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百歲老人
先去程青松那幢樓看了老頭兒。
其實老頭兒剛在樓下曬過太陽不久,後院起風了,護士擔心老頭兒吃不消,才把他送上了樓。
程煜到樓上的時候,老頭兒正在耍小孩脾氣呢,死活鬧著要下去玩。
看到程煜,老頭兒總算是消停了些,程煜讓護士自己去休息,他也不管什麼風大不風大的,攙著老頭兒又下了樓。
「大孫子,你有沒有去看過你家老子?」程青松看到程煜本來就很高興,能下樓就算是雙喜臨門,在後院跑了幾步,才想起自己還有個躺在床上比自己情況還差的兒子。
程煜搖搖頭,說:「回來先去找的您,老程反正就那樣了,早點看晚點看對他來說沒區別。」
程青松聽完就笑了,手舞足蹈的:「對對對,你那個老子現在看不看的也沒什麼區別,我大孫子回來先來找我才是對的。」
說完之後大概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畢竟他八十多的年紀了,自從程煜幫他把阿爾茨海默症治好之後,他的身體甭提多好了,現在程廣年躺在那兒那麼長時間了一動不動,他這個老子哪怕已經做好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準備,但似乎覺得自己跟那樣的兒子搶孫子,著實有點兒不近人情。
更何況,那個兒子雖然不容置疑,但對他真的很好,甚至在暗中還幫著他資助了私生女一家。
「大孫子,你爸他不會就這麼一直躺著醒不了了吧?你說他現在有沒有感覺?我們在他邊上說話他能聽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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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程煜確認了程廣年是因為基因被鎖才躺著無法動彈的,其實他已經大致猜測出,自己對程廣年說的話,以及他身體周遭發出的一切動靜,其實程廣年應該都能聽得見。甚至,你如果強行把他的眼皮子給撐開,他連看都能看得見。
只不過,他現在無法做出任何回應,基因被鎖導致的,是身體每一個部位都不能動彈。
根據程煜目前對那個曾經無比輝煌的文明其基因技術的理解,程廣年的基因,也並不是所有部份都被上了鎖,要保障其身體基本技能,比如說呼吸、消化等等系統,那是不能上鎖的。那些如果上了鎖,那麼他的呼吸系統和消化系統就會像他現在的狀態一樣,處於絕對的靜止。那麼,用不了一兩分鐘,程廣年早就一命嗚呼了。
權杖所做的,是在確保程廣年能以植物人的方式活到老的情況下,將其控制身體所有行為的基因都給鎖上了。
所以,程青松問他的問題,答案不言自明,但是程煜沒辦法對程青松說。
「不知道啊,醫生說有可能其實他能聽得見,只是身體動不了,但也有可能他其實聽不見。甚至還有一種可能,他能聽見,但聽不懂,因為他現在這種狀態,醫生說是因為大腦受損的緣故。您想,大腦受損導致他昏迷不醒,即便是能聽見,大腦可能也處理不了那些資訊,這會導致他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就好像我們聽不懂貓啊狗啊在說什麼一樣。」
程青松突然滿臉的悲戚,說:「那我兒子豈不是活的很慘?聽得見但聽不懂,很累吧,很辛苦吧?」
程煜笑了笑,安慰老頭兒:「您別用您自己的思維去理解老程啊,就好像前段時間,您那會兒被查出老年痴呆,雖然那時候您經常忘記事,也動不動就不認識人了,但您覺著您那會兒辛苦麼?」
程青松仔細的回想了半天,緩緩搖頭:「我倒是沒覺得有什麼辛苦的,但其實,那種感覺應該是很辛苦的吧?」
「拉倒啵,您那會兒一點都不辛苦,整天傻高興,辛苦的是照顧你的護士以及家裡頭的吳伯那些人。」
程青松又思索了一會兒,翻了個白眼說:「你才整天傻高興呢,你才是個傻子呢!」
程煜哈哈大笑,說:「我要是個傻子那也是遺傳您的,你是老傻子,老程是大傻子,我是小傻子,一門三傻。」
