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大災(7)
辛鸞倒是沒有昏睡太久,他第二天下午就撐開開了眼皮,之前剩下的半口血還卡在喉嚨里,他咳出來、漱了口,就感覺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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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吾呢?」他迷迷濛蒙的,還有些昏迷前的記憶。
可翠兒哪裡敢說什麼,只道,「殿下您暈過去之後巢將軍來了,外面是赤炎軍和咱們的一起值崗,武烈侯應該是在中山城自己的小院裡。」
辛鸞眉心一蹙,大致也猜出發生什麼了,「那你代我跑一趟罷,告訴他我醒了,現在沒事了。」
翠兒明顯為難,「這消息我恐怕傳不出去,外面赤炎軍看得嚴,不讓您身邊離了人。」
辛鸞:……
他胸口煩惡,無奈道:「那你去傳我的鈞令,說我醒了,開內部會議,事關祭神大典和吏治整頓,你讓他們都過來。」
翠兒有些猶豫,還想說什麼,辛鸞立刻虛弱著口氣堵上她要開的口,「趕緊去吧,我死不了的……」
他知道昨天肯定是嚇到鄒吾了,他昏迷前那口血自己也看到了,是挺嚇人的,他很想安慰鄒吾一句,只是自己登時就沒有了意識。
但是辛鸞還是低估了巢將軍,這消息立刻被巢將軍擋回來了,說「會議可以延遲到明日,殿下還是先好好養身體;您甦醒的的消息臣會告知外面,免得眾朝臣憂心。」
辛鸞:……
既然他說了會告訴鄒吾一聲,那他就不跟老將軍掰手腕了罷。
翠兒也問他:「您身體不好,還要去祭神大典主持嗎?」
辛鸞神色淡淡地翻書,拿藥當水喝,「不能不去啊,布告都已經發出去了,我若因為這點小病小災就不出來主持祭祀,朝堂和民心都會浮亂的,以為我病得起不來了。」
「那殿下知道是誰這次害您嚒?」
「噓——」
辛鸞將手指放在唇邊,抬起目光:「翠兒,記著,沒有人害我,我只是勞累過度罷了。」
翠兒訕訕,垂下頭,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去了。
·
「那日鈞台宮把您叫去的那麼急,都說小太子得了急症,這什麼急症能那麼急啊?聽說到現在整個鈞台宮還是封得里三層外三層……」
藥壺噗噗地響,時風月臉上帶著面紗,額頭上滿是汗水,在悶熱潮濕的煎熬中垂著眼眸,滿眼愁雲。
「已字床的病人怎麼樣了?你去看看,還發熱嚒?」
「師傅,我剛看過了,燒已經退了!」
時風月抬起薄薄的眼皮,看了看身邊這個從西南就跟著自己的小徒弟,低聲用只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那天來抓藥你不是親自過的手?別胡亂著好奇了,他不是急症,就是中毒。」
果然!
那少年一邊給自己扇風露出吃驚表情,難以置信地壓住聲音,「可是誰下毒的啊?誰這麼大膽連太子都害?!」
時風月一副不想多說的表情:「小太子他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誰害的他們,我怎麼知道這個?行啦,讓你去衙門裡上報現在病患越來越多,醫藥不足,你報上去了沒有?怎麼好幾天都沒有答覆啊?」
少年抹了一把汗:「去了去了,我這兩天都催好幾天了,但是他們衙門總說最近都忙著祭神大典,上報要比平日慢,讓我們等著。」
時風月回頭看了眼一排排的病人:這些病人很多都相互認識,除了幾個重病的,其餘幾位還熱火朝天地打著扇子說話,說要不要在醫署里搭個賭桌什麼的?
