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別離(5)


  「……我西境同意獻出含章太子,但有條件,還請公子勸說陛下發下國書,對含章太子或囚或禁,或為質,或封國,但承諾絕不害其性命。待詔書發布之日,即是含章太子殿下送還之時。」

  垚關以東三十里的燕子陂,辛襄軍帳,燈火通明,西境使臣大禮一施,緩通之策與此前敲定的全然不同,辛襄高坐上首不動聲色,下首自有心腹替他說話。

  司空復:「西境這次不再獅子開口,倒頤指氣使起我主陛下了,端得好氣魄。」

  辛襄的親信多是神京貴胄之後,各個眼高於頂,狂傲得不行,莊氏三郎看西使如此大放厥詞,不由整了整手腕護臂、身上衣甲,冷冷揶揄,「若是咱們公子襄不應呢?你們要如何?」

  「伐交乃國之大事。」

  那使者看了那莊正志一眼,轉頭向辛襄:「含章太子乃我開明氏之血親,不可殺。若公子不能接受我主條件或假意應承事後暗害,我西境兵鋒雖不利,也視同宣戰。」

  此言一落,那莊正志當即哈哈大笑起來,大聲道:「什麼時候西境的梁任公也可以與我們公子談條件了!」

  

  那使臣卻不以為忤,不卑不亢道:「少將軍且看清楚了,我乃西境使臣,非梁任公一人之使臣,您辱我可以,辱西境,不成。」

  倏地,辛襄抬起眼帘——

  換人了!

  果然,梁任公這半月來不見昏招,原來是西君親自下場了。

  辛襄臉上漾出笑紋,身體前傾,袖手而揣,一本正經地問:「西君他老人家,身子骨可還好?」

  那使者兩眼湛然有光,兩手向身側一拱:「勞公子掛念,開明氏後生不肖,西君他老人家身體硬朗,尚能主持國政。」

  「嗯……好。」辛襄笑意可掬地點了點頭,「剛剛我屬下失儀之處,使臣還請多多擔待。」

  「公子!」莊正志沒想到雄才如公子襄,居然也要周旋討好,這次伐渝就是為了將含章太子斬草除根,這怎麼還有反覆?他急了,大聲質問:「真的要饒過那辛鸞不成!咱們出來是幹嘛來的?陛下與辛鸞誓不能共存於天衍,還逼迫陛下改詔?如何改詔!」

  「明火執仗!」

  「啪!」地一聲,辛襄一掌拍在烏木軍案之上!

  「莊小將軍,你嗓門大,不妨喊得再大聲些!」

  叔侄之不能共存,王族之痛腳!他什麼東西,也敢帳前聒噪!

  辛襄雷霆之怒,一時怒不可當,一聲之下,帳中少將軍們盡皆觳觫,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莊正志,受此一喝也清醒不少,慌亂地立刻把頭低下,辛襄這才換上笑臉,朝著使臣溫然道:「貴使遠來辛苦,還請我營中休息,待我定好決策,三日內立刻傳與你知……」

  ·

  司空復隨著辛襄進了內帳,此時也摸不清這位公子襄的心思。

  他們這些和公子襄從小玩到大的老人,當然知道他對辛鸞的感情,要說這天底下還有誰最寵辛鸞,舍了辛襄,再無他人。可是從索亭港之敗,公子襄連連受挫,內廷移宮案更是讓他步步踩雷,險些大傷元氣,他的脾氣性情在那後便變得越發不可捉摸,這個月他主動向南境發兵,聯動西境,忽然發作,打辛鸞的南境軍可謂是毫不手軟,弄得他們這些人又看不懂他了。

  「以兵取地就算完勝也要損兵折將,何方歸併非庸才,我們偷襲贏一次兩次三次都可以,但是再多就沒有辦法了,他現在將我們牽制在這裡相持不下,西境事若能速速解決,整個南境便也就是直接拿下了。」

  「西境的要求過於無禮了,陛下那一關恐怕不好過。」司空復搖了搖頭,「西君也難,一把年紀,開局便被自己的兒子架住了,事情走到今日,又不想開戰,又捨不得自己的外孫,只能虛言恐嚇。」

  「你以為他是虛言恐嚇?」

  司空復抬頭與辛襄對視,目光別有深意,「不是嚒?公子聽了西使的要求,現下是打算和西境談判迫其後退,還是打算跟自己的父親攤牌?」

  辛襄不受他的試探,笑著把目光轉開:「襄者,助也。」

  「阿復,我這名字生來就是為了提醒我君臣有別的,高辛氏的禮法束縛不住感情,所以要從根兒上斷了我的念想,我曾以為我會為我弟弟披堅執銳掃蕩山河,萬萬想不到引兵指揮的第一戰,就是打我的弟弟。」

  司空復點了點頭:「公子是想勸陛下。」不過他還是不解,問:「既如此,公子又何必出兵呢?把含章太子逼到如此絕境,兩邊都不討好。」

  辛襄聞言,卻銜住一絲冷笑,「那你看,今日若不戰,來年將何時再起戰火?」

  司空復瞳孔一跳。

  常人看事情看三步之外已經難得,辛襄之言卻直接挑破五步之外,一把撕開了東、南兩朝看似並立無爭的面紗。

  他呆愣,忘了回話,辛襄卻在這兩個彈指後迴轉過身:」阿復怎地不說話了?難不成你是覺得辛鸞他不敢打嚒?」

  「不!」』

  司空復斬釘截鐵,立刻否認:「含章太子與陛下有深仇,他日若強,勢必弱我東境,之前臣不知他有主國之能,可這半年他政績赫赫,想來若不是今日交兵,數年之後,東、南兩方必然會有傾國之大戰發生。」

