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大災(5)
五月的鴉,盤旋在渝都上方,悚人地,驚叫著。
時風月被卓吾匆忙喊來的時候,整個鈞台宮維持著一股詭異的安靜,闔宮的女官集體罰站在中殿扶蘇的花草外,胡十三的東宮衛和赤炎軍兩色服制共同節制著,將鈞台寢宮包圍得嚴嚴實實,里外進出的只有兩三個腳步匆忙的親信使女。
鄒吾坐在殿外的石凳上,只穿著暗紅色軍裝裡衣,失了魂魄一樣,在看到時風月時倏地站直了身子!
他這樣如臨大敵,時風月從未見過。
剛跨入門就忍不住繃緊了身子,以目詢之。
可鄒吾根本說不出什麼,幾步上前,嘴裡反覆的只有兩個字,「快進……快進……」
小卓把時風月忙亂地從下山城的醫署中請過來的時候只說是含章太子犯了急症,嘔血,請她速來,時風月當時還有些狐疑,直到看到平時一絲不苟的鄒吾,此時竟然狼狽地髮鬢浮亂、衣襟沾血,她才猛然驚覺這件事不簡單。
「怎麼了……?」
可鄒吾只是輕輕搖頭。
他的意思是跟她一起進去,但是顯然並不能如願。他剛走到門口,赤炎親衛的手臂就架了起來,毫不通融,「鄒將軍,時大夫可以進,您不可以——您別難為我們。」
時風月瞥了一眼鄒吾狂亂的表情就知道要糟,趕緊抓了他一把,飛快道,「人多影響病人休息,你且等我出來。」
鄒吾無法,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艱澀道,「……那有勞你。」
卓吾也顧不上哥哥,憂慮地看了兩個大人一眼,還是緊著時風月跟進去了,此時暮色四合,鄒吾筋疲力竭地回身,只見整個鈞台宮近百人呆立著,就好像是天上樓閣中一個個空有皮囊的行屍走肉,沒有悲喜,沒有表情,一個個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口,無聲無息。
鄒吾看了只覺暈眩,仿佛是失血過多,根本站也站不住。
「將軍小心。」胡十三是在於心不忍,過來扶了他一把。
鄒吾卻看也不看他,擺了擺手,踉蹌了一步又回石凳上坐下。
他已經不知道心裡是什麼個滋味了,他把手臂撐在石桌上,想要撐住頭顱,可是整條手臂從肘部就開始抖,抖到小臂,抖到拳頭,他困頓地用另一隻抓住自己這一隻,死死地攥住,可就是控制不住這顫抖……
他想這雙手剛剛還抱過阿鸞,剛剛還被他的阿鸞親吻過,他的阿鸞還笑靨甜甜地仰頭和他說話,可是他不知道怎麼了,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阿鸞一口血就噴在了他的身上……染得他渾身都是血,染得這雙手都是血!
「命格屬金者,金居木上,木可因金成器,卻忌再見金。」
鄒吾驚懼地捂住嘴,努力地呼吸,走投無路地,死死克制住那股從身體內部發出的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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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過了有多久,落日的餘暉消弭殆盡,再不剩一點點,殿裡幽幽掌起了燈,其餘人還戰戰兢兢地站著,卓吾、翠兒和茹姬不斷端著東西藥壺忙來奔去,巢瑞時不時高聲喊著親信去醫署取藥,令人窒息的恐懼里,眾人步履奔忙,無人敢高聲一語。
因為鈞台宮的陣仗,巨靈宮西殿申豪都過來問怎麼了,巢瑞將軍治軍極嚴,下令不許外人進入,連申小將軍都沒有放進來,對外只說含章太子突發急症,正在醫治,未免人多手雜,暫不許人入內。
鄒吾一直坐在庭中等著,直等到天都黑透了,時風月擦著她藍布簡素的袍子,這才掀簾出來,鄒吾立刻迎了過去,嘶聲問,「怎麼樣了?」聲音緊繃發顫。
時風月抬眼深深看他,「控制住了。」
鄒吾乾巴巴地點點頭,「那就好,那就好……」說著悶頭就想闖,「……我去看他一眼……」
