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殊死(2)
鸞烏殿中,西旻正為辛襄整理衣冠。
辛襄:「渝都瘟疫蔓延,聽內線來報,墨麒麟暫停了東南與三苗的戰局。」
西旻:「現在內閣該吵做一團了罷,一定惱恨前幾日為何不迅速出兵,喪失了最佳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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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淡淡地更正她:「現在也是最佳時機。」
西旻沒有說話。
移宮案後,兩個人共度危機,迅速交心,西旻的聰敏讓辛襄對這位小妻子很難不刮目相看,加上新婚燕爾,自然更顯信任。
「依你看,陛下是什麼心思?」
西旻輕輕笑了,恭維道,「父子同心,陛下的心思就是夫君的心思。」
這種話,辛襄聽聽就過了,他仰起脖子攤開手臂,方便西旻給他正冠,「主戰派現在就做著他們春秋大夢,以為渝都受瘟疫重創,他們一定所當者破,克滅渝都,明日就能飲馬宣余水。」
西旻抬著眼為他收緊冠節:「朝上的十之七八都是主戰派。」
「那你看我有勝算嗎?」
辛襄垂下頭,以他的角度能看到這個小女子的濃密深黑的眼睫,「同一個招數用的太多,陛下也會看出端倪的罷,他還能這麼縱容我保阿鸞嚒?」
「夫君。」西旻倏地抬眼,一語中的,「你太執著一人一地了。」
「眼光稍稍展開些,東南兩朝雖是對峙,但天衍從名義上從未有一天產生過實質的分裂,陛下與含章太子都堅持是先帝的正統——至少眼下的局面,陛下的大業與含章太子的停戰書並不衝突,既然不衝突,這些都是你迴旋的餘地。」
辛襄抬起她的下巴,在她的眼睛裡找到支持:「你覺得他會同意暫時休戰?」
西旻手上不停,攬住他的腰,一節一節為他勒上玉帶:「夫君準備嚴密,當然會力壓眾意,占據上風,但您若想最後得到陛下的支持……妾倒有一個小計策。」
辛襄:「什麼?」
腰帶「啪」地輕輕合上,西旻鄭重道:「換個稱呼罷——你該喊他一聲』父王』了。」
·
渝都,中山城,小院。
上一次申睦與鄒吾見面,還是凌晨巨靈宮的密閣之中,二人目光稍有對視,又立刻轉開。這一次,兩個人主賓倒置,彼此都是冷著臉,誰也沒刻意做出寒暄的模樣。
帷幔被層層撂開,辛鸞還在睡,少年嬌小單薄的身體陷在柔軟的妃紅色中,整張臉睡得紅撲撲的,像小女孩坨紅的臉頰。
內室到底不方便深談,申睦探望過辛鸞,當即主動要求出去。
「南君的回防倒是突然。」鄒吾隨口道。
申睦:「內子來信,說渝都瘟疫,叫我回來。」
鄒吾的眼皮倏地一抬:「一起叫回來的還有五萬南境軍。」
申睦:「鈞台宮之外也有五百赤炎。」
鄒吾眉目輕輕一動,沒有說話。
小院內已經被清空,兩個人在整理好的矮案上相對安坐。
申睦:「殿下為何不肯住鈞台宮呢?那裡寬敞,人手也更方便照顧。」
茶水開了,咕嚕嚕地冒著熱氣,鄒吾提壺擎杯:「實不相瞞,上個月二十八日,殿下被人投毒,這個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昨天,安住鈞台宮的申良弼被人偷天換日。殿下不是不住,是不敢住。」
申睦嘴角輕輕提了一下,「是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
鄒吾不輕不重地回敬,「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申睦:「那武烈侯想要什麼?本君能做的,可以幫手。」
「申不亥。」
鄒吾「嗑」地一聲,杯盞落在申睦面前,「我要他死。」
申睦一笑,接什麼放什麼:「他是我南境右相。」
鄒吾:「貪瀆瞞報,攜眷外逃,煽眾逼宮,這些每一件都在明面上。」
申睦:「好,若殿下執意如此,我沒有異議。」
鄒吾:「殿下失血過多,暫不能臨朝。這需要南君您下令,大義滅親。」
申睦:「他是我叔公。」
鄒吾毫不理會:「申良弼供述糜太醫有鈞台宮內線,鈞台宮的女官們現在都還在,那我與殿下就查查看,到底是誰這麼手眼通天,一個太醫居然可以把手伸進巨靈宮。」
申睦似是而非地回應,「右相之位不能空懸,如今瘟疫亂局更不能亂,需要一個人來扛鼎指揮。」
「呵……」
這一次,鄒吾忽然輕笑一聲,把小鐵皮壺放回小爐上,「我以為你們感情很好。」
「十多年了,再好也厭倦了。」
