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程煜的猜測
苗小乙就跟在龐縣丞和孫守義身後那群衙役當中。
見到孫守義的時候,苗小乙雖不明就裡,但卻很識趣的並沒有上前打招呼,心中暗想,幸虧吳老二那個蠢貨不在,否則他見到孫守義,定然會主動上前攀談。但是很明顯,現在絕不是他們上前跟孫守義寒暄的好時候。
走了會兒,才知道,孫大哥居然是要帶著龐縣丞去抓命案的兇手的,苗小乙不禁覺得很奇怪。
按說,孫守義跟程煜同氣連枝,如同親兄弟一般,斷然干不出獨自邀功的事情,即便真的是孫守義發現了賊人的蹤跡,他也一定會將這一切告訴程煜,好讓程煜這個捕頭立功。他本人也依舊可以獲得向官府舉報兇手的嘉獎。
可為何,孫守義卻繞過了程煜,直接跑到衙門去找龐縣丞呢?
走到那個死胡同的巷口時,苗小乙頓時發現,這不正是昨日他跟蹤那個外鄉人時,發現還有個人在跟著那個外鄉人,但走到這裡就拐進巷子裡不見了的那個地方麼?
眼看著自己的同僚把胡同口給封住了,苗小乙趕忙跑上前去,他相信,當下絕沒有任何人比他對這個地方更加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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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來過好幾遍的熟悉,而是他察覺到此處有些異樣之後,就在縣衙把這裡幾戶人家的資料都調了出來,眼看龐縣丞等人來的匆忙,就連人手都是在街上遇見了就召集起來,對於此地肯定一無所知。不是苗小乙要表現,而是這種時候,必須知道多少就拿出來多少,才能讓龐縣丞用最小的代價抓住賊人。更何況,雖然不知道孫守義為何會搶程煜的功勞,但眼下這個場面,正好可以讓苗小乙幫程煜扳回一城。
「縣丞,縣丞……」苗小乙從人群之中排眾而出,口中喊著。
龐縣丞循聲望去,見是苗小乙,微微頷首,招手道:「小乙,往前來。」
苗小乙是程煜面前的近前人,這一點龐縣丞也是知道的,對這樣的衙役,他總是會顯得更加有耐心一些。
「龐縣丞,這條胡同里的情況我最熟悉。」
龐縣丞聞言一愣,隨即欣喜道:「如此甚好,哈哈,這真是天助我也啊。小乙,你是住在附近麼?」
苗小乙搖搖頭,說:「小人並不住在這裡,這裡的情況,是昨晚程頭兒命小人追蹤一個外鄉客,隨後我發現那個人就進了這條巷子,所以,小人按照程頭兒的吩咐,把這裡的幾戶人家的資料都調了出來。」
苗小乙所說的,並不是完全的實話,而是偷梁換柱,把跟蹤的物件換成了鑽進這條巷子裡的人,這也是為了在龐縣丞面前彰顯程煜才是最早發現這裡的賊人的那個人。
龐縣丞輕捋頜下短須,連連頷首:「這個煜之,總是要走在更前邊的。」
這時,孫守義也拱手道:「稟縣丞老爺,賊人藏匿於此的訊息,也是煜之提及他派人跟蹤了一個可疑人,隨後罪民結合自己所得到的一些訊息,才基本確定這裡的人既是那伙盜墓賊,又是殺害那兩個土夫子的罪魁禍首。」
這句話,等於也是在說,能夠發現這些賊人,程煜才是那個居功至偉的人,他孫守義只不過是循著程煜給的線索整合之後前來找他會合,但因為找不到程煜,又擔心賊人跑掉才會如此僭越的直接找了龐縣丞。
聽到這些,苗小乙的眉頭也舒展開了,他知道是自己誤會了孫守義,孫守義並不是來跟程煜搶功的。
「既是如此,小乙,你且將這裡幾戶人家的情況都說來聽聽。」
苗小乙卻搖了搖頭,說:「稟縣丞,程頭兒昨日已經分析過這裡的住戶,他說這裡的幾戶人家俱無可疑,那些人只是暫居於此,還叫小人今天早晨來這邊同這裡的住戶做個尋訪,也證實了程頭兒的判斷。」
隨即,苗小乙將程煜對這裡的判斷告知了龐縣丞。
