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布局(1)


  「中行沂求娶紅竊脂?」

  西旻披著厚重的貂裘,將手中三個月前的消息捏在手心,然後背過身去撐住後腰。她已近臨盆,碩大的肚子膨脹地突在嬌小的身軀前,需要雙手撐著腰才能平穩地走路。

  按照北方古老的紀年,今年被稱為冰年,從去歲十一月始,風災、雹災、霜雪災便齊齊降臨,漫長的冬天,奇寒無比。公羊家與顓頊家的牧民,在十月末就帶著牲口避入了北都,在內城的城牆下搭起一座又一座的簡易的帳篷,許多夏日懷上的孩子,被母親親手在腹中打掉,化成一灘血肉流出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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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某天,西旻就站在北都最高的城樓上,遠眺北方蒼黃平緩的草坡。五百年強風和積雪的重壓,這裡沒有孤峭挺拔的樹木枝丫,只能看到一片荒原上那一座荒廢的古祭台,在厚雪和風暴剝蝕腐朽後頹圮的身影。連月陰雲不開,那是唯一轉晴的上午,西旻站在城樓上,好像整個北境都清爽地綻放在她的眼前,可是很快,逆著谷源河來的西部氣流霧氣,與沿著朔北河支流的白溪的霧氣瞬息間朔北的草原上匯合,宛如兩條巨大狂龍相撞,扭曲旋舞,帶著積攢千年的水汽轟然聚合,瞬間遮天蔽日,炸開一朵巨大風暴!

  宛如末日一樣。

  北都里鬆軟的乾草在這個寒冷的冬天快速地消耗,水池子也快乾涸了,西旻聽到宮裡不安的老人在偷偷議論,說是二十三年前蚩戎南下也是遭遇了冰年,一場惡劣的氣候足以顛覆一整個王朝,再英明的君主也無法阻擋。

  西旻捧著她巨大的肚子扔在慢慢地走著。

  她已經換成了北境的傳統服裝,頭上盤著一半的髮結,發頂別著一彎新月形的小銀梳,厚重的貂裘下,是她明黃色的莎車絲綢對裙,明亮的火光照應下,絲綢泛出馬奶一般的明麗光澤,而她的手上、腕上、頸上,是形狀特異的銅銀耳環、戒指、項鍊與手鐲,每走一步,銅銀便撞出養尊處優的叮咚聲來。

  她身邊的人是乞戈爾家的哈靈斯,北地的二線貴族,小時候曾養在閭丘家的帳篷里,是西旻最親近的手帕交。顯然,哈靈斯還未嫁人,頭上還梳著很多的小辮,辮稍繫著鈴鐺散開著,一襲及膝的翠綠馬面裙,腳上踩著麂子皮的長靴,還是明艷艷的少女裝扮。

  哈靈斯也不扶著西旻,就只是在她身邊陪著走,蹦蹦跳跳地接住西旻的話,「中行沂能留意到紅竊脂,說來還是因為飛將軍之事,西南出關之路被卡主,紅竊脂整日瞅著那五個殺人兇手在自家門前,就總氣不順,聽說那個什麼什麼侯官邸後面的李子林都讓紅竊脂一把火燒了,差點燎到睡覺的王喜,五個侯一起去辛鸞那裡討說法,辛鸞問他們要證據,你來我去的就攪得人盡皆知,中境不是分了三個郡邑嘛,那個內史郡的郡尉就相中了紅竊脂,說平生最愛愛憎分明、果敢潑辣的女子,便要求娶,不過誰知道他是不是真喜歡呢,這中行沂之前娶過妻,聽說是個足不出戶的閨中女子,難產死了,保不齊這次就是他就說胡話要向陳留王獻媚。」

  中境分三郡邑,內史郡、三川郡、碭郡,照比被拆得稀碎的北境、東境、南境,可以算得是地廣物豐。

  西旻一步步往前走,「也未見得,中行沂此人原在中境一直掌財政,算有半副商人習性,他如今治郡更臨靠西南與西境,從地緣上跟鄰居走動一下,通個往來,並不奇怪。」

  哈靈斯撇了撇嘴:「那也不必成親啊。」

  西旻沒有接她的話,又問:「那陳留王呢?他在做什麼?」

  哈靈斯:「這倒是沒聽說什麼大事,總之就是安分守己啊,剛入西南先安排自己手下人去各地處理陳年積案,他自己帶著幕僚入住了原林氏國的公主府,然後就是日常處理民政罷。」

  「沒修武備?」

  「探子說沒有,說陳留王可安分,既沒有提高賦稅也沒有大批冶煉兵器,更沒有招募兵士,到西南就收拾自家城池,搞民治,養民生,一副要長住的模樣……」哈靈斯忽地輕喊了一聲,「對,西南沒有事情,南境倒是有事情,去歲渝城不是遭了瘟疫嘛,渝城郡現在緩過來了,百姓自發要為陳留王立像,結果被他們的郡尉硬是砸了,說不許給陳留王立碑立像,還有就是南地百姓受不了新政,好多往西南逃,他們各地郡尉還為這事兒下了個禁令。」

