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被包場


  趙半寧明知道程煜是胡扯淡,但卻無法聽之任之,這件事本就是看誰更能拿得住,但拿得住本身卻又沒什麼意義。

  終歸是比程煜大了十來歲,在明朝那個年代,幾乎也是可以當他爹的年紀了,趙半寧也懶得跟程煜玩那些彎彎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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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個小杆子,就是一點兒都不瓤(南京話,不肯示弱非要事事爭個贏的意思)……」趙半寧笑罵著,拿起池邊的干布,仔仔細細的擦拭著雙手,確認手全乾了之後,才拿起之前扔在池邊的一個袋子,從裡邊拽出一根長長的菸葉子來,用兩個手掌來回搓著。

  程煜饒有興趣的趴在池子裡,看著趙半寧搓菸葉子。

  搓菸葉子這個詞,程煜以前只是在一些書里看到過,不過完全不明白菸葉子為什麼要搓。這次還是頭一回見,只不過很快就跟塔城的程煜原本的記憶融合到一處,自然也就明白了其原因。

  現代社會的菸草,都是已經經過鞣製烘焙等等工序加工之後的產物,並且都已經將其細細的切割為碎末,要抽菸的時候,只需要將其填入煙鍋或者菸斗,直接點燃便可抽吸。

  可是在明朝中葉,菸草剛剛從南美傳到南亞不久,那會兒的南美還是純粹的蠻夷之地,即便是當時的呂宋也就是現在的菲律賓,其文明程度也好不到哪兒去,加上菸草又不是什麼生活必需品,使用的人群還不太多,是以根本就沒有專門的菸草加工行業。

  那會兒的菸草只是由農民進行種植,收割,然後將其進行簡單的曬乾處理,就裝起來拿出去賣了。甚至於為了方便運輸,尤其是海運,那都是被壓得結結實實,就彷佛黑茶的茶磚一般。

  雖然在當時的中國,菸草還是希罕玩意兒,不能說全都是王公大臣在享用,但至少也得是有相當實力以及勢力的人才能搞得到這種進口物資,是以販賣菸草的人,倒是也知道在將菸草運進中國之後,就將其從磚狀餅狀小心的拆散,整根的留著孝敬上頭的人以及正常販賣,而那些已經碎掉的,就像是茶葉碎茶葉末那樣進行低價販售,殊不知,這玩意兒,其實碎掉的反倒好,更能夠充分的燃燒,抽起來自然也就更加過癮。

  相反,整根的菸草看起來品相好,但在抽吸之前,卻需要用微微有些濕潤的手對其進行仔細的搓揉,就彷佛在給菸草葉子按摩一樣,讓其充分的軟化,最主要是讓幾乎完全乾燥的葉片略微有些濕潤。然後,才能將其團起,塞進旱菸鍋子裡,點燃再抽。

  之前程煜在家裡只見過張春升抽這玩意兒,但張春升拿出來的卻是碎的菸葉子,是以程煜倒是沒想起這些,直到看見趙半寧搓揉菸葉,才將兩個時代的記憶融合到一處。

  「我看老張都是用的碎葉子。」

  程煜在池子裡翻了個身:「你這種葉子搓的還煩啊?」

  「你這話跟老張講的是一模一樣,他也講說搞點兒碎葉子抽起來方便,後來又跟我講碎葉子味道更好。」

  看趙半寧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不信張春升的話。

  程煜微微一笑,道:「我覺得老張說的有道理。」頓了頓,見趙半寧還是一臉不屑,程煜又補充道:「雖然我沒怎麼抽過這玩意兒,但是我建議你下次試試。這囫圇的葉子看起來當然更有檔次一些,也顯得你更有身份。不過老趙你應該不是那種沽名釣譽之輩,你整天搞得自己跟個大頭兵似的,壓根不在乎這些,為什麼你就不聽老張的話,試試碎葉子呢?」