程青松也高興起來,哈哈樂著,又一次手舞足蹈。
「大孫子,我明白了,傻子其實才是最開心的,因為他心裡不用裝事兒。想的事越多,人就會越不開心。」
「對咯!」程煜拉起程青松的手,說:「走吧,老頭兒,去看看你兒子去。」
「什麼我兒子,他是你老子。」
「他不配。」程煜雲淡風輕的說,老頭兒氣的吹鬍子瞪眼,但也無濟於事,只能暗暗的嘆口氣,心道自己這個兒子只怕真的是個傻子,掙下偌大家業,自己倒是一天福都沒享著,躺在那兒連吃個飯喝個酒都做不到,而且還因此讓他的兒子直到現在都不肯喊他一聲爹,也不知道這所謂富豪,掙了那麼多的錢有什麼意思。
拉著程青松回到別墅裡頭,兩人一起去了程廣年的房間。
程廣年當然還是躺在那兒一動不動,任由程青松揚起他的手,又擺弄擺弄他的腿,他都無動於衷。
程煜拉了張椅子坐下,程青松老實不客氣的爬上了床,盤著腿看著自己的傻兒子。
「老程,今天我帶了兩個人回來,原本是找了個藉口說是自己開發了個地熱資源的專案,其實呢,這倆人懂風水,我們家接二連三的出事,我有點兒擔心,不希望其他人也出什麼問題,病急亂投醫,就找了兩個靠譜的風水師。結果你猜怎麼著?人家一來就看出了咱們家的情況,說你選這塊地,是有高人指點,這房子和院子的建造,也是遵循一定的章法來的。我不知道你當初是不是真的請了風水大師來,又或者是因為你腦子裡某種特殊的原因,你算是無師自通給咱們家找了塊適合建陽宅的風水寶地。總之他們說的有鼻子有眼的,我反正是信了。」
程青松一直盯著程煜,左看右看,橫看豎看的,像是在把玩一塊奇石。
「大孫子,這事兒我知道,咱們家,就是現在這個院子,當初真的是請了一位大師來的。不過不是你那個老子,我那個傻兒子請來的,是你爺爺我請來的。」
程煜一愣,隨即道:「啊?您請的?您上哪兒請的?」
「那還不是你爺爺我的好人緣兒,人家幫忙看了地方,還指導了設計師建房子,一分錢沒收咱的。」
程煜皺皺眉,心說這房子居然還有這樣一段歷史?不過倒是也不奇怪,當年程廣年已經很有錢了,正好又在這個區投資房地產,於是就藉著跟區政府談合作的機會,提出了自己想要一塊地用來修私宅的要求。區政府那會兒盯著程廣年手裡那些錢和資源呢,加上一個私宅能用多少地?並且程廣年還承諾不會擠占現成的地塊,只需要在山裡給批一塊地,他自己修路自己造房子就成。
那時候程家還住在老城區,程煜也還小,自然不知道這邊的房子是怎麼建起來的。
他只知道,自己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程廣年突然宣布,說是自己給程家修建了一個大宅子,讓程家所有人擇日搬家。而當時程廣樂程廣天兩家其實也都搬了進來,只是後來程煜去美國之後,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兩家又搬走了。
現在看來,如果龍氣的事兒說的是真的,那麼他們兩家似乎也沒因為不住在這兒就逃得掉龍氣的困局,或多或少的也都受到了影響。但受影響最大的,當然是住在這裡的人,以及程煜這個鐵定的繼承人。
正劫,卻又是兩個應劫的人,程煜覺得,自己年紀輕輕就罹患腦癌,加上程廣年現在躺那兒,這不就正是兩個應劫的人麼?或許有人看表面會覺得程家如果是雙應劫,那也是程廣年和程傅,畢竟程傅甚至因此都住進了精神病院——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住在精神病院裡的,只是一個叫秦川的小偷,他跟程傅互換了身體。
但唯有程煜本人才知道,自己才是那個應劫之人,甚至自己應劫的時間還要早於程廣年。
這麼說的話,程煜就越發有理由憎恨程廣年了,你跟權杖之間是你的事,可現在,你連累到我了。你生了兒子不親自教育讓他自己在地球對面自生自滅也就罷了,現在還害得他差點兒沒活過二十一歲。
吳東首富,自己躺那兒,兒子死的比他躺那兒的時間還早,兩個弟弟都是各懷鬼胎,整天憋著要從嫂子的手裡把程家的基業搶到手——真要那樣的話,那就熱鬧了。
你說程煜怎麼能在想起這些的時候不恨程廣年?