從一個月前始,醫署就陸陸續續都是這樣的病人,許多最開始只是身上長了紅斑,發熱,咳嗽和嘔吐,時風月給他們開兩副藥就回去了,可也陸陸續續有吃了藥也不見效的,拖得病勢愈沉,且這樣的人越來越多。
她有不詳的預感,按說春夏之交換季、暑濕交織容易染病,那這個時段應該過去了才是,為什麼病情反而愈演愈烈了?今日的情狀,讓她很難不去聯想十五年前西南的大劫難。
「再去催一催。」時風月心頭髮虛,拈開藥壺的蓋子,灼熱的水汽立刻撲了出來。
她現在後悔幾天前沒有跟鄒吾說這件事了,第二天她再想去鈞台宮,巢瑞將軍那裡就傳了口信說有軍醫接過了太子的診;她想給鄒吾飛鴿傳信,結果徒弟說幾天前各部衙門就為了籌備祭神大典把百姓人家的信鴿等飛禽全部徵收了;她想上中山城直接找鄒吾,結果中山城城門不知是不是武道衙門都統被撤的緣由,居然是由巨靈宮的禁衛節制,比往日更嚴,守門人甚至似笑非笑地說,「別進了,現在武烈侯風頭正盛,所有人都說要找他,他的門戶盤查只會比我們這裡更嚴。」
時風月:……
祭神大典和垚關封賞當前,下山城的時風月只有舉步難行,心中怎是個焦灼了得?她擦了擦汗,滿心無奈,只能吩咐自己的徒兒:「你再去衙門口催一催吧,就說病人太多了,若是還不能上報到巨靈宮的御醫監,後果恐怕難以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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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呿!」
「有大批人生病?還後果難以預料?」
壬區的時風月每日派人來典醫衙門口,催得火急,表情活像是渝都明日就要塌了,接手的小吏尋思著,萬一真的有大事呢?在第五天的時候,戰戰兢兢地報到了上峰處。
結果這位姓汪名壺的衙門總管看了看那申狀手書,毫不客氣地把它掃於地上,好像多看一眼都嫌熱,「我手下醫官那麼多,誰都沒提過這事兒,就一個丫頭片子會看病?」
典醫衙門統管著中山城五處醫署和下山城十處醫署,這位汪大人平日並不會到下山城來應卯,今日來下山城本來就是為了躲清靜來的。只因大典當前雜務太多,本來不干他衙門的事,結果統籌把他的部下借調過去指使了好幾天,鬧得衙內一片哀嚎,他今日害怕再被借調,趕緊先溜為上。
「壓著壓著!」
他不耐煩地甩了甩袖子,想讓自己涼快些,「你是不知道上面各個衙門為了籌備祭神大典都忙成什麼樣子,現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天塌下來也要等著祭神大典結束,懂嗎?啊!」
小吏心領神會,立刻恭敬而爽利地表示知道了。
汪壺見狀滿意地擺擺手讓他出去,緊接著抓起一張蒲扇猛地扇了幾扇,緊接著蓋在了自己的臉上,打算趁著這時候先夢一夢周公。
只是這位汪壺汪大人沒有料到的是,幾天之後他又慌慌張張地來到這下山城的衙門,向這小吏討要時風月的這張手書,而這張手書已然被老鼠磕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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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這張手書的不是別人,是糜御醫。
辛鸞還在養病的那幾天,糜御醫闖了一次鈞台,當時辛鸞正散著頭髮背《天衍律》,身邊的零食都沒有了,他左右手都握不住筆,就只能讓翠兒看著書,他來背。
翠兒識字有限,磕磕絆絆地聽著、判斷這位主子背得對不對。
上山城並不炎熱,幽深的寢宮甚至有一絲陰冷。
糜御醫先來是告罪,言自己醫術不精,殿下重病竟沒有傳喚自己,惶恐告罪。辛鸞隨口敷衍了他幾句,話里話外,還是安撫為主。緊接著他忽然想到一事,正是前一日去看祭神大典的演舞,見一舞女後背一道鮮紅淋漓的紅斑,忽然想到時風月在很久前說下山城有很多人生病,便問,「下山城換季我聽說很多人患病,你來得正好,出去替我問問現在都怎麼樣了?春季過了,他們都好了沒?」
糜御醫七竅玲瓏心,一直醫治達官顯貴與巨靈宮的他,竟從辛鸞這幾句話里聽出了辛鸞要將他從御醫監貶斥到民間的典醫衙門的弦外之意,立刻誠惶誠恐,「臣沒有聽說這事,想來都是好的……」
「不要想當然。」
辛鸞彎了下嘴角,笑意卻不到眼角,「你親自去問問,晚些回來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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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兩個時辰後,跟著糜御醫的眼線回報鈞台宮。
「殿下,糜御醫去了右相府上。」
辛鸞停下背書,意外地抬眼:「申不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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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救我!」
申不亥中山城的府邸中,糜太醫抓著一張手書,聲音都開始發顫了。
他去汪壺那裡不過是試探一問,沒有想到真的讓汪壺拿出了一張下山城染疫的單子來,腦子轟得一聲便懵了,再細看這手狀的署名就是當日頂替他的時風月,他心虛在前,打定主意這是辛鸞設了什麼套子讓自己鑽!
