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別離(7)


  先帝遺詔中,天衍的江山,並不是留給辛鸞的。

  就在濟賓王華容道偽作遇刺的那一晚,辛鸞從王府回來後罕見地在父親的寢宮消磨了許久,父子倆兩杯牛乳,促膝長談,連內侍如子升者也被趕出了殿外。

  「爹爹早已準備好了傳位詔書,要傳位給叔叔,當夜他問我的看法,我說,』父親安排得很好。天衍本來就是有一半是叔叔打下來的,且論才論人望,兒子這一輩,我也顯然遠不如辛遠聲……兒臣願意領命。』」

  當時的辛鸞,還是嬌生慣養、遠不知人心險惡的少年,幾日後,他活蹦亂跳、無知自覺地去送還白玉杯,哪裡知道,早在那天晚上,父親的弟弟已然徐徐地發動了宮廷政變。

  「王位權柄,天下至尊,我和爹爹什麼時候貪戀過這個?」

  「辛澗他欲攬天下入他懷中,爹爹不是不給!我也不是捨不得!但凡他說一句,哪怕透露一點點的意思,我父子都會告訴他,他又何必如此酷烈,親手殺他長兄、逼我出宮?!」

  天衍帝王,夏居清涼店,冬居溫室殿。

  

  「……先帝遺詔,它就存放在溫室殿入門第十三塊地磚之下,挖其一尺,可見一玉匣,匣中蓖麻紙、驅蟲紙、金色綾羅三層包裹,解之,是為遺詔。」

  深夜,王庭,辛襄不卸甲衣,於御道上大步流星,在他身後,是腳步堅定的親兵心腹和受到驚動茫然無措的的內侍,甲冑鏗鏘,玉佩琳琅,眾人快步行在夜裡,帶出一陣明顯的嘈雜。

  「公子襄!公子襄,此處是禁宮……!」

  有守衛上前阻攔,自先帝於此賓天后,溫室殿再不啟宮,辛襄看也不看守門的甲士,用木樁一樣手臂撞開了他們,一錘砸開黃銅大鎖,砰地一聲,推開厚重的宮門……

  「你父王不就是差一項名正言順嚒?這一封遺詔,足可給他名正言順……」

  溫室殿的內殿被人推開闖入,入門第十三塊地磚被揭開,心腹甲兵燃亮宮殿燈燭,肅然環立,辛遠聲撩開頭上礙事的首絰,操過一桿長鎬親自去挖……

  「他有了先帝遺詔,便再沒有理由殺先帝遺孤,辛襄,你高抬貴手,放辛鸞一命……」

  潮濕鬆動的泥土一鎬一鎬地被拋出來,鐵質的鎬邊很快就嗑到了一硬物,辛襄扔開工具,伸手去取,只見那匣子果真如鄒吾所說,是琉璃玉質,他雙手捧出,掀開那玉匣,解開分毫不差的蓖麻紙、驅蟲紙、金色綾羅……

  而在那綾羅之中,分毫不差的,一柄玉軸,一卷手書。

  「孤,自感無期,頒天子詔……」

  辛襄的眼前起了霧,他幾乎是慌張地,用力地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沾滿泥土的手,小心翼翼地展開那玉軸,一字一句地看——

  「立吾弟濟賓王辛澗為繼任,承接大統,即位治國……國中大臣元老必鼎立擁戴輔佐,凡有二心者,人人得而誅之。特此遺詔,曉諭朝野……」

  溫室殿中忽有靈幡無風自動,兩廊的鐘罄忽地發出陣陣的轟鳴——

  辛襄抓著那兩張薄薄的絹綢,騰地站起!

