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大結局
「你怎麼變成這樣?」
「墨麒麟若在天有靈,他會多傷心?」
夜色深沉,向繇站在城樓上眺望遠方,遠處零星的燈火,他能看見山巒遮蔽下連綿的營帳。
「我聽說況俊回來了?還加入了辛鸞的陣營?」向繇感覺到辛和的靠近,側身,隨口問了句。
「況俊?」辛和咬牙嗤笑:「那又如何呢?這個老匹夫枉我父王如此倚重,居然敢假死行背叛之事!會算卦,會投降,就能打贏我們了?也不看看他自己教出的都是什麼不成氣候的兒子!」
辛和古怪地看著他:「你不會是害怕他吧?」
向繇沒有說話,神色漠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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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之下,司空復惱人地還在操練那基本派不上用場的柳營雀山,辛和厭惡地皺了皺眉,剛想罵人,想到身邊人,又忍住了。他有些垂涎地看了看他,又瞄了瞄他沒有腿的下身,露出笑來:「你放心,你幫本宮打贏這場仗,將來我為你騰蛇氏正名,你想要金葉紅槲這般的寶器,我都尋給你,讓天下人,再沒有人敢輕視於你。」
向繇像看個笑話一般看著他,然後明艷地朝他一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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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外的中軍大帳,深夜,燈火通明。
幾個老人家進帳當日,先是鼓舞了一番士氣,扔給大家幾顆定心丸:「放心吧,向繇也算我們看著長大的,有些小才,但還闖不出什麼大亂子」,「比起二十一年前你們父輩遭遇的河洛戰場,這的確是小巫見大巫」,「向繇要步相柳的後塵,九頭身才算修成,可如今他只有五首,還是四目,問題不大」,老人們信手一招,年輕人們只有肅然起敬,闊敞的大帳內小孩子全部靠邊站,將沙盤中心讓給這些老人。
作戰計劃是重新制定的,況俊嘉祥聲音慈愛:「陛下您當時進了陣心,向繇那四首的位置您還記得嚒?」
辛鸞提筆:「當時飛沙走石,位置很可能有些誤差。」
況俊嘉祥目光追著他的墨跡:「天元、艮卦、山卦、坤卦……然後呢?」
辛鸞剎那遲疑,鄒吾則在他身後握住他的手,帶到左上角,「這裡。」
帳中的年輕人忽地窒息,見鬼地看著武烈王和陛下,拼命地去瞧那幾位老人家的臉色——
可老人家臉上並無波動。
莊珺撫須:「兌卦。」
千尋征點了點手指:「那便是:陰、山、震、澤……」
一群年輕人屏息凝神,不知道老頭們在說些什麼?如是這般無聊,他們只好回身竊竊私語,討論起武烈王和陛下的關係,這些長輩是看不懂還是早知道。
辛鸞:「是奇門之術?可算出這個是要用在何處?」
西君:「你們不是說向繇穿地縱橫最是讓你們棘手嚒?」
辛鸞:「對。」
西君言簡意賅:「這可以推出向繇布陣的薄弱處。」
徐守文看著況俊老大人擺弄那些眼花繚亂的小木條,「那他的薄弱之處是……?」
千尋征:「水。」
鄒吾:「水?」
跟這些老人相比他們半大小子就是目不識丁,鄒吾只能細問,「是普通的水就可以?是潑?還是淹?水能讓向繇那四條蛇不動嚒?」
況俊老大人慈祥地笑了笑:「差不多罷,簡單來說就是布九處水陣在向繇的陣盤外,向繇便會身陷泥潭一般,腿一下不得動彈,到時候不論四首五首,他也只能挺立著任你們打,再竄不進地里,也不會再裂開戰場讓人掉進去。」
