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決戰(4)
「阿娘,我想在天上飛一圈。」
阿隆粉妝玉砌、興致頗高,扯著童稚的嗓音朝著母親請求,西旻眉心微微一蹙,還沒說話,自己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骨肉便扯住了辛鸞的衣甲,主動要求:「小叔,你帶我在天上飛一圈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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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看了西旻一眼,蹲下身來,溫柔地握住他有些黏膩的小手,「好啊,小叔帶你兜一圈。」
說著便在西旻的注視下,張開了光滑艷麗的翅膀。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西旻只能吐出一口濁氣來,朝著身後源源不斷趕過來的衛兵下令:「遮城牆,開城門——請友軍入城。」
北都城城池,天衍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當夜的宴席是少有的隆重,夜風裡飄散著令人食指大動的烤肉香,少女穿戴著絨、絹、金、銀,身上銀質清鳴,珠光晃眼,眼花繚亂地在夜空下跳舞,男人斗角、摔跤,彈奏粗獷歡快的馬頭琴,一片其樂融融。
當晚,辛鸞、西旻雙方連夜簽訂盟約,在牆壁畫風迥異的宮殿裡推杯換盞,辛鸞風度翩翩,西旻光彩照人,鄒吾儀表堂堂,仇英鋒銳桀驁,一眾人中讓仇英驚訝的只有樊邯,他完全沒想到在北線和自己游斗多年的樊邯,居然是這樣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訥的男人,雪瓴宮當日匆匆一面他看走了眼,竟沒多留意他。
強者聚首,做的自是天下之謀,兩方的璽印加蓋完畢,在場所有人都舒展著笑了出來,舉杯一碰,飲盡縱橫天下的英武與淡定。
「辛澗立國不正,亡國有日,」西旻道:「聽說中境、東境百姓已經開始在催促他大幅度讓步謀和,這局面,註定在我們這裡。」
仇英:「辛澗可不像是會和談的人。」
西旻:「能和談的就不是他了。」
樊邯:「不過那位陛下最是『說不得』,輿情壓力越大,他越焦躁。」
鄒吾:「東境百姓抗爭此起彼伏,郡邑內多不滿郡尉嚴刑苛政,咱們之後分兵攻取完全可以先與東境百姓里外相合,事半功倍。」
西旻:「贊同,我軍繞徑山山脈取神京北路,到時候城中情報還請陛下與我軍共享。」
辛鸞:「既已結盟,這些都沒有問題。」
西旻:「就是可惜了這郡邑制,挺好的設計,碰上太多的冤案酷吏,弄得泱泱帝國自食惡果。」
辛鸞偏過頭笑,「女君這見解聽著倒是十分獨到。」
西旻狡黠地笑了一下:「本來嘛,辛澗雖是惡人,但他也的確是個能人,他治國方略是沒什麼問題的,問題只是出在他集權太過又疑心太重。」
仇英舒展開手臂,朝著西旻遙遙舉杯:「古來篡位者庸人都少,罪惡感總會逼著他們有點作為,做出些成績,都不稀奇。」
西旻眼神一亮,亦正亦邪的仇英顯然非常合她的胃口:「就是這個道理,很多事情好人做不來,一定要壞人先做才行。」
樊邯和鄒吾沉默著抬了抬頭,只有辛鸞看著能說會道的兩人,忍俊不禁,提了一杯:「譬如北之長城,南之運河——」
金杯一碰,西旻笑應:「暴君開路,後人才好坐享其成。」
盟約落定。