「老頭兒,你給我詳細說說,當初你是怎麼請的人?那人又是什麼人,他怎麼給咱家選的這塊地?哦,這塊地是那人幫著選的吧?」
程青松擠擠眼睛,有些疏懶的說:「我不想說,這事兒還要回憶,而且那麼多年前的事,回憶起來太累了。我不說。」
「喂,老頭兒,我現在跟你聊正事呢?」
「大孫子,那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說給你聽。」
「趕緊的,有什麼要求就提。」程煜滿臉的不耐煩,心道這個鬼老頭兒,果然是人越老越無恥啊。
「哈哈,今兒晚飯我要喝點酒。他們都不讓我喝。」
程青松滿臉的委屈,程煜卻皺了皺眉頭,心道我之前不是跟吳伯交待過麼?老頭兒已經八十多了,現在身體狀況還算是不錯。人活一世,別活到最後就只是為了等死,他要吃什麼就讓他吃,他要喝什麼就讓他喝,只是要稍微控制點量,不能由著他的性子胡來就行了。
現在為什麼程青松在家似乎連喝酒的自由都沒有?
「行,我回來你肯定能喝著酒,我回頭上老程屋裡踅摸踅摸去,看看他還有沒有什麼珍藏的好酒。」
一說起這個,程青松就來勁,他神秘兮兮的說:「我知道我知道,你爹他在後院有個地方,埋了兩罈子好酒,那都是房子建成當年埋下去的,現在該差不多有十年都不止了。」
程煜哈哈一笑,說:「行,那一會兒我就讓人把那兩壇酒給挖出來,氣死躺在這兒不能動換的老程,回頭等他醒了,他一看,好傢夥,酒沒了,那場面想想就可樂。」
程廣年躺在那兒,氣的真想像殭屍那樣詐個屍給這爺孫倆看看,當著他的面說偷他酒的事兒,還琢磨著氣他,這豈能讓他不生氣。
只可惜,他只能憑空生氣,甚至於別人都看不出他在生氣。
聽到程煜的承諾,程青松翻身從床上跳了下來,揹著手,假作回憶的模樣。
程煜也不催促他,任由老頭兒裝模作樣。
「那會兒你還小,你爸倒是賺到了不少錢,但是當時我們還住在老城區一套老房子裡。老大賺了錢,給老二和老三都買了新房子,自己卻一直沒動靜。我問他,為什麼還不趕緊換個房子,那老房子我真是住夠了。那時候,老大才告訴我,他公司正準備投資一個房地產專案,想的是以此為條件找區政府要塊地,自己建兩幢別墅,然後咱們一大家子就都可以搬進去。如果實在不行呢,那就在自己建的小區里,留幾套房,到時候程家所有人也都可以住在同一個小區里,走動起來也方便。他問我是想住樓房還是別墅,我說當然是別墅了,尤其是他說的那種獨門獨院的別墅。老大很快跟區裡頭談妥了,但選地有很多限制,他又沒時間自己去看,就讓他公司一個人,還有個區裡頭什麼領導,領著我到處轉悠。」
「哎呀,老頭兒,你太囉嗦了,我又不是問你當年詳細情況是怎麼回事,你就直接說,你找了個什麼人幫著選的這塊地,那個人是誰,以及他都做了什麼就可以了。」
程青松瞪了程煜一眼,說:「我說我不想回憶,你非得讓我回憶,現在又嫌我韶。那我不講咯?」
程煜無奈,只得搖著頭說:「行行行,你按自己的節奏來。」
程青松嘿嘿一樂,開口繼續說,只是似乎節奏突然變得快了不少,也開始分得清重點了。
「我跟到那兩個人到處轉悠,可是那個時候這邊都是田,但是那些田都是準備開發的地方,我們要選地方蓋房子,就只能到山裡頭。你知道的,十年前我也快七十歲了,哪邊跟得上年輕人啊,讓我爬山,還不是現在這種哦,那個時候這邊連個路都麼得,我哪邊爬的凍啊。我煩了,就想到以前在武定門那邊遛鳥的時候認識了一個老頭兒,那個老傢伙比我年紀還大,據他自己講比我大靠三十歲,我是不信滴,我那個時候都快七十了,那他豈不是要快一百歲了啊?你見過哪個一百歲的老頭兒還能自己趴到秦淮河邊上從裡頭提一隻老鱉出來的啊?」