  趙半寧搓好了菸葉,將其團在一起,塞進了煙鍋之中。

  翻了個身,趴在池邊點燃了那鍋煙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不算太濃烈的煙,說:「我抽這東西還是跟老張學的。老張剛進軍隊那年,被帶去爪哇國,然後他就學會了抽這個東西。但是這東西不好搞啊,尤其是我們在北方打仗那些年,老張就找人從爪哇國帶回來這東西的種子。你還別說,這東西特別好活,不用人伺候,也不挑地,三四個月就能收穫,一年能種好幾批。而且,我們發現,抽了這玩意兒之後,蚊蟲不近身,軍中常有的頭疼腦熱也少了許多,於是就成了習慣。這些年生活安逸了,但是這東西卻是丟不下了,即便是在這中原地帶,我們也讓弟兄們在附近找地方種一些。你說碎葉子更好抽,讓我試試。我肯定試過啊,煙太大了,抽了腦仁疼,而且燒的太快,抽個三兩口就要換一鍋煙,還特麼容易熄,煩的一比。老張也是被奸人害了,不得不解甲歸田之後才抽的碎葉子。不是講說他被貶了就不配抽好菸草了,我做不出這種事,這個吊東西本就是他帶來的,所以我每次收了菸草,晾乾之後,都會把最好的大片葉子給他送過去。可是老張太要臉了,不肯收,說讓我把碎的給他。他當然說碎葉子好抽,那老東西,他當副守備的時候老子還是個大頭兵吶。當初來塔城的所有人,都是跟到他出生入死多少年的兄弟,哪個也做不出人走茶涼的事情。所以那個呆逼就只能說碎葉子好抽,還說我們把好抽的留到自己抽……這個甩貨,這個吊菸草是我們自己種的收的曬乾的,要是碎的好抽我們不會收下來就全都待它干碎的滴啊?」

  程煜哈哈大笑,他知道,這是趙半寧的資訊誤差造成的。

  等到趙半寧抱怨完畢,也終於抽完了那鍋煙,程煜沖著趙半寧招招手,讓他把旱菸槍給自己。

  趙半寧不是矯情的人,以為程煜打算抽一袋,很乾脆的把旱菸槍和菸袋都扔了過來。

  從菸袋裡拿出一片菸葉,程煜直接將其撕的稀碎,然後,將其一撮撮的塞進煙鍋里,又用大拇指將其使勁兒按緊,足足將一整片菸葉子撕碎的菸草都塞進去之後,才勉強有個多半鍋的樣子。

  「你再試試。」程煜將旱菸槍扔回給趙半寧,示意他抽抽看。

  早在程煜撕碎菸草葉子的時候,趙半寧就看出來他是打算讓自己試試看了,一開始還有些不屑一顧。剛想出言譏諷幾句,但看到程煜將煙鍋里的碎葉子壓緊的時候,趙半寧若有所思的閉上了嘴。

  將信將疑的拾起旱菸槍,趙半寧晃著了火摺子點著了煙,就這點菸的那一口,趙半寧一邊吐著煙一邊露出呆滯的表情。

  單單只是看著趙半寧的表情,程煜就知道他被這口煙征服了。這本就是菸民的集體智慧在長時間的歷史長河中的體現,切碎的菸草一定要足夠的緊實,才能在保證充分燃燒的同時,又給予吸菸者足夠的口感。程煜雖然不是菸民,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菸草這種在明朝還算是新鮮事物的玩意兒,在未來的現代社會,那根本就是常識性的存在了。

  「這味道……竟然變得醇厚了,菸草那種刺鼻辣嗓子的感覺沒有了。原來老張並不是好面子,他說的都是真的啊。」

  看著震驚不已的趙半寧,程煜笑了笑,說:「要面子這種事,大機率是沒有的。但老張說的也不全是實話,整根的菸草葉子切碎之後,肯定是比一開始就碎掉的那些味道要好一些的。這就像是茶葉的嫩尖肯定要比大片的葉子味道更好一樣。」