這個解釋聽起來實用,小子們大呼:「這個好,這個有用!」
辛鸞卻摸了摸下巴:「神京地下河豐富,沒有地表河流可用,這行嗎?」
西君擺擺手:「這個簡單,化形之人中挑選九位會御水的小將,在陣外勾連協助即可。」
大半個帳篷的飛禽走獸,你看看你,我看看我,看過一圈後表情都有些尷尬:御水的,還是九個?這事兒不簡單罷……
徐守文「咳咳」了兩聲,好心提醒:「那個,中境將軍多御水。」
將領們一時都看向了辛鸞,辛鸞笑了笑,任重道遠地抽了口涼氣:「寡人親自去請。」
莊珺與千尋征兩位師傅親自排兵布陣,命人籌備器械,又十一日,陣外九點、陣內艮山坤兌四角,全部安排完成,臨到動手前夜,況俊又道:「為策完全,我們還需要神京城內有人與我們裡應外合,陛下不知……」
他本意是問辛鸞手中那份名單,誰知西旻自報奮勇,截口道:「我來。」
況俊一驚:「女君您……」
「我可以潛入王庭,我在神京盤查戒嚴最緊的時候在這裡待了整整一年,我知道哪裡可以潛入。」西旻眼神堅毅,「您說需要做什麼就可以,不會出任何差池的。」
辛鸞向她投去目光,一錘定音:「好,那便拜託閭丘了。」
「還有,陛下,您也有任務。」
「嗯?」辛鸞驚訝,鄒吾上次跟他發了好大的脾氣,再不許他進陣了,他本想安生地在外觀戰,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任務,「我嚒?寡人要做什麼?」
況俊老大人慈眉善目地笑:「春生草,也是前些日子才想起來的,天元位的向繇,您比其他人都合適。」
天衍二十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風煙俱淨,溫暖無聲,西南軍吃了幾次敗仗,很是消停,向繇又是站在城牆遠眺,而他們不知道的,是西旻已然帶著人潛入神京,她神色冷靜,朝手下吩咐:「西君交代的都記住了罷?你們去做,本君有些私事處理。」
「娘的!這群百姓又在集聚,說要通天監牢是他們認識的人,他們要去看!」辛和氣急敗壞地抓著一張字條,看到向繇如此悠哉,驟然間不滿:「那都是你的部隊?你就不能出面給他們一點顏色嚒?」
向繇百無聊賴:「你都應付不了,我有什麼辦法?」
辛和低聲咒罵了一句,這才看到手中的紙條,一時間竟忘記是剛剛誰塞進自己手裡的了。
向繇撐著顴骨,忽然道:「我不想打了。」
辛和卻沒有聽到他這句,剎那間面白如紙,神思不屬地就要掉頭亂竄!
「欸!」向繇叩住他的手臂,「我不想打了,打不贏的。」
辛和:「你放屁!這個時候你搗什麼亂!我……我回一趟宮!」
他腳步踉蹌,向繇也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錯了,這小子一直覺得自己可以贏,他父親可以贏,其實明眼人都知道:大廈將傾,大舟將沉,不願跳湖逃生的,都是蠢人。
騷亂聲越來越大,在那些巨人軍團出現後,他們的情緒變得越來越不穩定,忽然之間,向繇聽到一聲敵襲的號角,向繇聳聳肩膀,淺淺一笑:「終於要來了啊。」
況俊嘉祥、莊珺、西君……這個當年河洛戰場都能取勝的人,如今碾死他,易如反掌。
「真的要幫他嗎?」
陣外九點的兩處,飛魚、夫諸看著眼前的古井,那是陣外的之心,辛鸞想贏,這次要仰仗他們了。
飛魚面色複雜,忽然問:「你相信他會是更好的帝王嚒?」
「父王這是寧願將王位傳給哥哥的兒子都不肯傳給我嚒?」
清涼殿中,辛和斤斤計較地咆哮:「他才五歲,父王寧可相信他也不肯相信我嚒?」
絢麗的漁網銀絲柔和地蓋住,飛魚拍打兩兩翼之鰭,滑翔般將水流團團圍住,巨大的銀色弧線宛如舞蹈一般,緩緩而起,遮天蔽日!