外面煙火舞蹈氛圍正盛,仇英這等耐不得無趣的人立刻頂著阿隆加入熱鬧的狂歡,西旻身著明黃色莎車絲綢對裙,目光柔情地綴在自己兒子的身上,在此起彼伏的煙火照映中,秀麗的臉孔泛出溫和的光澤。辛鸞並肩站過去,目視前方,輕聲道:「是否因這個孩子五年前落地北都城,所以東境才沒有他的玉牒族譜?」
西旻勾起笑容,答非所問:「陛下,阿隆他姓閭丘,並不姓高辛。」
可這拒絕的口吻在辛鸞聽來只當她是變相的承認,辛鸞笑了下,語氣並不勉強:「好,寡人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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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在北地逗留十日有餘,十餘日來重立北地封君之位,封閭丘西旻為北地女君,統轄北州兩萬三千兩百三十里土地,接受四方部落小國參拜、遊覽西涼之鑰牧場、憑弔當年北方河朔的涿鹿之戰古戰場……林林總總,不一而足。臨行前一日,辛鸞終於得了些許的空閒,能和鄒吾安安生生地在自己殿內消磨,月上中天時,殿外忽有不速之客到訪,一消瘦的中年男子抱著個不大的描金盒子,他肌膚暗淡無光地耷垂,頭髮灰白,聲音嘶啞,走路還跛著腿,他見到辛鸞時似乎是自慚形穢,將頭垂得很低很低,雙手將那盒子一呈,稱是女君吩咐他來送東西,「故人舊物,保存多時,該是贈予陛下。」
辛鸞不知道這是什麼明堂,笑著接過,只是區區一個垂首,眼中的笑意頓時凝固了起來:盒子上沒有配鎖,但是編著紅色的繩結,辛鸞認得那繩結,只有辛遠聲會綁成那個特殊的樣式。
辛鸞的一顆心劇烈地跳動起來,身側近衛頗有眼力地送走男人,辛鸞則頭也不回地捧著盒子繞回榻上,鄒吾原本懶懶地趴在涼簟上消暑,看辛鸞這般如臨大敵,情不自禁地撐起手臂,跟著抬起了目光。
那盒子裡的居然是信。
厚厚的一沓信,紙箋都顯得陳舊了,從狂放的字跡落款上看,是從六年前元興元年二月到辛襄死前元興四年三月末,都是寫給辛鸞的,有些紙張上只一兩句話,有些則是長長的筆墨,最底層那些紙箋上多是宮變後的記錄,辛遠聲寫自己被禁足,榆樹死了一般,春日都不生榆莢,他刺了他父親一槍,每每驚醒在夢中,每每夜不能寐,公良柳大人為何會掣肘齊二,南陽關鍵時刻齊二為何會突然離開,當年辛鸞在逃亡時若有似無的疑惑,忽然間全部有了明晰的答案,他一度以為他死了,一連好幾頁紙被眼淚打透,分解不開,模糊的墨跡里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阿鸞,哥哥為你報仇……
後來他入渝都,他成婚,洞房花燭夜,他寫:君嘗擬娶北君二姝,如今侖靈已去,只剩西旻,誠如神京寂寥,再無春來。東南兵釁,他說他雖敗卻喜,渝都瘟疫,他寫了千遍:諸神保佑,阿鸞平安。南境陷落,他長長一封信箋,最後一段說原來年少心愿,是披堅執銳為你掃蕩河山,無奈這命運捉弄,使我這第一場大勝便是對你大打出手,他寫他無法入睡,西旻走後只能大量吸食阿芙蓉,元興三年東獵為一牡鹿所傷,危惙之際不暇及他,於殿中急喚紋卿收榆莢兒三兩、醉蝦一壇、附珠玉五枚,封題於其上,送達西南極地,便請代貽陳留王……
可是他沒有寄出去,連帶這厚厚的一摞紙,他什麼都沒有寄。
遠聲,辛襄這輩子就像是他的字,遠方的聲音,一輩子未聽見迴響。
辛鸞眼眶滾燙,捂著嘴,手指不住地顫抖,鄒吾欺身抱住他,幾乎是專橫地勒緊他,「阿鸞……別看了,別看了……」