  西旻哭笑不得:「這些人的氣量也真是小。」

  說罷她摸摸肚子,十分悵然:「沒什麼新事啊,這天下……怎麼就沒有個人作個亂呢?」

  「西旻殿下瞧您說的,去年連今年這大災大亂的,大家都折騰得不輕,誰還打得動啊?十五天之後就是庫力開大會了,咱們北境今年這麼大的冰災,就是宿敵不也準備放下砍刀了。」

  西旻側頭:「公羊和顓頊他們不想打了?」

  哈里斯:「神京來的那位齊大人有辦法嘛,說大災當前,要眾志成城,還承諾了神京來的物資十五日便到,那大家就姑且坐下來握手咯。」

  「十五日啊……」

  「是啊,殿下,產婆說您就是那幾日生產,這些事情勞神,你還是不要想了!」說著她開心地蹦過來,小心地在西旻面蹲下身,把臉頰貼在她碩大的肚皮上,有期待新生命降臨的喜悅:「……萬事還是等他落了地再說罷。」

  西旻卻垂頭摸了摸她的發頂的小辮,「哈靈斯,去,給我尋個厚靴子和厚衣裳去。」

  哈靈斯睜大了眼睛:「您現在要出門?外面可都黑了!」

  西旻明艷地回以一笑,伸手拉她起來:「不走遠,就在宮門外的空地透透氣,快別耽擱了,去替我準備……」

  北方冬日的夜,從下午申時起便始轉黑。

  深長寒冷、足有七個時辰的夜,北人煎熬其中從來都是與親朋一同圍著火爐喝著烈酒驅寒,才能度過。

  天衍十七年三月三日,那一夜的天,尤其地冷。風打透了西旻的靴子和大衣,她走在宮外的高台上,風大得有時腳抬得起,卻放不下,黑暗裡,她聽著陰風怒號,看著十幾個亮著燈在狂風中亂飛亂擺,放眼四顧,深黑的曠野只她一人,她沒再撐著後腰,而是頂著冷風兩手不斷地摩挲肚子往下推移,感受著胎兒不斷地自己腹中下墜,一聲不吭,固執而沉默地往前走。

  她沒有睡,在寒冬里走了整整一夜,北都城高台縱長五楹,她憑著一口氣繞著走了足有數百圈,走到風勢轉強再轉弱,走到紫微星自東再向西,她儘量不讓自己的肚子冷下來,雙手用力地搓著肚皮,待到黎明初曉,她展望能看清朦朧的朔北平原的時候,她忽然感覺雙腿間熱了起來,那是羊水,流下的熱流使得她要凍僵麻的兩腿忽然間有了知覺……

  知道自己要生了,西旻心頭一喜,冷靜地扶著牆走回到自己的寢宮,費力地甩開厚重的大氅,推醒了正打呼酣眠的哈靈斯。

  「起來,幫我接個生再睡。」

  明艷的黃色長裙上暈染出悚人的血跡,哈靈斯睡眼迷離地被她嚇醒,張口就要去喊產婆,西旻卻按住她,聲音冷靜得可怕,「叫甚麼?他的頭已經頂出來了,你去接盆熱水,拿些乾淨的布和尖刀就行。」說著懶得多說一樣,搬動著笨重的腰身,躺進溫暖的狐皮睡床上。

  整個生產出奇地順利。

  什麼哀嚎哭叫都沒有,西旻咬著熱手帕神志清楚,手掌從肚子上面配合哈靈斯下面。夏天懷孕的孩子沒辦法活過這個寒冬,嗑她第一個孩子,就這麼健康地在風雪極寒中誕生了,體格健壯,不哭,閉著眼睛就會咧嘴笑。

  西旻心情振奮,一點也不像剛生產過後的婦人,喘著氣湊過去,用嘴唇吮掉那小生命臉上的血污,拇指按了按他的心臟,忽然間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來:「哈靈斯,現在是什麼時辰?」

  哈靈斯回頭去看銅鐘,眼中流出淚來:「三月三日,卯時正中。」

  「好,好,好……我替我兒記著這個時辰……」

  西旻的臉上都是汗,婦人的髮髻在她的兩鬢間濕透,看起來好不狼狽,但是她眼中有光,蓬勃強悍得直刺人心。

  西旻睜大光亮潮濕的眼睛,清楚地朝著哈靈斯下達命令:「不要聲張,外面的人,誰也不要告訴。找個奶娘來,到十九日為止,緊閉宮門。」

  ·

  三月十五日,由東境入西境的山隘徑口-古源河一線西進走廊,在天衍十七年北方霜雪大災中湮埋無蹤,同時,東境運往北境的三批糧草輜重,也在這場北境的風雪中人馬盡失。

  三日後消息傳來,庫里戈大會上齊嵩當場失信,讓本就脆弱的公羊-顓頊聯盟瞬間分崩離析,一場惡劣的氣候足以顛覆一整個王朝,再英明的君主也無法阻擋,何況區區一介總督?

  彪悍的北境部族勃然大怒,再不顧齊嵩調停,在糧食與領地的爭奪戰中——

  重啟,內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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