「爹爹,這麼多天,是我一直在想辦法禦敵,是我招來了向繇,是我這麼長時間來回奔走!您還有四個兒子,有誰像我這般處處為爹爹著想?!」
生也無聊,死也無趣,向繇忽然便無所謂了。
黃沙鎮中,向繇翻弄著一把匕首,淺淺而笑:「辛鸞,要麼你死在今日,要麼……你讓我解脫。」
四角齊全,粗大的鐵鎖飛射而出,纏著標槍迅速絞住了四條巨蛇的頭顱,四角之邊早有數百人拉住了鎖鏈,一聲呼號,他們奮力一拉!
四隻巨蛇的尖叫,嘶聲而起!
辛鸞張開翅膀,徑直飛入黃沙的陣心!而在他的身後還有數千人,飛禽走獸落地後齊頭並進,齊聲大吼一聲,沖入了風暴之中!
「你來了。」
「我來了。」辛澗坐在梅花樹下,膝下是他的七弦琴,西旻低頭看著地面上辛和的屍身,像是沒看見一般,跨過。
辛澗:「寡人初見你時,你還是花一樣的年紀。」
西旻:「我至今也是花信之年,容貌更勝當年。」
辛澗難得慈柔地微笑,「還是不同的,亂世佳人,有了權勢,女人也不讓鬚眉。」
陣外,九口井水一瀉而上!
蛇身發出激烈的震動,地面在晃,巨蛇尾巴藏在地里不斷抽插,仿佛地心正在受著傷害,鎖鏈拉扯得更緊繃,四方子蛇發出狂叫,拉扯著,絞死在陣心!
西君眼見著外孫沖向向繇,那一剎那,仿佛看見了很多年,女兒騎著開明獸,呼嘯著馳騁疆場。
千尋征看了莊珺一眼:「你的學生教得不錯。」
莊珺矜持地笑了一下:「你的學生也不錯。」
西旻側身,她聽到了外面呼喊,江水逆流,她在心中輕輕道:「天命所歸啊,辛鸞。」
辛澗也跟著她抬頭:「況俊老大人說過,閭丘呈朱黃之氣,宸星異動,至少要出雄主。」
西旻注目著那水流,「況俊老大人投入我的麾下時,的確說過類似的話。」
辛澗:「你的確比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都出息,女人的軀體,梟雄的神髓……寡人時不時想起當年你與阿襄成婚,佳兒佳婦,團圓美滿,若他還在,若你還在,哪有今日之禍事?」
「陛下是並非庸主,」西旻笑了一下:「只是天命不在您,還是釋然罷。」
辛鸞翅膀舒捲,如浪如煙,水柱有如天藍色的凍石,堅硬有如倚天的巨闕,奔流到海,伴隨著他劇烈的振翅聲,對沖那那噬人的聲音!
南境的鳳凰廟裡,阿嬤上完香火,忽地笑著問身側:「時姑娘,小太子是不是就要當天子啦!」分揀草藥的時風月一怔,緊接著抬頭,笑答:「快了。」
密密麻麻的腳手架搭建在通城的中心地坪上,數百人正熱火朝天地建造新的觀星樓台,張氏於恆貞廷眺目遠視,低徊地露出溫柔笑意……
北都城最高的塔樓上,少年他張開雙臂,眺望東方,他的母親去神京辦事了,很快就會回來了,城外牛羊牧馬,天邊有疾風勁吹,他張開手臂,微風溫和地輾轉過他的十指……
西南一年三熟,又快到插秧的時節了,徐斌搓動著手中的種糧,靜靜地暢想著下一茬的,梯田魚米,霞光輝映……
「阿隆……會是來日的帝王嚒?」
「阿隆有你我這般的父母,他將來必是高辛氏的帝王。」
辛澗肅然點頭:「阿鸞骨子裡還是軟,那就留他與民休息,讓我兒光耀盛世。」說罷,他大笑:「罷,罷,罷,那寡人,便為天衍的萬世鋪路!」
「?觀……我來找你了……」
光滑而細密的長髮陡然散開!