  趙半寧恍然大悟,連著又吸了兩口煙,這才滿足的說:「幸虧你提醒我,否則下次收割菸草的時候,我就會讓他們直接把菸葉子弄碎了。」

  「我這傳道受業解惑也算是做的很到位了吧?老趙你是不是應該有所回報?」

  趙半寧猛嘬了兩口煙,一邊任由煙霧從嘴角緩緩溢位,逐漸瀰漫了他整張臉,一邊緩緩頷首道:「拿人手短啊,行吧,等刻兒我就喊人把翠玉小館圍住,你覺得什麼時候要探一探,我們就下去探探。」

  「好歹你昨天晚上才跟人家盤腸大戰好幾盤兒,怎麼就這麼狠得下心?」

  趙半寧不解:「我狠什麼倒頭心吶?」

  「你要把人家小館圍了,這就是不打算給人家活路啊,人家是風月場所,你搞一幫軍漢圍在那邊,人家還怎麼做生意?影響的甚至不是現在,以後翠玉這生意估計都不要做了。」

  「就你曉得憐香惜玉……」趙半寧很是不滿的揮舞著手中的旱菸槍,「我告訴你,從你發現翠玉小館地底下有花樣頭的那一刻起,除非你不打算告訴其他人,否則,光是你講的那部分,翠玉小館就註定要換地方了。真要是在地底下發現的更多,那就更不用提了。你當我不知道勾欄禁不起這種手段啊?我當然可以派點兒人悄悄的看住翠玉小館,防住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就行了,等到你再有所發現的時候,再考慮下一步的事情。可是這尼瑪還有意義啊?要麼你不要讓我幫忙,我要幫忙,結果就已經註定了。你找錦衣衛,或者只是讓你們縣衙管這件事,其實結果都是一樣的。只不過,縣衙單獨辦案,只怕會受到相當的阻撓,畢竟翠玉背後的媽媽也是教坊司的背景,攔最終肯定是攔不住,但耽誤你個十天半個月乃至三五個月都是常態。這麼長時間,會不會出現其他的亂子我就不曉得了。你信不信,你要是找錦衣衛辦這個事,他們會比我乾的更加徹底,直接就會把翠玉小館封了,限期讓翠玉她們滾蛋。」

  呃……

  這是程煜始料未及的。

  一來,他作為塔城的程煜,畢竟只是個小小的快手,而且穿上這身皮其實也沒幾年時間,大明官場裡的那些事,他是不明白的。

  二來,他作為現代人的程煜,早就習慣了一切都在法律的框架下行事,最起碼,是看起來是要在法律的框架下,沒有哪個部門能在收到些風吹草動之下就直接把人家的營業場所封了,更何況勾欄其實還算是半個官方的經營場所。

  「你也不要太操心,我派人圍了翠玉小館,教坊司很快就會派人來勾兌,屆時我出面讓他們尋個位置更好的小院給翠玉便是。雖然是有些小麻煩,但翠玉在這事裡也終會受益。」

  程煜這才放下心來。

  「幫你喊個人搓澡啊?」

  出乎程煜的意料,趙半寧竟然謝絕了程煜的美意。

  「下午還要辦事,不搓了,哪個曉得下了那個地洞之後又會髒成什麼倒頭樣子?今天差不多就這樣吧,早點兒結束,先把那邊的事情辦了,省的夜長夢多。」

  程煜點點頭,的確,現在不止他一個人盯著那個院子,發丘中郎將顯然已經知道,並且王雨燕大機率也是在找這個院子,的確是要從快行事,以免橫生事端。

  「那就有勞你了。」程煜從池子裡坐起,拱手。

  趙半寧懶洋洋的爬出了池子,說:「也不要慌到謝我,辛苦肯定是要辛苦一趟的,換個別人跟你一起下地洞,估計你也未必放心。這個澡不算我洗透了,等事情結束,你再請我來一次。」

  程煜哈哈大笑:「原來你在這塊等到我呢?行,就當我欠你的。唉,都是為朝廷辦事,也不曉得這些吊事怎麼就都成了我的事。」

  趙半寧斜著眼睛瞥了程煜一眼,沒說出口,但程煜卻讀懂了他眼中的意味。

  趙半寧是在說,這些事原本的確不是你的事,但肯定也跟你那位好大哥脫不了干係,你不想讓他出事,就唯有把這些事攬下來,讓你花點兒銀子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見程煜二人就要穿衣服離開,堂子裡的夥計也懵了,來玉清池這種地方洗澡的,誰也不是單純為了洗澡,多多少少總要有點兒節目。像是程煜和趙半寧這樣真的就是來洗個素澡的,從玉清池開張到現在,這裡頭的夥計還真是從未見過。