設若天衍十五年最後一日沒有宮變,設若辛鸞此生都沒見過鄒吾,天衍朝金尊玉貴的小太子的攜手白頭之人很可能便是這寫信之人,可命運在那年的冬夜急停急轉,篡動了多少人原本的軌跡。
西旻在這個時候將這信匣送還給辛鸞是高明的,辛鸞若與北地永結盟好,他對辛遠聲的這份懊悔愧疚,將永遠補償給她的孩子。鄒吾的呼吸撲在辛鸞側臉,他張開嘴,不住地吻咬他的後頸耳垂,輕聲問:「你打算拿阿隆那孩子怎麼辦?」
辛鸞任他用力地摟抱著,垂下眼睛,「未來之事不可說,先好好培養罷。」
西境式微,北地後勁十足,若將來這孩子的才能品性都堪當大任,辛鸞當然會極力爭取阿隆。
鄒吾收緊手臂,細碎地吻住他的耳根:「……好。」
父親、小卓、申豪、辛襄、紅竊脂、丹口孔雀……深夜他們仰頭看月,聊起故人,才發覺多年風雨,竟恍如一夢,而那些人音容笑貌猶在,只輕輕地想起,還是覺得心痛,仿佛黃泉親友故人在人世間留下了一根長長的線,他們在那邊牽著那一端,他們在這邊牽著這一端,輕輕牽動,便如怨如訴。
「裴句曾請求我將姐姐的屍身移到申豪墓旁。」辛鸞輕輕道。
鄒吾看著他白玉般沉靜的臉:「你怎麼回復他的?」
辛鸞:「我說算了罷,中行沂的屍身尚且未與姐姐合葬,姐姐挪過去,白驄的屍身放在哪?就讓她清清白白地葬在桃花林罷,她若泉下有知,大概也不想再和誰有什麼干戈了。」
鄒吾沒說什麼,只輕輕地,回一聲嘆息。
天衍二十一年,三秋時節,辛鸞正式朝東境發起總攻。
三路大軍同時進發,西旻率七萬騎兵沿北路過徑山,通武關,辛鸞率主力部隊四十萬經常瑞山、漳水河、南陰墟,胡十三、何方歸則率領南境軍十萬走水路,過白港,包抄神京大後方。
辛鸞多年積蓄一瀉而東,十月十七日,東境南陰墟失守,十月二十二日,東境房縣、巴東、丹陽失守、十一月初,東境垚關失守,十一月十日日,南陽失守……
形勢日非,東境眼見反攻無望,主力決戰戰場宣告失敗,軍隊銳減到二十萬人,然而此消彼長、一生一克,無數人開始向辛鸞輸誠,大量軍隊開始不戰而走,不戰而降,上將先逃,然後按照官職高低依次逃跑,史征老將軍于丹陽遭遇敵軍正面襲擊,黯然撤回神京外圍,他說軍部命令他在第二線布防,可是他一連四十天,沒有找到第一線在哪裡。前線的將官們放棄了土地,「晚投不如早投,晚降不如早降」深入人心,後面的無數人便只能面對無法收拾的殘局,整片東境大地,目之所見,儘是潰敗。
當時在神京的司空復聞聽戰報,想起少時學過的成語「勢如破竹」,自嘲此前一直難以體會其中意味,如今才知,砍竹只須劈開一節,其餘竹節刀鋒不必親至,便已然迎刃而解。
天衍十九年四月,辛鸞自西南起事,費時三年奪下天衍半幅江山,攻克中境城池一百五十餘,天衍二十一年十月,辛鸞於中境發兵,最終僅僅以四個月時間,占東境城池一百五十座,當真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
司空復有心殺敵,無力回天,他原本可以在前線,但是父親的堅決阻撓,他只能在神京的邊邊角角看顧後勤,十一月十日,南陽失守當天,一批新軍正於神京西門朱雀城外棘原列隊,將由史征將軍帶領著去通寧陂-荒山一線布防,城外人手混亂不堪,老將軍見到司空復,百忙中請求他幫忙催促糧草,稱軍糧未齊,補運官不知是何去向。
大軍將動,糧草未行,這真乃兵家大忌!司空復當即跨馬回城,滿頭大汗地騎過朱雀門、華容道、直奔屯住軍糧的糧倉。誰知他人剛到庫倉大門,忽聽門房內笑語連珠、熱鬧非凡,隔窗一看,身著押運官的小吏正精神亢奮地坐在一袋袋糧食上,正津津有味地說著他從前線回來,丹陽是如何的潰敗,那口氣不是垂頭喪氣,不是含淚咬牙,而是興高采烈,激動非常,其餘眾人簇擁在他身側,整個門房煙霧繚繞,陽光燦燦,宛如正在押寶的賭場!