向繇被人攔腰斬斷,巨大的聲響隨著他的撲倒而淡去,宛如一道閃電激烈地倒下!主幹的蛇身迅速的枯萎乾癟,只留下一大片空洞的低洼!
坤卦上的小蛇忽然掙脫了鎖鏈,它是唯一一個睜著眼睛的蛇頭,剽悍鋒辣、殺唳沖天極速地朝著辛鸞的後背撲來!
三宮五意,鄒吾抽劍而去,那是莊珺前些日子交給他的布斗之術,青鋒神劍,劍身一面刻日月,一面刻三川草木,他毫不留情,一刀砍下那小蛇的頭顱!
「噗」地一聲!
腥臭的血像鱗粉一樣自刃口噴出,強力地潑在四方,便是五百米開外的人,都被那血液打得一個趔趄!
「帝王之死,血不落地——」
「陛下乃聖王,白綾,鴆酒——」西旻看著辛澗的眼睛,緩緩在他面前跪地:「臣妾,伺候您上路。」
土地迅速地變色,原本黃色的沙土便紫、轉黑,迅速地蔓延!
而在向繇原來的位置上,一塊寬三寸長一尺懸空,青光晶瑩如美玉一樣,上面用丹血畫著符文!辛鸞閉著眼睛一把抓過,翅膀舒捲,如浪如煙,那鐵木青玉開始剝落,逐漸露出紅身金字的本色——
江河,行倒流……
瞬息間巍巍水浪,沖天而上!全數注入這一塊巨大的深池!樹枝開始生長,巨大的金葉紅槲,抽枝,生長,從嬰嬰幼苗迅速地壯大,翻露出無數爪牙般的深棕色樹根!
「外祖父,一直忘記問您,春生草是有起死回生之能嚒?」
幾日前的營帳,辛鸞想起往事,忽然問祖父。
西君:「自然。」
「是可以救人嚒?」
「自然,」老邁的西君朝年輕的帝王行禮:「陛下主春主生。」
瑩綠色的藤蔓,自土壤中鑽出,溫柔纏綿地纏住那棵金葉紅槲——
一杯毒酒飲盡,未幾,帝王的手,重重地落下——
煬帝薨。
就像是旋風,這消息傳出王庭,傳出城池,傳到每一個百姓的家中。
王庭的大火燒了起來——
司空復驟然回眸,看著那沖天的火光,剎那間,他放棄了,放棄一切偉大非凡的夢想。
西旻伸出手幫辛澗合上眼睛,忽然被一股強烈的悵然情緒包裹住。
曾幾何時,他還是呼風喚雨的男人,一如很多年前的垚關,她夜闖王帳,在他面前第一次跪倒。
「到那一邊,記得好好贖罪……」
西旻琥珀色的眼珠醞出淚光來,他將他身邊的火燭推到,溫柔道:「我走啦,辛澗,我此生……第一個男人。」
「誒,鄒吾!」
辛鸞面對著巨大的金葉紅槲樹,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轉過身去。
鄒吾挑眉,有些酷地朝他笑了下,伸出手,扶著他從高台上下來——
「結束了。」
「對,結束了。」
他曾經從神京逃亡,從東到西,山遙路遠,如今他回到家鄉,從西到東,席捲河山。朱雀門,桑榆樹,華容道,王庭,明堂、鸞烏殿,吉六家,卜建坊,在他們身前,是他們的子民,在他們身後,是他們的數萬雄師與華麗無匹的將相團隊,走近這城門,他便是走進了治世,走進了王朝的中興。
天衍二十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煬帝自刎於王庭,天衍二十二年元月一日,昭帝登基。
人間多風波,誰與渡山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