「右相救我!這手狀說的下山城情形如此嚴重,卑職不敢上報,又不敢不報,報了怕耽誤家國大典,不報怕真的延誤了這上所說的病狀——還請大人指點!」
糜太醫不知道的他手中這張已不是時風月最早交上來的那一張了,汪壺接到了他的傳話只找回來一張被老鼠磕得七七八八的廢紙,汪壺害怕上面追責自己耽擱,便重寫一張狗屁不通、誇大其詞的狀紙來。
「這一看就是危言聳聽之言!」
申不亥在府上只穿著單衫,這大熱的天,鐵風扇在冰上打著轉,源源不斷送來涼風,他卻還是因為燥熱露出明顯的不耐煩和鄙夷來,「什麼死者將近百人,若真的死傷這麼多,還用得著這個醫女來上報不成?」
右相這般說,糜太醫心中就有底了,「那……這張狀紙……」
申不亥面色沉肅:祭神大典是萬萬不能耽誤的,他的掌上明珠昨日還垂頭笑著說殿下待她脾氣極溫柔,言語神色之間能看出她對高辛氏這位主君極是心儀,西君榮華富貴的例子就擺在那裡,這樣一個同台祭神的大好時機,他這個當爹的不能耽誤她!
想到此,申不亥立刻起身,掀開身側最近的燈罩,把那狀紙一遞——
「右相……?!」糜太醫驚叫起來。
火舌舔過一卷薄紙,申不亥抖了抖,立刻化作片片黑色飛灰。
「現在正大典,有什麼事情都等大典結束之後說。」
不容異議,不准質疑,無所謂探查,也無所謂問詢,申不亥一拍腦袋,決定了。
「可殿下那裡……」糜太醫還是不安,想要右相一個準話。
「推遲個五日還翻不出天來!」
申不亥煩了,當即駁斥他,「興許大家一看祭神大典,上天降福就都痊癒了呢!殿下那裡也都是聽醫署的報告,你傳我的令——把下山城的醫署關了,就說有司鋪排大典人手不足,讓吏員都上中山城幫忙!」
·
可當時的申不亥一定預料不到,他自己隨口一句吩咐,將會給渝都帶來怎樣的劫難。
很快,五月十五的太陽升了起來。
眾臣紫袍玉帶、氣度軒昂,踩著時辰來到祭神台下,按官職部院分別列班於祭壇兩側,他們身後由古柏節制著,是已有序入場等候的一萬餘百姓,距離這些官員一楹之地,是搭建好的圓形高壇,九架夔鼓與祭火簇擁著高台,朗朗晨光之下,有堂皇的威儀。
衙門各口的堂官位列前面,與他們站得近的還有今日要受封的功臣良將,申不亥一眼掃去,見鄒吾附近已經有向繇捷足先登,此時距離大禮開始還有一段時間,重臣都在散散慢慢地列班,他便悠哉哉地踱到自己的侄孫身邊,拍了拍他身上光鮮的明光鎧。
「侄孫,這次大勝有你,我們申家真是揚眉吐氣!」
申豪一看就是通宵未睡,離近了還能聞到他身上的脂粉味道,小飛將軍不妨他叔公忽然身後這麼一拍,闔著眼險些沒被拍得一趔趄。待他揉著眼回頭,看到他叔公,很是沒大沒小地迷迷糊糊地打了個招呼,「……嗯,是叔公啊……好說好說。」
申不亥不知道從哪裡掏出小木梳,梳了梳他灰白的鬍子,「侄孫你聽說了嚒?東境已經發布你的通緝令,你一個,武烈侯一個,何將軍一個,每人千金,邑萬戶……」
「哈哈哈哈哈哈哈——」
申豪一個沒忍住,仰著頭抱著肚子地笑將起來,「那行啊,讓他們來取我性命吧,我看是誰這麼能耐,能得到我這份千金!」
申不亥也知道自己這個侄孫的本事,他們申家小輩最出息的一個,說起東境的通緝不過是當個笑料。
「我這幾日回來都幹什麼正事,叔公,東境那邊還有什麼消息?」
申不亥一撫長須,笑意可掬,「有啊,最大的笑話就是他們神京的移宮案了,辛澗要封他那大兒子為太子,誰知道那大兒子不受,二兒子倒先一份難平,帶著兵就闖進了鸞烏殿外,說大哥不肯受太子位卻把占鸞烏殿,叫囂著大哥』移宮』。」
「結果呢?」
「亂糟糟的,還沒報回來呢。」
「辛襄幹嘛不受太子位?辛澗的幾個兒子,也就他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了。」