  「高辛氏涉,十五年冬月。

  「吾弟親啟……大禮教之案,乃為兄不得已而為之,雖出公心,然對爾常懷愧意……」

  玉軸與絹書仿佛還帶著人的體溫,辛襄狠狠地抹了一把滾燙的眼眶,另一隻手接過親衛呈上的烈焰槍,夜色死寂中猛地朝著一眾親兵發令,狠狠撇頭,「跟我走——!」

  「高辛氏當國,況俊氏領政,爾有政才,久經歷練,頗具謀略,有爾承接大統,國政自不會節外生枝……

  夜色深沉,三十精兵手舉火把,跟著辛遠聲迅速往清涼殿進發,宛如耀眼的長龍……

  「爾將來若推新政,可用齊氏、司空氏作馬前之卒,中境、北境為試驗之地,層層推進,徐徐圖之……南境兵權強盛,十一年前已有裴照之禍,墨麒麟其志不小,若欲其亂國,必要時可引而殺之,不必顧念其為孤之舊部……

  「爾有大才,為政自有韜略,為兄唯一擔心只在爾性情過於決絕,恐待人有失寬容,虛謹記,為政為民應常懷臨深淵之警惕,履薄冰之謹慎,心懷敬畏,親之愛之……

  「遠聲剛毅勇武,乃安邦定國之棟樑之才,只差心量不足,還需磨礪……

  「國中無強主,亂臣必圖之。國之禍患,最忌內鬥,高辛氏宗室朝臣唯有一心,方能強國,你我骨肉兄弟,立國治國,自當做出表率、大局為重,孤之言可警策高辛氏子孫世世代代,令其手足相親,多同心,少異心,多親近,少疏離……」

  「至於我兒,孤與阿蘅唯一之血脈,乃孤身後最為牽掛之人。他日爾百年之後,王位交接,不必歸還國本,唯求你這叔叔替我護他一生安寧,若無傾覆大事,允他富貴安閒、少病少災……」

  「琅轍,為兄已將家將國全權託付,還請爾,萬萬善待。」

  火把揮舞,厚重的宮門被撞開,辛襄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手舉遺詔,身後忽有甲士上前,破閘之水一般沖入清涼殿!

  意外是此時忽然發生的。

  「錚」地一聲!一道清冽的寒光劍影猛地晃過所有人的眼,清嘯龍吟譁然閃過,眾人還沒意識到發什麼了什麼,一柄長劍忽地迎面飛來,狠狠地斬進了最前面的兵士!

  猩紅的血噴泉一般擺動著噴涌三尺高!中招的人也是屢獲先登之功的壯士,此時狂吼一聲,宛如一株輕易碾平的野草般,瞬息間,絕命倒地!

  鴉雀無聲。

  所有的喊殺躁動,都在一劍下抽乾!三十餘精銳驚恐抬頭,只見那個傳言中一直病臥在床的男人,此時身穿明黃色寢衣站在清涼殿前,披散頭髮,身姿昂然!

  「辛遠聲。」

  天煬帝喊著兒子的名字,瞳孔里的光就像是刀子:「你要作亂嚒?」

  辛襄一群人亂鬨鬨地從溫室殿到清涼殿鬧得這般大的動靜,辛澗當然早早被驚動了,但他身邊並沒有護衛壓陣,許是還未來得及調兵,或許是根本沒想調兵。

  這一天,多像去年歲末王庭宮變的那一天。

  寢宮燈火通明,女官和內侍不知都到了哪裡去,獨帝王一人站在地坪前,可就是這樣懸殊的人手對比,那些精銳的腹心別說再拔出刀來、舉起槍來,他們的帝王只需站在哪裡,他們就有人忍不住想屈膝跪下!

  辛澗眯起眼睛,掃了他們一眼。

  「都出去!你們的主子亂來,你們也跟著亂來?」他威嚴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沉重而兇惡地發令,「架著你們的主子,給孤滾!」

  甲士已經被帝王嚇破膽了,紛紛挪步後退,有幾人退到辛遠聲身邊就要勸公子一起走,有事明日再說,可是辛遠聲沒有動,他拋下烈焰槍,迎著父親的目光,大步往前走。

  「爹——!」

  有淚光瀰漫出一片火光,辛襄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有手舉的玉軸的溫度。他在想,那一天,先帝被逼宮溫室殿之時,也是這般的情景嚒?先帝有像父親這般鎮定嚒?有像父親這般面對作亂還是想要高抬貴手嚒?他是不是看到了父親逼宮,還只是以為他只是偶一行差踏錯?他心口有什麼劇烈地攪動了起來,那種疼痛,讓他幾乎想雙膝跪地。

  「爹爹,」辛遠聲手舉綾羅,嘶聲大喊:「先帝遺詔,王伯他有話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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