雖然依舊還是有些囉嗦,但比剛才還是快了許多,尤其是已經說到了關鍵人物,這個所謂百歲老人,只怕就是那個幫自己家設計出這個風水局的人了。
「那個老頭兒據講無兒無女,一輩子也麼得結婚,他自己說是一輩子幫人尋山找脈是以五弊三缺,要是結了婚生了小孩,那麼這些人全都會橫死,到老了他終歸還是鰥寡獨居的命。而且,不光他的老婆會出事,就連他老婆的家裡人也會跟到倒霉。還說他自己生下來就麼得爹娘,是一個瞎子老頭把他養大的。總之滿嘴胡話,一句也不能信。」
程煜皺眉,這些他都不懂,什麼五弊三缺他甚至聽都沒聽說過。
「既然這種情況,你怎麼還會請他幫我們家選地呢?」
程青松笑了笑,站定在程煜的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雖然那個老頭兒是滿嘴的比大胡話,但他也是有真本事的。你不要看他跟我是在武定門外遛鳥認識的,其他人聽不得他瞎講八道的,都不太願意搭理他,而且我們是去遛鳥,他每回都是空到手,從來也沒看過他養鳥。而且,那個老頭兒臉特別大,公園那麼多老頭兒,很多中午家裡頭都麼得飯吃,那就在附近小館子裡頭搞個快餐啊,或者條件好的就炒兩個菜吃吃。他呢,就跟到人家屁股後頭混,人家點了菜他坐下來就吃,惡賴的很,所以就更加麼得人理他了。那幾年,你家老子已經有錢了,對我倒是大方的很,所以我身上從來不缺錢。我看他可憐,那麼大年紀一個人整天瞎逛,要是不回家吃飯呢,我就乾脆喊上他一起。正好有個人陪我喝兩口,反正又花不了幾個錢。一來二去的,我就發現,其實那個老東西根本不可能缺錢,他就是無恥慣了,因為我經常發現會有特別好的車子專門來找他接他。而且那些人一看就非富即貴,尤其是以當官的居多。我後來閒下來就問他,他就說他在那些達官顯貴眼裡頭是老神仙,他是什麼風水大師,所以無論是婚喪嫁娶,還是買房裝修,以及挑選墓地之類的,都會有人找他。我一開始根本不信,後來看到有車子來找他,就跟過去看了兩次。你還知道啊,那個吊老頭兒,讓他幫忙挑個墓地,他找人家要多少錢啊?」
程煜胡亂猜了一個數字,還是特意往高了猜的:「一萬?」
程青松使勁的搖著頭,哪怕時隔多年,他還是滿臉難以置信之色,說:「那個老東西,張嘴就找人家要五十萬。買個墓地才幾個錢啊?你幫到選一下子,要人家五十萬,我當時都擔心人家會抽他。但是沒想到,對方竟然滿口答應,當場就給了他一張銀行卡,說是裡邊已經存好了五十萬。我還是不相信,覺得是那個老東西找人做塞子演給我看的。但是後來又看到過兩次,一次是有人要裝修,找他,也是五十萬。還有一次是人家嫁女兒,他又找人家要五十萬。我實在受不了了,就講他的,然後那個老東西就帶到我去銀行那個機器上刷了一下子卡,那裡頭居然真的有五十萬。我就問他,他賺了那麼多錢,幹麼事整天在這邊跟到人混飯吃平白惹人厭,既然他麼得子女又麼得其他親人,要那麼多錢難道是打算燒給自己啊?他告訴我,那些錢他全都捐的了,說他這些年捐的錢,最起碼能蓋上百座希望小學。我哪邊肯信啊?叫他拿證據,他說愛信不信。然後又跟我講,說是我家裡頭要是有婚喪嫁娶這些事情,他免費幫我看風水。所以你家老子要搞一塊地這件事,我就想到了那個老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