到如今鄒吾也不敢再說分開的話,只能緩緩地勸,「眼下局勢還不到你認輸的程度,阿鸞,你狠狠心,不要把我看得那麼特殊,在外面只把我當成你的臣子,好嚒?何方還的事情是我失察,你罰了我,給赤炎一個交代,收攏內部人心,若實在無法安排我出兵,那就讓廷尉署抓我先關起來,不是要你殺我,但是一定要給百姓一個態度,安他們出征之心……這些對你不難,這些你都懂,對不對?」
「不……」
辛鸞把臉投在他的胸口,用力地搖頭,「人為刀俎,你為魚肉,他們會殺了你的!你若有個好歹,我要找誰賠我一個!」
鄒吾聽著他的話,終於知道被氣得手足發麻又心疼不已是什麼感覺了,十六歲的辛鸞帶著讓他無法理解的迷惑和固執,他不允許一點點的意外在他身上發生,讓他所有的策略都舉步維艱,叫他愛也不行,恨也不行。
辛鸞倔強地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從他懷裡退出來,「不管怎麼樣,你現在收拾東西就走,我安排了人在山麓下送你,不要耽誤了。」
鄒吾被他扔在原地,眉頭鎖得死緊,眼見著他折身出去,忽然很不相干地問了一句,「我們是不是不該行房?」
辛鸞倏地站住。
「從三月三十一日始,到如今近二十餘日,你所有事關我的決定,一次比一次荒唐,之前你不吃飯不睡覺也要纏著我,當時情熱,我不想說你,可是如今這樣的家國危機關頭,你怎麼還能繼續被感情任意左右?你還記得自己是高辛氏的主君嚒?你還記得自己有要承擔的責任嚒?你若不想涉局,垚關之前我就帶你走,可是你如今已是騎虎難下,兩朝開戰在即,大軍開拔大半,你說要撂挑子就撂挑子,說認輸就認輸,你對得起誰呢?!」
鄒吾逼視著他,語氣是毫不掩飾的嚴厲,可是說到最後,困頓與疲憊卻率先籠罩了這個男人,「說來也是我的錯……」
他無奈地苦笑兩下,頹唐地轉身坐回榻上。
「你才十六歲,心智未堅,有些事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小卓還傻乎乎天天只知道玩……我早該想到的,我早該想到的……」他的聲音充滿了憤恨的自責,「或許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該在一起,我們也不該那麼貿然地做那件事,我怎麼就和你走到今天了呢……」
這些不是全部的真心話。
辛鸞這個人讓他有多流連,給了他多少安定和快樂,他便是此刻就死了也不後悔,可是他真的很累了,真的扛不住眼前這樣的局面,他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勸辛鸞,一廂情願地想或許這所有的過錯真的出在他們當時一時衝動,不然他們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可辛鸞聽了他一長段話,根本也聽不進去他的重點,他像被雷劈到了一樣,就只記住了他對自己的嫌棄。
少年嘴唇發顫,雙眼難以置信地睜大,「所以你這是不喜歡我了?」
鄒吾眉頭倏地緊蹙:「我沒有。」
他回應的很快,每個字都堅決,且落地鏗鏘。
可是辛鸞忽地就尖銳起來,「那你剛才跟我說那麼多做什麼?」他提聲大吼,聲音里充滿了指責,「你就是後悔了!你嫌棄我年紀小,嫌棄我不懂事,什麼叫做』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該在一起』?什麼叫做』我不該貿然』?你舔我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我貿然?你在我下面的時候怎麼不說我貿然?你把你的東西丟在我身體裡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我貿然!你……你……」
辛鸞家雀兒一樣氣得渾身發抖,鄒吾根本說的也不是「他貿然」,可是他聽不到別的,他感覺天要塌了,什麼千尋征的卦象都是騙人的,他就是不稀罕他了!那些羞恥疼痛的感覺忽然撲倒了辛鸞,他曾被推高的腿,暴露的下身,那些身體裡切實出現過的疼痛,讓他失了神志,他茫然四顧,似乎想要抓住什麼東西,最後倉皇地只剩一聲嘶聲力竭——
「鄒吾,你明明說好不負我的!」
鄒吾被他吼得一顫,只見辛鸞的瞳孔一瞬間縮得像針眼一般地小,目光全是恨意。
「鄒吾你不要逼我,你若敢對不起我,我就公之天下你猥褻於我!我十六歲,你對我做的事情,這天下人都不會放過你!殺先帝,猥帝子,你敢走,你就看我能讓你身敗名裂到哪個程度!」
論惡毒,再沒有比這更狠的話了。
一時間,鄒吾只有悚然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