「誰知道呢?可能是剛輸了敗仗,不好意思領受罷,但賜婚事公子襄倒是接了,前幾日完婚,說來,好像辛和逼宮,還驚了新婦的駕……他們也真是的,我們還沒打過去呢,結果自己先亂起來了……」
正說著,八十八員蒙面琵琶女忽地從祭台後側兩面出場,各個稥衣玉影,步履裊娜,一時所有官員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只見她們款款而行,抱著琵琶繞行祭台之下坐好,疊起腿,垂著眼帘,各自轉軸撥弦。
香風撲過,許多人皆是耳目迷離地呆住了。
「今年的大典,殿下真的是下了大功夫啊!」
此時向繇只恨穿著朝服手中沒有摺扇,不然一定搖著扇子敲一敲手心,「天下樂章,高辛氏得其大半,這個評語在我看來誇張了,但是也不算虛言!鳳吟鸞吹,能歌善舞,今日祭祀群舞,當真是讓人期待了!」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從來主持祭祀的都是國家的巫或者王,整個國家的核心和象徵,男男女女在祭神典禮上帶上面具,迎神,頌神,娛神,送神,用固定的巫舞,取悅神靈,溝通天地。
可是顯然,向繇雖是誇讚,口氣卻有視其為風月事般的輕浮。
鄒吾看著祭台上方,沒有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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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小鳥,忽地在枝頭飛掠而過。
下山城中醫署中,時風月忽然心頭閃過不詳的預感,深深地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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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藥,藥!」
祭神台的後面,辛鸞一邊被人伺候著更衣,一邊攤手要藥碗。
病去如抽絲,他這幾日氣血虧得已經不是一般的厲害了,昨日和前日跟著祭舞走了幾次,累得他早晨怎麼睡都睡不醒。
「殿下記准動作了嚒?」
紅與黑的祭袍,自有人幫他紮緊黑色織金的腰帶,翠兒趕緊送上進口的藥碗,憂心忡忡地問他。
「還行吧……」辛鸞被那藥湯苦得直皺眉,在一片忙亂中,撂下碗,隨口道,「記不住也得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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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竊脂與白驄三場斗舞,三戰三勝……那白驄在極樂坊的舞姿可是盛名在外啊,可本相可聽說,紅姑娘原本是穿著男裝游極樂館的,衣裝未換,躍上高台,解開發髻,就開始與白驄斗舞……」
「羽類身懷絕技,更遠一點的,先帝九原城為先王后擊築而歌,十萬大軍側耳屏息去聽,華清高台上,每年重九日獨舞追慕天上先王后,神京百姓遠遠看那身影,驚為天人……」
向繇也不尷尬,搖頭晃腦,在鄒吾身邊,漫漫而談。
可是鄒吾明顯心不在此,他這幾日一直沒能見到辛鸞,有巢瑞中間梗阻,也有辛鸞議事幾次沒有喊他,他心底有種說不清的焦灼,還有隱隱的不安。官員們在即將高升的日光中煩躁起來,看著重臣各個和功臣們聊得火熱,也忍不住交頭接耳,而外圍觀禮的百姓更是唉聲嘆氣,不耐煩地抱怨著怎麼祭禮還不開始。
「咚——」
夔鼓忽然震響,眾人齊齊打了個哆嗦!