  「是啊,必有傾國之戰。」心想的聲音變得遙遠的,空空的,似有悵然,「誰能想到那個怕血怕馬怕雷的小孩有這麼大的本事呢,墨麒麟的腦袋都被他一刀砍了。」

  司空復聽其感慨,也不由地回憶起來:含章太子的模樣他已經記不清,單單記得那孱弱的少年有一雙極美極美的眼睛,過於懵懂,過於乾淨,像分花拂葉的仙子,反倒不像儲君,可這他這半年,卻足以讓神京最桀驁的少年低下頭去,說一句「敬慕」,嘆一聲「佩服」。

  「國中有鳳凰,止於王庭,十五年不飛,」司空復輕聲而念,「是鳥也,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哼。」

  辛襄乜了他一眼,生硬道,「別瞎夸,先帝之子,天衍共睹,文要可安邦,武要可定國,他孟浪入蜀在先,輕信陷落在後,一個開明炎也能將他困住,還一鳴驚人?簡直就是蠢到了外祖家。」

  司空復聳了聳肩膀:行吧,不許誇他弟弟,他換一個夸,「不過公子身在其中,不難得此事高瞻遠矚,難得在斬斷情愫,當機立斷。如此利落,微臣佩服。」

  高傲如公子襄,你要有資格,才能誇獎他。司空復太知道辛襄心痛之所在了,所以巧之又巧,用誇獎來撫慰他。

  「你若只是站在兩人之間,自然有很多方法騰挪,可你若是站在兩軍之間,誰也無法助你回天……」

  辛遠聲的目光卻一下子虛了,耳邊空空迴蕩著,只剩一道妖媚又強硬的女聲。

  「不,這不是我的高瞻遠矚。」他走開幾步,輕輕地說,不知說給誰聽。

  ……所謂平衡,所謂均勢,也可以不是旗鼓相當……

  ……絕對的一強一弱,保一方性命,同時讓那一方再無還手之力。這天下,照樣太平……

  索亭港之敗後,緊接著就是移宮封鎖,深夜裡他頭痛欲裂地在桑榆樹的台階下輾轉翻滾,是那個少女擎著匣子走到他身邊,燃化了阿芙蓉,舀給他聞,煙霧繚繞,空氣里滿是墮落的芳香,迷濛中,她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辛襄的喉嚨一下子燃著了,伸手從那描金漆匣中又掏出一粒來咬在嘴裡,一把將人掀翻在地,俯身呵上她的嘴唇——

  女孩咯咯地笑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北方女兒的原因,那樣淺淡的眼睛,那樣蒼白的皮膚,她野性難馴地看著他,胼指點上他的嘴,巧笑著避開。

  「吸一口得了,全當放鬆……怎地還沒完了?」

  說著,冰冷又僵硬的手指攀上他的太陽穴,揉起圈來,力道不輕不重。她躺在他的身下,眼神無比的堅定。

  她說:「辛襄,振作起來。」

  她說:「我是你的妻子,是你的盟友,我可以陪著你,陪你度過無數個這樣的夜晚,制定方略,重整旗鼓,不眠不休。所以辛襄,你給我振作起來。」

  她有少女的容貌,卻無少女的心性,她那樣的堅決冷靜,神秘強硬,美麗決絕,然後,是他們的一拍即合棋逢對手,是之後西境的聯絡,是擴張的武備和父親轉好的關係……

  「就是陛下那裡,這事兒不太好辦。」

  大帳中,司空復還在為他盤算,捻動手指。辛鸞這一次再無翻身之餘地,但是辛襄這一腳踩下去也踩得太狠了點,陛下是在是沒有道理還留著他一條性命,「就算有西境的說法,可是一整個西境的分量,怕是還不夠陛下刀下留人……」

  忽然間,帳外傳來亂鬨鬨的喧譁聲!

  「怎麼回事?」司空復心生警覺,立刻大步突出,掀開帳簾,「是那個悲門的女人又來劫營了?」

  帳外,密密麻麻的衛士抓著自己的武器衝出帳篷,喊叫聲、兵刃聲,此起彼伏,沉暗的夜空壓在上面,營中卻仿佛有長龍臥地,充斥一片火光!

  「不不不……不是那女人!」

  一次被那會飛的女人劫住,東境軍這些日子早有防備了!迎面跑向大帳的小兵臉上,流露出的是一種真正的慌張,他慌亂地跪倒在司空復面前,結巴著哆嗦,「是,是是……是鄒吾!鄒吾來闖營了!」

  司空復心頭一顫:「你說什麼?!」

  ·

  燕子陂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鄒吾垂著眼睛,姿態安閒地按劍坐在馬背上,在他身側,是密密匝匝將他圍住的東境軍。就在剛剛他單騎闖營的時候,這些人一擁而上,紛紛抽刀向前,他以無厚而入有間蹚出五百步,看他們越戰越勇實在煩了,便亮出名號,結果這些人一時間就像全體被拉住了一樣,齊齊向後退了數步。

  此時他的四周,已無一合之將。

  「叫辛襄出來。」

  鄒吾冷淡地開口,蹙著眉頭看著這些兵士,「若再等不來,我自碾出一條路來。」

  這個「碾」字太傳神了,甲士們舉著武器,紛紛喪膽,戒懼地盯著他,進退兩難。他們許多都是神京的子弟,聞鄒吾大名已久,原本來垚關前都在心裡想著有幸與他交手,可是當真看到本人,那冷淡的壓迫已經讓他們無法呼吸。

  「夜襲尋主帥單挑——!」

  就在底層軍士進退維谷之際,他們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大喝和一匹駿馬的長嘶,眾人精神一振,層層的人牆立刻爭先恐後地讓出一條路來!

  「鄒吾。」辛襄看定了那垓心的白衣白馬,穿過人潮,縱馬上前,「南境已經不堪到這個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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