「既是只有一家上報了租戶的資訊,那麼其餘兩家為何又說全無問題?」
「頭兒說,那些人可以稱得上是江洋大盜,而這幾戶人家,都是世代居住在塔城,至少都已經三四代以上的良民,家中雖然都只是經營著一兩家小鋪面的買賣,但莫說是跟江洋大盜了,就算是普通江湖人,只怕也不太可能接觸到。雖說都搭建了些不在地契上的房屋,但賃出的也都是些附近的百姓。平日裡不報與衙門倒也罷了,明顯能看出那些人是江湖人卻還瞞著不報,他們沒那個膽子。」
孫守義此刻也大致明白這條胡同的格局了,他畢竟是摸金校尉出身,對於陰宅的布局可謂是了如指掌,順帶著對陽宅的格局也並不陌生。可以說,每一個摸金校尉,都是一個合格線以上的建築師。
稍稍琢磨了一下,孫守義就幫著苗小乙說道:「小乙所言在理,想來他上午也向那兩家人證實過,他們搭建的那些房屋並未被賃,並且他們甚至都從未發現那些屋子裡住了人。這便是那些賊人的本事,尋常人家,修要說是本就在院外空地搭建的空房,即便是院中閒置的房間,他們想要住在裡邊不被人發覺,那也是極為簡單的事情。縣丞老爺,咱們大可以繞過這些正常的住戶,直撲那兩處違背賃出的房屋。」
龐縣丞見程煜和孫守義都是相同的看法(苗小乙所說的就代表著程煜的看法),他也不再猶豫,右手高高舉起,壓低聲音,卻是不容置疑的下達了指令。
…………
看著在龍椅周圍繞了好幾圈的程煜,趙半寧的心情複雜至極,很多時候他都很想一把將程煜拽離那個位置。
等到程煜終於把龍椅仔細的看了個周全,拍拍兩手回到奉天殿中間的時候,趙半寧才總算是放下心來。
看到趙半寧臉上那乾燥到猶如便秘的表情,程煜當然知道他為何如此,拍了拍他的肩膀,程煜說:「別擔心,即便我心裡再怎麼想坐上去試試,也絕不會當著你的面這麼幹的。就像是我再如何不相信佛教,也絕不會當著和尚的面罵如來一樣。」
趙半寧翻翻白眼:「揹著我也不行啊!」
程煜哈哈一笑道:「別鬧,揹著你就意味著你不會知道,你未免管的也有些太寬了。」
雖說奉天殿有側門可以出去轉向更深處,但通常側門都比較矮小,程煜和趙半寧也懶得去比較自己的身高跟門的高低之間到底孰強孰弱,乾脆還是原路返回,繞過奉天殿走向殿後。
奉天殿之後叫做華蓋殿,這說是個殿,但跟奉天殿比起來,規模簡直不值一提。
整個華蓋殿殿體的寬度,不足奉天殿的三分之一,縱深也遠不如奉天殿,整個建築幾乎是一個正方向,正如其名,就是一個華蓋的模樣。
早就聽說華蓋殿的殿座高度是三大殿裡最低的,如今親眼見到,果不其然,如果說之前的奉天殿是一間客廳的話,那麼華蓋殿充其量就是個衣帽間,連書房的面積都不如。
而華蓋殿,也的確就是提供給皇帝在大典前更衣休整所用。
是以,在正常的華蓋殿內,是會擺放著鑾轎儀仗的。
上了台基之後,站在殿座之上,程煜得以更加直觀的觀察這座縮小版的華蓋殿。
透過眼前華蓋殿的縱深和寬度,大約也就是五米左右,比起許多人家的客廳甚至還要小一些。
可即便如此,其高度也足夠讓程煜和趙半寧昂首進入,進去之後,程煜和趙半寧再度吃了一驚。
殿堂縮小是無可奈何,一是錢財所限,二是空間也有限,但即便是縮小到只有二十多個平方大小的華蓋殿,其殿內的鑾轎儀仗也依舊是正常大小,幾乎充斥了這並不寬敞的空間。
程煜不懂就問。
「我是沒見過鑾駕啊,你來說說看,這裡的鑾轎比起皇帝真正的鑾轎,誰大誰小?」
趙半寧黑著臉,沒好氣的說:「某又沒量過。」
「目測啊,你又不瞎。」程煜知道趙半寧是不想回答,所以也只能這樣刺激他。
趙半寧果然應激,嘴裡不乾不淨的罵著:「老子眼睛亮到呢,你個呆逼瞎了老子都不會瞎。這個轎子應該就是照到皇上的鑾轎做的,幾乎一模一樣。」
說著,突然意識到程煜可是個無君無父的性格,趕忙補上一句:「你個小杆子不要覺得龍椅不能做,但是鑾轎你就能上去試試了哦?」