申睦不以為意,說著往屋裡看了一眼,略抬高了聲音,「本君知道你們新婚燕爾,不過凡事還是要多為自己考慮一些,以你的能力魄力,一方諸侯綽綽有餘,實在不該受困於咫尺院宇,只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多謝贈言。那其他的我看就改日再議罷,阿鸞怎麼中毒,申良弼怎麼被救,巢瑞將軍應該很快就查得清楚。」
申睦沉默了。
鄒吾靜靜地看著他,他在賭,他賭申睦在虛張聲勢,賭申睦一定會保向繇。
果然,申睦妥協了:「總指揮權不變,殿下這七日辛勞不能白費。不過你們也需要朝廷的人手罷,那麼多的物資,你們可辦不來,朝廷大員們我可以動員,但你要把他們的子女都放出來。」
「這個沒問題。」
鄒吾略一沉吟,沉靜的眼睛頗顯誠意,「五百赤炎也會撤下鈞台宮,拱衛這個小院,不過南君的五萬人馬在山趾實在也是耽誤貨船卸運物資,還請向後退出十里。」
他主動提出讓申睦寬心不少:「南境的人馬今日就可以退,申不亥的斬立決,一個時辰內即下。」
「好。」
鄒吾以茶代酒,與他對了一杯,「鈞台宮的女官們,我會安排人盡數送回巨靈宮西殿。」
·
五月二十二日,酉時末,宣余門之亂。
渝都在幾方勢力煽動下以下克上,席千餘人之怒逼宮解封,局面危如累卵,一觸即潰,含章太子起於為難,挽狂瀾於既倒,彌危散眾。隨即,申不亥落敗,含章太子負傷,武烈侯鄒吾、赤炎徹侯巢瑞迅速控制大局,穩住渝都整個局面。
五月二十三日,深夜子時,即宣余門之亂兩個時辰後,墨麒麟攜五萬南境軍歸渝。
渝都之外,南境軍列兵五萬,虎視眈眈。武烈侯間不及謀,迅速部署渝都兵防,帶兵入均台宮,統調赤炎、武道衙門、東宮衛三軍將渝都下山城、中山城、巨靈宮東側全權控制。
短短三個時辰,渝都高層間的信任降到冰點,戰爭陰雲密布,瞬息間即可發難。
五月二十三日,上午巳時末,即同天五個時辰後,應武烈侯之邀,南君孤身赴約,於中山城與鄒吾進行秘密談判。
渝都的五月六月的風雨晴晦,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盡在這不到兩刻鐘的會談里。
向繇暗中走盡險招,卻幾乎將整個渝都朝廷輸掉,申睦撿起他半盤落索的黑子,挾自己南境十數年之威權,與武烈侯重新博弈。
沒有人想魚死網破,兩方不斷拋出條件和虛假的底線,反覆施壓對方讓步,為己方謀得最大利益,最終兩人在申不亥的處置上艱難地維持住了平衡,將惡化到了極點的關係共同往回拉了一步。
五月二十四日,東境傳來難得的好消息,應含章太子停戰之邀,垚關良成業退兵三百里,南境外部危機解除。
公子襄夫婦其中的運籌帷幄,南境永遠沒有機會知道了,但尖銳對立的東南兩朝於此轉折,天衍除了東境、北境外,四方來援,全面補給封鎖的渝都城,歷經整整八天封鎖之後,滿目瘡痍、滿心驚恐的渝都終於平穩渡過了它最危險的混亂期,開始了它的按部就班,井井有條。
其實包括申睦、鄒吾、巢瑞在內,他們也不知道如今的秩序會維持多久,這個暫時的規則又是否牢固,風雲突變的時代,縱然他們不是背信棄義之人,但也總會被各方勢力掣肘,能做的只是維持住暫時的平穩。
風過無痕,雨過無聲,一切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切又好像已經改換了天地——
清晨,晨露新結,草葉上搖搖欲墜。
小卓脖子上套著個巨大的板車,飛速地奔跑著,到一戶人家門前就是一停,回頭咬一兜青菜豬肉用力地甩頭一撇,扔進牆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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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保護他們,兩個時辰輪一次班,若是吃飯都是在醫署里,不就相當於要摘下面巾吃飯麼?那還是會傳人的,我的意見是還是去一個固定的乾淨的起居地方吧。」
「對,這些人一定要嚴格防護,衝鋒在前的人,絕不能因為我們防護不周再倒下了。」
小院裡,官員們一人領一個蒲團,壓著聲音跟鄒吾說他們針對醫護防疫的措施。
鄒吾垂著眼睛,一邊聽他們說,一邊看著他們摺子,一目十行。
渝都並不乏有能力有幹勁的年輕人,申睦一聲令下,全體官僚再無顧忌,開始全心全意地配合於他,像是這種為了保護醫護,利用起醫署就近的空置小樓,每一層都加強人員保護、主要配合大夫們更換衣服、用餐休息,看著用心又用腦。
「咄咄咄……」
內室里傳來低微幾不可聞的聲響,離著矮案最近的官員一肚子話還待欲說,鄒吾卻倏地敏銳抬頭,目光發亮,一手壓住他的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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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說了不要出來啊,你幹嘛啊?」