「咚、咚——」
宛如在每個人的天靈蓋上重重拍下,萬餘眾官民不約而同舉目朝祭台高處看去,只見九張夔鼓前,鼓手已然就位,他們赤著的上身畫著神秘的圖文,一手操著一隻巨大的鼓槌,兩臂大開,「咚!咚!咚!」地緩緩敲擊起來!
「夔鼓,那也是戰鼓!」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鼓聲沉雄,敲擊起來氣勢滂沱,連帶著人的心口都跟著空空地震響!慵懶綿軟之風被這鼓聲蕩然一掃,人們仰著頭驚嘆,聽著知情人解說那鼓是由巨獸「夔」的皮製成,自古軍隊作戰、指揮進退,皆是令由此出!
緊接著,渝都四方城門的鼓樓開始應和。
報時的大鼓從西至東依次敲響,咚咚咚咚,越來越急,越來越見雄渾,勢如奔馬,震人心魄!
正在此時,一列列的男覡女巫身穿紅黑祭服,面帶黑色面具,踩著擊鼓的節點快步地走上祭台,百人之隊,忙而不亂地分於三層祭台之上,各自找到自己位置,擺出起手的姿勢——
「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
一聲整齊的清嘯破空而來,九位夔鼓手先是一頓,緊接著猛地舞臂敲擊起來!
胡來動地驚天雷,一時間,鼓聲大作,波瀾起伏,如能震萬里江山!圍繞祭台的琵琶女默契地互看左右一眼,同時手指急旋,輪指轉調!
鏗鏘鼓樂聲中,八十八副琵琶劃然而起!
原本該綿綿輕柔的琵琶之音金風般嘯厲著盪開,纖纖玉指下彈出風雷之音,眾臣工首當其衝,迎面被千軍萬馬之氣撲得頭皮發麻,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
眾巫覡展臂邁步,齊聲高唱。
高台之上,巫覡紅黑色的箭裙烈烈揚起!做巫舞的少男少女舞步奮迅如飛,流光瑰麗中交錯邁步,轉身折腰,一氣呵成!
此時縱是向繇也看得呆了,這祭神曲改過了,這巫舞也是改過了,鼓與琵琶分別對應雄壯與溫柔,如此協作搭配起來少了原有的祭祀的遙遠無力,多了幾分風雲開闔之浩瀚!百位余位獻舞奏曲之人沒有超過二十二歲的,可這一群年輕人,奏曲,有如披甲入陣,勁舞,有如提刀殺敵,明明是祭神禮服卻仿佛著甲具騎裝,一動一靜,皆能聽見千軍萬馬的廝殺吶喊!
臣工們在這樣的激昂樂舞中肅穆了神色,在那重鼓聲中,一顆心忍不住砰砰直跳,觀禮的民眾更是沉醉其中,挪不開眼睛,若有期待的,緊緊盯著那祭壇中央一層一層散開的巫覡!