「啊?」正在躍躍欲試,頗有點兒爬上去鑽進去看看鑾轎內部是什麼模樣的程煜,被趙半寧這麼一杵,顯得很是尷尬的縮回了自己那蠢蠢欲動的手。
表情略顯有些凝固,程煜嘿嘿一笑,說:「就想看看裡邊啥樣。」
相比起奉天殿,華蓋殿真的是乏善可陳,面積太小,以至於一頂鑾駕就把這裡頭塞的滿滿當當,既然趙半寧如此介意程煜一探鑾駕的究竟,那麼兩人也就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裡了。
在出門的時候,程煜還是回頭看了一眼那副鑾駕,心想無論趙半寧最終是如何決定,不管他上報還是跟程煜想的一樣把這裡給毀了,自己都要親自鑽進鑾駕里看一看。這一輩子,大概也就這麼一次機會了,以後再也不可能能見到真正的鑾駕內部長什麼樣兒。
當然,龍椅也是一樣,程煜肯定是要坐上去試試,這椅子到底穩不穩的。
繞過華蓋殿,就是三大殿裡最後的謹身殿了。
整個謹身殿,比起華蓋殿那是大了太多,比起奉天殿也只是小了一點點,畢竟這裡承擔著重大禮儀活動的備用空間的職責,並且是皇帝冊封皇后以及太子等等身份的地方。
最關鍵的,是建築的精細程度上,謹身殿才是三大殿裡最為出眾的一個。
重簷上鋪設著琉璃瓦,簷角九隻脊獸乃是全國之最,除了這裡,沒有任何建築有資格擁有九隻脊獸。
內外都是和璽彩畫,畫的主題都是金龍,足見皇家威儀。畢竟,這裡日常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提供給皇上換衣服,那可不是得哪兒哪兒都搞滿他的畫像麼?
雖然只是縮小的版本,但看到那些簷角樑柱的雕刻以及彩畫,哪怕再如何沒有見過真正的紫禁城是什麼樣兒,程煜也知道,這裡的各種軟裝,只怕跟真正的謹身殿也不會有半點差別。
不,惟一存在的差別,便只有大小而已,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哪怕是完成縮小到三四分之一的各種軟裝,其難度甚至不比在BJ重修一座紫禁城來的簡單。
看到身旁的趙半寧和自己一樣瞠目結舌,兩人簡直如同機械一樣,在殿內外轉折圈子,口中除了臥槽之外,實在是乏善可陳。
倒不是如有些人調侃的那樣,平時不讀書,萬物皆臥槽,而是在這種嚴謹到複製貼上然後等比縮小的癲狂面前,任何言辭都顯得格外的無力,只有最為淳樸以及直衝心靈的臥槽,才能完整的表達內心的震撼。
程煜深知,再看下去只會引來更多的臥槽,所以,該結束就結束吧,這宛如藝術品一般的微縮型建築,註定是不能見天日的,否則,還不知道要引發如何澎湃洶湧的海嘯。
這裡越是逼真到跟真實的紫禁城幾乎一致,程煜就越發相信,趙半寧會越來越傾向於自己的念頭,把這個地方徹底毀掉,然後埋葬在這深達四十米的地底深處。
對明故宮也算是有些了解的程煜,當然知道謹身殿的左側,也即西面,是明朝首創的在內廷祭祀祖先的奉先殿,以及功能直到二十一世紀還不完全明確的柔儀殿。而右邊,也即東邊,則就是著名的東宮,春和宮,也就是太子的居所。
被宛如藝術品的三大殿,又或者說是被最終的謹身殿所徹底震驚的程煜,已經不想再把整個這裡是不是真的完整的複製了南北二京的紫禁城作為考證的目標了,他只想繼續往後走,想看看建造這裡的那個人,究竟能瘋到什麼程度。
當然,最關鍵的,是程煜很想知道,建造這裡的那個傢伙,到底圖什麼呢?總不能說就是興趣愛好,單純的對於建築本身的熱愛,所以不敢在地面上造皇宮,於是就跑到深達四十米的地下來搞。
在程煜的內心之中,已經有了一個猜測,他懷疑,這座皇宮,這座紫禁城,是用來給某個人當墳墓的。既然生前當不了皇帝,那麼死後也一定要享此殊榮。
是以,程煜不再去想太子究竟住在什麼樣的地方了,他只想繼續往後,儘可能快的抵達這整個建築的盡頭,也好佐證一下自己的猜測究竟是不是正確。