  一時間,掌柜的也有點兒虛,雖然他不認識趙半寧,但他認識程煜啊。能讓程煜這種塔城縣數得上的富戶恭恭敬敬在門口候著的人,這身份地位也就呼之欲出了,畢竟塔城就這麼大點兒地方,配得上程煜門外相候的也不過就那麼幾個人而已。

  「二位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堂子裡哪個不開眼的東西惹二位爹不高興了?若是如此,只管告訴小老兒,看我不打斷那狗東西的腿……」

  程煜擺擺手,說:「沒有沒有,都挺好的,就是我們泡澡泡一半突然想起來等刻兒還有件要緊事要處理。等回頭事情處理完了,再過來捧你們的場……」

  掌柜的見程煜不像是打鑔,這才放下心來,猶豫了一下,陪著笑臉說:「既然是二位爹有急事,小老兒也不多留了。這樣,這澡資不著急付,等二位爹辦完事再來的時候,一併算帳。」

  不得不說,這掌柜的還挺會做生意。

  現在無非就是點柴火錢,你收個三五百文的也沒什麼意思,收多了肯定又不合適,乾脆先不收錢。也不說免了,而只是說下回來一併算帳。二人里有程煜,肯定不能跑了,而留這麼個扣子,哪怕倆人辦完事本來不想來,但只要想到之前的澡資還沒給人結算呢,那就甭管多累也都會直奔此地。

  程煜和趙半寧哪能不明白這裡邊的小心思,兩人相視一笑,打發了掌柜的,一前一後離開了玉清池。

  出門之後,趙半寧自然是回去帶人,而程煜則直接去了翠玉小館。

  此刻還不到未時,翠玉小館的下午場也還沒開,程煜以為自己可以悠哉游哉的進去,可沒想到,到了翠玉小館的門口,卻被人攔了下來。

  程煜很是詫異,抬眼看了看那人,卻發現是個生面孔,根本不認識。

  「這位官人,抱歉了啊,今日翠玉小館被我家爹包了,下午和晚上都包了,煩請明日再來吧。」

  話雖然說的客氣,可擋門也是擋的結結實實,絲毫沒給程煜進去的可能。

  程煜一皺眉,道:「包了?我光是聽過有包飯館的,有包茶樓的,有包戲園子的,還沒聽說過有包勾欄小館的。」

  「今兒這不就讓官人您開開眼麼?凡事都有第一回。」

  「那行,你把翠玉小館的龜奴叫出來,我聽聽他怎麼說。他要也說是你們包了,我即刻便走。」

  程煜這還是客氣,否則他後腰的鐵尺一抽就可以硬闖,在這塔城縣裡,除了錦衣衛的衛所等幾個極個別的場所,其餘任何地方都擋不住手持鐵尺的捕快。

  對方卻並沒把這種客氣當客氣,反倒是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了兩聲,說:「那還真是喊不出來,我不能離開這兒,就得守著這扇門。」

  程煜明白了,這隻怕是發丘中郎將耐不住寂寞,既然沒辦法掩藏行蹤,就打算來硬的了。雖然包場這種說法也不那麼合適,但哄一哄尋常客人也還是夠了的,畢竟都是出來尋歡作樂的,翠玉小館不行就去另一家唄,沒必要非跟這人槓。

  可程煜不同,別說他知道守在門口的人很可能是發丘中郎將的手下,即便真有人包場,今兒這翠玉小館他也是非進不可。

  從腰間扯出捕快的腰牌,程煜對著門口那人亮了亮:「衙門辦案,閒人閃開。」

  如果真是包場,此刻那人就該讓開了,可顯然,那人的主子根本就不是什麼包場。

  那人見到捕快的腰牌,頓時也是一愣,面上糾結起來,似乎產生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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