宛如千層的蓮瓣依次脫落,還沒等眾人看到那人面目,先是看到與其他人不同的、更厚重、更華麗的寬袍廣袖靈活地灑灑展開——
鄒吾倏地凝住了目光。
「陳竽瑟兮浩倡,靈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滿堂!」
人群紛紛倒吸一口氣來,忍不住氣血翻湧,只見巫舞正中,一人排眾而出,眾人皆佩戴黑色面具,獨他金色面具,紅與黑交織,宛如一片火紅的烈色,手持禮器,指天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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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
下山城中,少年擠開層層的人群,疾奔進壬區的醫署,「不好了!丁、戊、己三區的病人,因為鑿不開他們醫署的門,現在好幾個大膽的已經去沖祭神大典了!」
「不是說了讓他們先在家呆過今天,不要出門?!」時風月臉上蒙著厚厚的棉紗,縱然喜怒不形於色,此時也是目露驚慌了!「是藥不夠,還是出了反覆?他們怎麼回事!」
「不頂用!」少年臉上也蒙著厚厚的棉紗布,說起話來更顯得氣喘吁吁,「他們鐵了心要去,我都說了今日節制的護衛不同往常,可他們就要討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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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踏著舞步旋轉,頭戴雙羽冠冕,身披七彩織紋的日與月,舉手投足掃出衣袂帶出的銳利的尖響!
「揚枹兮拊鼓,疏緩節兮安歌。五音紛兮繁會,君欣欣兮樂康!」
鄒吾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道身影,看著他面具之下那道若隱若現的傷疤,然而少年的唇角卻時刻掛著一絲微笑,神態動人,宛如天人。
樂音在那辛鸞的巫舞中轉換,鼓催戰意,弦凝氣宇,雍雍容的帝王之氣,一些上了年歲的臣子忍不住張開嘴巴,那一刻,他們仿佛是看到了先帝,或者是開明氏那個遺世獨立的女子,激盪的樂鼓聲中,好像是那對震鑠天下的英雄又重回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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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們進去!憑什麼不讓我們進!」
中山城與下山城的城門之口,古柏的禁衛橫戢在一群人面前,大聲喝令,「退下!今日祭神大典的觀禮人早是定好的,你們這些刁民別想混進去!」
「我們不是刁民!」
「對!我們不是刁民!」
「我們要找殿下陳情!問問他,東境來的人的醫署就開著,憑什麼關我們渝都自己人的醫署!」
那禁衛根本也分不清明全責之外的事情,只是知道他必須要保護祭神大典的秩序,若有閃失,他才是人頭不保:「你們還不退下?!真想讓我跟你們不客氣嚒!退下!退下!還不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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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吟鸞吹,自是天上之曲!」
祭壇上鼓聲愈急,舞步愈烈,金色面具的少年一人台前領舞,百人同時佐袖為他相伴。
「這是可惜了,高辛氏從來祭祀不肯唱祝歌,不然一定又是人間一段天籟!」向繇看到此時,也是心情激盪不已,想要為這巫舞擊節讚嘆。
鄒吾卻忽地轉頭,「為什麼高辛氏不唱祝歌?」
向繇倒是意外,「那是高辛氏啊!」說著他目光又急切地轉回祭台,「高辛氏怎麼可能輕易開口唱歌呢?鳥雀能歌善舞不錯,但是他們從不輕易唱歌,若有開嗓,那只可能是他心愛於你,想要取悅你。」
說著他驚訝地轉回頭,狐疑道,「怎麼,這一位沒給你唱過歌嚒?」
鄒吾心中忽而一亂。
向繇神在在的,給了他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擺出「我知道你們的事,你不用瞞我」的樣子。
可鄒吾卻一口氣涌到了喉嚨口,錯愕地抬頭看著那祭台上領舞的人,愕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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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給他唱過歌,不是在渝都定情之後,是在很早很早的之前。在熊山他打算離開的前一夜,在垚關對峙的前一夜,一個是「我給你唱首歌罷」,一個是「你能不能等下再走啊?給我唱一首歌,行嗎?」
只是那個時候他不懂,辛鸞唱完的時候,他還笑著問,「你怎麼給我唱這首歌啊?是想要殺頭小豬嗎?」他讓他唱歌,他很實在地說不會,最後給談了一曲劍。
辛鸞從沒說過,從沒跟他解釋過,原來他那個時候的意思,是我喜歡你,我給你唱歌,我想你也喜歡呀,你唱首歌給我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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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利的長戟指指刺刺,伴著被鼓聲和人生淹沒的叫和聲。
一個破布爛衫的漢子胸口劇烈的起伏著,看著這守衛如此蠻橫,忽然大喊一聲,推開身前的人,用自己的胸膛,直直地頂向了那閃著寒光的劍戟!