人心散了。
只有自暴自棄之人,才有這樣刺耳的快樂。
他們不再有勝利的信心,不再有值得崇拜的英雄,他們仰仗朝廷提供衣食住行,可大難臨頭,他們沒有絲毫的留戀顧惜之情,只道頭頂懸刀的日子太難挨了,索性期待一場痛快淋漓的大敗!就讓辛鸞來收復他們吧!就讓他們當俘虜吧!他們妙語連珠,緊接著是隆隆的跺腳聲,嘩譁然,又是一場哄堂大笑!
司空復沒有動怒,他心如止水,如何動怒?
屋外大聲咳嗽三次,待門房裡的押運官聽到聲音,臊眉耷眼地出來,司空復公事公辦,責令他們立刻為史部送糧。
神京城外烽火連天,神經城內山水失色,六年前陛下尚且還能用一道「弭謗令」殺開一條血路,如今百姓暴亂此起彼伏,柳營雀山全部大材小用來鎮壓百姓叛亂,東境已沒有統一的靈魂,烏糟糟的神京華容道,烏糟糟的桑榆大路,風紀秩序,蕩然無存。
朝堂上的老古板們現在開始爭論了,他們開始敢說陛下秘密刺死丹口孔雀是錯了,是啊,何止是錯,司空復從中境回來,他知道那裡的人原來是多麼的願意效忠陛下,多麼的願意為陛下犧牲,可是孔南心被逼死了,中境百姓被朝廷傷透了心。可是朝堂之言也只敢說到此而已,他們不敢說陛下勾結騰蛇氏,不敢說他的弭謗令,不敢說他的冤假錯案,不敢說他的弒君弒兄,可這些話,他們不說,自有人來說,總有不知名的一處角落,總有不經意吹來的一陣風,人們竊竊私語,人們議論不休,街談巷議,道路以目,神京才有幾十萬人啊,每個人只要多說一句泄氣的話,人心便散了!
偏偏陷落之土的另一側,百姓那麼的喜歡辛鸞。
他們為他編造神話,他們說他巨大的翅膀足有九尺長,鐵翎鋼翅,毛色豐美,他展著翅膀地在北都城上的天空盤旋,身姿迅捷,連箭矢也射不住他,待他落地,驍勇的北境兵立刻開門投降,俯首稱臣;他們說,他會是位濟世的明君,將重塑他父親的傳奇,他將得到無數人的簇擁愛戴,有鄒吾、仇英、西旻、樊邯、陶灤、何方歸、巢瑞、胡十三……無數能人將相的輔佐;他們說他每占領的地方,秋毫無犯,行德政,廢冤案,近百萬人成為他的擁護者,在他身後,是數百城池支撐的龐大補給,是一路發展壯大的天下經緯!
司空復不知道那些聲音是從何處而來,他又為何知道得如此清晰,他恨極而譏,痛陛下有雄才偉略,只因大廈將傾,才獨木難支,偏偏這世道使小兒成名,因他血氣方剛,因他後來居上,便用搬弄這遙遠的是非來偽造鋼鐵的洪流!
「說什麼民不聊生,人心盡失,又說什麼應天順民者,方能為王……」
通天鐵牢中,男人顏色艷麗,一雙細長的美目藏著鉤子,他百無聊賴地撐著自己的顴骨,另一隻手耍著把小刀在銅甑里撥弄了一來回,神色貪婪地叉出一顆鮮嫩的羊心。
天氣轉涼,這通天鐵牢中更顯陰冷,男人吹了吹熱氣騰騰的心,叉著肉在胡椒和辣椒末上滾了滾,然後一口把那小羊的心臟囫圇著塞進嘴裡:「歷來統治者都不是因為失去百姓才失去土地,而是因為失去土地,才失去百姓,你去告訴父王,不要擔心,我們現在王牌在握,以逸待勞,未嘗不可——」
內臟滲出的血從他的嘴角流了出來,向繇渾不在意地用手背蹭了蹭,嫣紅的嘴唇一開一合,十分愜意地大嚼起來。
「只要陣前殺了辛鸞,百萬大軍,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