卓吾咬著麻繩原本正要奔向下一家,誰知上一個彈指他剛把蔬菜和肉扔進門,下一個彈指,門就咄咄幾聲地響了,一個頭髮灰白的阿婆顫巍巍地探出頭來。
這一代都是蛇教的狂熱信徒,年紀越大腦子就越不好就越虔誠就越容易得病,這一片也是也是他哥在二十二日後嚴格限制出行的一區,卓吾看到有人探頭就發憷。
「是菜又不合心意了?還是米不夠了?還是我摔壞了?」卓吾苦著臉,往後甩了一腦袋,「這裡有好的,您老要是不滿意自己過來挑。」
「不,是……」老阿婆顯然說話跟不上小卓。
小卓露出苦惱樣子,開始從褡褳里掏紙和筆,「那你說缺什麼,我記,晚點給您送。」他現在被各路人馬磋磨得識了好多字,寫起來再不會因為「瓷器棉紗」卡殼了。
阿婆說不清楚,打開半扇門扉,乾癟的手從後拉了拉,拖出一小袋棉紗,謹慎地丟在卓吾的腳邊——
小卓愣了一下。
「我只有十五……」阿婆兩個食指交叉比在眼前,吃力地咬字,「……件,紡得慢,我看大夫……都帶,你們願意……收下,送去嗎?」
阿婆瞧著年紀大概有七旬了,神色間露出孩子般的無措,說這話的時候,她似乎害怕數目太少,害怕卓吾不願意接收嫌棄麻煩,很不好意思地躲開目光,幾乎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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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一聲響!
鄒吾弄翻矮案上一摞摺子,仿佛是被火焰燙到般,跳踉著站了起來,千言萬語卡在喉嚨里,一句說不出來,只有喉結狠狠地跟著滾動兩下——
以沉穩聞名的武烈王,人前還未有如此失態過,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官員自然被他嚇了一跳,各自手忙腳亂地去扶那搖搖欲墜的捲軸,忙中不亂還不忘回過頭去——
「額……」
忽然被數道目光共同掃射,剛睡醒的辛鸞猝不及防地後退了一小步。
「怎……怎麼出來了?」鄒吾聲音沙啞,收斂克制著,找到自己的聲音。
不穿太子朝服的辛鸞披散著頭髮,就只是最普通的十六歲少年,他穿著湘妃色的長衫褻衣,外面披著明顯不屬於他的外衣,兩條細細直直的小腿裸露著,赤腳踩在地上,那股極純情的漂亮,一時讓人的目光在他和鄒吾的身上打轉,想得非非。
辛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鄒吾一眼,蒼白的臉一時間竟然被激得透出緋紅,下意識地收緊衣襟,然後深吸了口氣,強作無事地朝官員們頷首,「你們繼續。孤,孤只是渴了……出來找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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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渝都一切開始向好。
當日,含章太子甦醒。山趾新醫署落成,千餘瘟疫病人得到收治。下山城壬區百姓自報奮勇,全體青壯男女寫下請願書,主動協助下山城醫署等衙門。
其餘區百姓民眾相繼與武道衙門聯絡,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物出物,有尋常人家每日蒸出十幾籠屜的饅頭送到各部衙門堂口,有山趾交貨卸貨的民伕接到數百個板凳,有棉紗、有床單、有醫署一用一換的衣裳,三套、十五件、一提、一板車,除了直通各大醫署的大宗物資,無數的善意被合併、加總,查缺補漏。
涓滴細流,日夜奔淌,匯成江河。
五月二十六日始,為安渝都百姓之心。
每日清晨破曉之時,風雨之山上,含章太子化形碧血鳳凰,迎晨曦繞山三匝,啼鳴三聲,是時百鳥和鳴,晨光罅隙,遍灑金光。
萬物甦醒,鳳凰啼叫。被瘟疫籠罩的四十餘萬渝都人聞聲而動,在極其瑰麗絢爛的天象下,以目追飛羽,無數為病痛折磨的病人側耳去聽,聞百鳥相和,懷抱希望,深受鼓舞。
宣余門之亂當夜煽亂的蛇廟帶頭人被鄒吾強力抓捕下獄,幾處最常集聚的蛇廟被武道衙門剷平,卻沒有遭到想像中的頑強抵制——一切都開始轉變,就像向繇預感的那樣,整個南境,以渝都為始,含章太子正在悄無聲息地,改換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