甚至於,程煜認為,如果自己的猜測真的正確的話,那麼,這地下的建築,很可能會在到了干清宮就戛然而止了,畢竟,在這地下修建這種規模的建築過於耗費人力財力,就算是皇上也不敢這麼肆無忌憚的揮霍下去。如果這裡真的只是為了給某人當陵寢,那麼到干清宮就夠了。畢竟,干清宮正是皇帝的臥室,以及處理日常政務的地方。在明朝的時候,除了早朝這種比較正式的朝堂,多數日子皇帝召見群臣也是在這裡,是以,有這麼一個可以安放那個人棺槨的干清宮就夠了,不需要再修建往後的坤寧宮以及分列東西的兩大宮群。
甚至於,就連趙半寧都感到有些奇怪,程煜怎麼出了謹身殿之後,絲毫沒有往兩旁窺探的企圖,竟然急切無比的直奔謹身殿的後方,一路朝北而去。
「你不想看看太子的住處嘛?」
其實趙半寧本人也有些好奇,想看看太子的東宮到底是個怎樣的建制,但沒想到程煜竟然毫無興趣。
程煜頭也不回:「那個想看隨時都能看,我現在只想證實一下我猜的對不對。」
「什麼倒頭對不對啊?你猜了個什麼東西啊?」
程煜不再搭理他,只是催促著趙半寧一路北奔,很快穿過了干清門。
干清門內,東為日精門,右為月華門,皇帝果然是生性貪婪,總想將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據為己有。
眼看著程煜一路疾行,趙半寧拉住他的胳膊,不斷的詢問:「你到底要證實什麼啊?你倒是說說看噻……」
程煜無奈,只得一邊前行,一邊回答說:「我懷疑,這個人在地下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就是為了讓他那個生前當不了皇帝的老子,在死之後能過過當皇上的癮。或許,這裡邊也有謀反之意,但更大的可能還是僅僅為了滿足父親生前之願,哪怕這個願望過於狂悖……」
「呸,這是狂悖二字可以形容的麼?這分明是大逆不道,是有違天和,是要天打雷劈才行的啊!」
對於趙半寧這種面對皇室的愚忠,程煜是懶得多做評價的,更加不可能與其爭執,只能置之不理。
可是趙半寧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過他,繼續說道:「你的意思,是整個這地下的大內,只是為了給某個人當陵寢?」
程煜一步跨上干清宮宮前的殿座台階,拋下一句話:「到底是不是,進去一看就知道了。」
趙半寧也是再不多言,緊追兩步跟上程煜,兩人並肩上了干清宮的台基。
到底是皇帝的寢宮啊,光是台基就是整個大內之中,面積僅次於奉天殿的。要知道,奉天殿代表的是奉天承運,是全國百姓,而干清宮卻只是皇帝一個人的地盤。這皇帝一個人的地盤,就幾乎要跟全國的百姓相提並論,這是何等的封建思維,才能形成這樣的慣例。
當然,干清宮本身,還是比奉天殿小了許多的,但是程煜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畢竟,查閱過南京紫禁城資料的程煜,是知道的,明紫禁城內,干清宮的大小,橫寬也就不到三十米,縱深更是不到十五米,如果按照之前那些建築的比例同等縮小,這座干清宮的橫寬就應該在七八米頂多九米左右的規格,可現在,程煜看到的,卻是一座橫寬十分接近二十米的建築。
「老趙,你有沒有覺得,干清門比之前我們經過的各種門,都要高了不少?」
趙半寧哼了一聲,說:「不止如此,就連這干清宮也大了不少。這已經相當接近皇上真正的寢宮大小了。是以,這地下大內的主體,真的就是這干清宮?」
「嗯?你竟然還去過干清宮?」雖然也覺得自己的疑問有點兒跑偏,但程煜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