時風月立刻抓住他的手臂,看了兩側神情端嚴的赤炎親衛,小聲說:「你別進去了……」
她神色凝重,鄒吾只以為有什麼內情,她扯他,他自然是任由著她拽著走,兩人直走到宮宇黑暗的僻靜處,時風月才低聲開口,「巢將軍不讓你進是對的,這個時候你千萬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卷進去了。」
這幾個時辰,鄒吾喉嚨里一直壓著哽咽,一聽時風月這般說,當即便沒再能忍住,「……是因為我。」
「不是!」
那痛楚的自責,便是菩薩也不忍來聽了,時風月拍著他的後背飛快地解釋,「不是你。他是被人下了毒,你別亂想自己嚇自己……」
鄒吾一時間像是沒聽懂時風月在說什麼,茫然地看著她,時風月這才四周看了眼,低聲道,「你別瞞我,他當時嘔血的時候,你正在和他行房事,對吧?」
鄒吾眼睫一跳。
「情熱發汗,血速流增,這毒不動情平日是查也查不出的,可人一旦激動起來,毒性就如猛虎爆發致人死地……」時風月眼中蒙過陰翳,「含章太子恐怕已經被人下了至少有七日了,虧是你提前回來了,再遲個幾日,積壓潛伏久了,那才是真的藥石罔救……」
「那……」鄒吾腦子有些亂,嘴上更顯得語無倫次,「那這毒解了嚒?還要緊嚒?對他有什麼影響?還能養回來嚒?」
時風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安他心道,「有我就沒問題」,緊接著她又正色,「不過你這個時候不應該想一想這是誰投的毒嚒?這不是下給含章太子一個人的套,這是也要置你於死地啊!」
時風月剛在給辛鸞施針的時候就在後怕。太兇險了,這局面實在是太兇險了,若是換個別人來,根本不見得能順利地配藥逼毒和施針,待她從辛鸞榻邊起身,背後簡直是濕了層層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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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台宮被巢瑞圍得如鐵桶一般,什麼都探不到,不過……」
巨靈東殿的內室,這裡同樣的一派緊張氣氛。夏邊嘉緊皺著眉頭,低聲朝向繇道,「鄒吾好似是回來,剛派去的人說看到有鄒吾在鈞台殿中庭坐著。」
向繇心頭一凜,神色陡變,「他這就回來了?他不是還要幾日才能到?」
他們把日子算得明明白白,小太子說過五日正午赤炎回朝,還吩咐了滿朝文武都要去水軍衙門迎接勝利之師。
「那申豪也回來了?」
「是,兩個主將先回來的,我剛還看到了侄少爺……不過,」夏邊嘉眼中帶著隱憂,「不知道是不是疑心到了我們這裡,侄少爺是太子黨的人都沒能進去。」
一時間,向繇胸中的那口氣忽然沒了,他癱坐在太師椅中,狠狠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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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毒之人,一定特別清楚你和辛鸞的關係。」
時風月很清楚,這件事到外面只會有一種說法,那就是含章太子操勞過度,突然急症,嘔了血,溫養一段時間就好……但是其中之事,她必須要和鄒吾說清楚。
「我說了,這種毒必須要緩緩下藥,猛烈爆發,今日發作其實並沒有成氣候,可你想想,你若按照邸報明發的歸期回返,等你忙碌幾日抽出時間再和他行房,還能是今日的樣子嚒?」
鄒吾抬起手蓋住眼睛,他遍體生寒,想讓她不要說了,今日已經就夠可怕的了,他還能怎麼想……
時風月:「並且,你們平日並不在鈞台宮,而在小院對吧?深夜若真的出了什麼差池,你們身邊一個護衛可信的人的都沒有,到時候任何一支武裝都可以強行破門而入,按弒君謀逆罪論處你!