「撲」地一聲,兵刃陷進血肉的聲音毛骨悚然地響起!
那執戟的護衛瞠大了眼睛,在一片驚叫聲中手足無措,僵立在遠處,豆大的汗水打濕了自己前襟!
「殺人了!殺人了!」
所有人一瞬間都僵住了,可是緊接著便是海浪般的爆發,他們用力地搡開擋在他們面前同樣愣住的禁衛,高喊著:「沖啊!衝進去!」
「向含章太子討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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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神台,浩浩人潮,百人的巫舞,萬人的觀禮。
據史載,天衍十六年五月十五日,紅疹瘟疫於渝都祭神大典上全面爆發,當日官民禮者聚集中山城,共一萬三千人,下山城求醫不得而治的三十六名病人衝上祭壇,名為求醫問診討還公道,卻登時掀起渝都大亂,之後雖有昭帝控制局面,但當日接觸過病人的百姓幾乎全部染病。
患病者先是出現紅疹,緊接著發熱癱軟呼吸困難,渝都封城戒嚴後,整整四十五日,全城四十萬人,共有八千三百餘人患病,九百一十九人死亡。
天衍十六年春夏之交,這是整個渝都為之魂喪的一月,這是整個天衍都為之戰慄的一月。一條條掙扎於死亡中的人命蜷縮扭結,痛苦不可名狀,迅速攀升的傷病死亡人數遠遠超過剛剛發生的垚關之戰!
事後推倒盤查,昭帝驚異地發現,申不亥閉鎖下山城醫署那五天,正是瘟疫爆發最關鍵的五日。
而渝都上層每一位,都曾極其、極其地貼近大災的警示,卻在一個個轉瞬而逝的不以為意中,將這份警示撇開。身為南境右相申不亥,更是出於自己的私心,輕巧地燒毀了最後一份救命的繩索,無可挽回地,讓渝都滑向了恐懼與死亡的深淵。
祭神大典,辛鸞沒有祈求來福祉,求來的,只有天降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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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十六年四月,西南鄒吾奇取索亭,解困垚關,佐成奇功,弘濟艱難……」
祭台之側,禮官響亮的誦朗聲,縱貫人潮,「今以先帝訓敕為奉天輔運推誠孝毅之士,褒獎有功之臣,通告天地,定爾爵賞,封侯武烈,布告天下,咸使聞之……」
祭台的最高處,巫覡緩緩退去,琵琶女緩緩退去,鼓手緩緩退去,此時能容納百人舞蹈的祭台,只剩下一個人,他金甲遮面,盛裝佩劍,身量未高卻淵停岳峙地站在祭台的最前端,他的腳下,是紅毯層層鋪開的長長石階,他的腳下是他的子民的敬重與仰望。
鄒吾早已被禮官引著站在長階的另一側,巢瑞、申豪、向繇、申不亥、方潤蓮、陸數……許許多多的文臣武將,皆雙目投向他,含笑凝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