「若局面當真到了這個地步,巢瑞、申豪、何方歸……你以為哪個太子黨敢保你?不查,你只不過是再被人說一次』弒君罪人』,查了,他們就要翻出你和小太子的私情……況且誰都清楚,閨帷枕榻間的事情鬧出來,所有人只會看熱鬧,別人不會覺得這是毒,只會恥笑你們偷情,說你失手把小太子玩死了……為君王諱,任你有多大的功勞,最後這樁投毒案都只會草草蓋過,始作俑者逍遙法外,反而是你身敗名裂性命不保!』』
時風月醫者仁心,從來不恥那些歪門邪道的投毒伎倆,可縱然她經歷家破國亡,見過無數風浪,也不曾想這世上居然還有人陰狠歹毒至此,都不必細想,就已夠毛骨悚然。
「鄒吾,你好好想一想,能猜出來是誰要這麼對付你嚒?」
她認真地問他,事關悲門中人,時風月實在是不得不關心。
可鄒吾只感覺頭暈,「……我不知道。」
「一個也沒有?」時風月皺眉,忍不住追問。
可鄒吾就要站不住了:「……沒有,他們,就算在政見上有所不合,也不至於圖謀性命……」
況且他現在真的想不了這些,他腦子太亂了,這些營營算計、可能會有的恥笑與竊竊私語,都讓他麻木,他現在都計較不了這件事不能聲張,委屈只能一口吞下去……他,他就是只想看看辛鸞。
時風月看著他一片空白的臉色就知道他是聽不進這些了,於心不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去看看他吧,我先回了。」她下山城還有許多病人,可今日許多事情都說不得了,只能讓他先自己保重。卓吾戰戰兢兢地提著她的藥箱遠遠地站著,鄒吾也沒有心情招呼時風月,自己扭頭上了台階,要進寢殿。
「鄒將軍……」
守門的赤炎親衛真的犯了難。
鄒吾垂著頭根本也不看他,「讓開,別逼我和你們動手。」
他剛才不進是知道自己神志有些不清楚,他關心則亂,不知道要在裡面添什麼麻煩,可都這個時候了,這些人能不能不要再攔著他?
外人詆毀鄒吾詆毀得興致高昂,可赤炎里的都是敬重鄒吾為人的真漢子,那親兵露出遲疑神色來:可主將的命令又不能不違抗……
「讓他進來,我有話跟他說。」說話間,巢瑞神色俊烈,已經從寢宮的內室里邁了出來,鄒吾腳步不停,越過親衛,迎著巢瑞直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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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宮屏風的一側並沒有掌燈,悠悠的,一半是慘白的月光,一半是幽微的燈火。
「你就沒有想解釋的嚒?」
巢瑞在屏風外的桌前箕踞而坐,寬厚的肩膀擋住燈光,良久,他壓著嗓子威嚴喝問。
鄒吾就站在他不遠處,月色的陰影里,有自暴自棄的坦然和平靜:「沒什麼好解釋的,就是您看的那樣。」
他沒有了幾個時辰前低聲下氣的求肯,好像已經被痛苦和自責煎熬得沒有了形狀,一張臉孤俊清冷,沒有暴戾,沒有強硬,就只剩下筋疲力竭的冷漠。
可這態度在巢瑞看來是何其的可恨!
「他一身情事痕跡!」
他壓著聲音猛地爆發,那一刻,痛恨得簡直就像是要拔劍刺穿鄒吾,「你知道他是什麼身份嚒?高辛氏的帝子,先帝的獨子!朝廷已經有人指出你們往來過密了,你還不守君臣之禮,還敢和他雲雨廝纏!」
鄒吾抬起眼睛,供認不諱:「是。」
「他知道他是男孩兒嚒?你知道他才十六歲嚒?」
「知道。」
「那你也知道今天卓吾已經去找我了,我是會立刻來鈞台宮找太子商量軍務的?」
「……是。」
「那你還敢勾著他白日淫亂地胡來?!」巢瑞只感覺太陽穴里的血都要跳出來了!
「知錯犯錯,毫無顧忌……好啊,好啊!……你認就好!」巢瑞壓著嗓子,粗聲粗氣地喘,「可你不要以為有殿下護著你,自己又剛立過戰功,本帥就沒法動你!今日這件事就算沒法聲張,我照樣能發落了你!」
說著他手握拳頭,一掌將一塊拇指大的東西拍在桌上:「你看看這是什麼!」
月光下,一枚刻清透無暇的玉印躺在楠木桌上。
剛才眾人一片倉皇,鄒吾出殿門時更是只穿了軟衣,沒有配甲,而巢瑞在寢宮稍稍一翻甲冑內側的褡褳,就翻出了這枚玉印!
「偷竊符印,矯詔調兵,鄒吾,你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