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不得不穿飛魚服的理由


  程煜就是了解情況,但他的話在武家功聽來,卻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很顯然,如果官府那邊,有其他州縣的差人,或者是巡按私訪至此,程煜作為本地錦衣衛最高長官,不可能一點兒動靜都收不到。

  而他,一定會在上差進入塔城之前,把訊息告知武家英,好讓他有所準備。

  營兵這邊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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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每年都會委派要員,全國四處的檢查各地衛所營兵的情況,而錦衣衛必然會提前得到訊息,程煜也同樣會將這些訊息提前告知武家功,讓他提前做出應對。

  塔城形成三巨頭的模式以來,武家兄弟的官聲一直很好,無論是考滿還是外察,成績單那可謂是漂漂亮亮。

  相比之下,錦衣衛需要官府和營兵相助的地方並不多,這突然間出現其他地方的錦衣衛來了塔城,武家功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把這件事知會程煜,這實在是有點兒說不過去。

  武家功當然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清楚此事,可問題是你是本地營兵的守備,怎麼會連這點子交待都沒有呢?你底下的營兵都是吃乾飯的麼?你是不是已經差使不動手底下的兵了?

  更何況,外地錦衣衛進城這種事,本就很敏感,就算是本地官員出了什麼問題,那也該由本地錦衣衛來偵辦,什麼時候輪的到其他地方的錦衣衛插手了?真要出現這樣的狀況,那就等於是程煜的上級對他不信任了,或者覺得他辦不了這個案子,才會委派其他地方的錦衣衛來。

  這是在打程煜的臉,同樣也是對武家兄弟的威脅。

  因為除非那個錦衣衛是來搞程煜的,否則,無論是針對哪個官員,那都脫不了是武家兄弟的麾下,甚至就是他們本人。

  這樣的事情,怎麼能反倒讓程煜先知道了?

  於情於理,無論如何,這都是武家功的錯失,是以他才從程煜的問話當中聽出了問罪的意思。

  武家英雖然跟身旁的姑娘打的火熱,一雙手都已經不顧形象的當眾塞到人家姑娘的裙底去了,可突然聽到程煜和武家功的對話,頓時酒醒了一大半。

  他猛地把手從紀詩詩的裙中抽了出來,眼神定定的望著程煜,誠懇道:「煜之休要誤會。」

  程煜微微一笑,擺擺手:「我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我肯定不會誤會,只是奇怪,就算是那人出城時功祥兄已經來瞭望月樓,但他入城時肯定不到酉初,功祥兄竟然也毫不知情,那就奇怪了。」

  「此時定有隱情。」武家英匆匆下了斷論,而後瞪著武家功:「族兄,你還不趕緊喊人去好好查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今日此事,你必須給煜之一個交待。不過幸好,人既然已經出城了,那看起來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估計應該就是路過吧,但不管怎樣,這件事必須查清楚。」

  武家功這才回過味來,趕忙起身出門,匆匆趕至不遠處的鼓樓,喊過一名營兵,將情況簡單告知於他,然後讓他趕緊找到副守備,徹查此事。

  黑著臉,武家功回到望月樓,進了包廂,坐下之後沉悶的說道:「已經交待下去了,半個時辰內定會搞清楚什麼情況。這個吊事,我肯定會給煜之你一個交待,尼瑪,在我這塊跟我作色子(吳東話出老千、耍花樣的意思),老子非要搞搞清楚,是哪個呆比在跟我搗鬼。」

  程煜本就沒有責難之意,他只是需要武家功儘快把這件事的原委弄清楚,畢竟一個金陵來的錦衣衛是如何在守城的營兵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進了城,這件事本身倒是可大可小,可程煜知道,那必然跟自己這次的任務息息相關。

  任何事情只要關乎於他的任務,那都是最要緊的事,優先序列甚至要排到覲見皇帝之前。

  是以他拿起酒壺,走到武家功身旁,親自給他斟滿了杯中酒。

  「功祥兄,你也不用如此震怒,那個錦衣衛是個小旗,是我手下的校尉在下值之前循例巡查的時候撞見的。他講他只是路過,進城是為了採買一些物件,但我手下的校尉不敢忽視,就一直陪到那個人,直到他把東西採辦齊全。可當時已經過了酉正,城門都已經關上了。還是你手底下的兄弟給面子,才開了小門放那個小旗離開。不管怎樣,他都已經出了城,應該是麼得什麼大事。我只是奇怪,他進城的時候是個什麼情況,守備軍怎麼會對一個錦衣衛的小旗視若無睹呢?講起來,我替功祥兄擔憂更甚吶……」

  武家功悶悶的喝了酒,卻說不出什麼場面話來,武家英趕忙道:「族兄,你看看瞧,這種麼得頭尾的事,人家煜之先擔心的還是你。你是真要細緻點兒了,你手底下那幫憊懶貨,也是要時不時的給他們緊緊皮子,時間長了,他們時不時都不知道這塔城是誰在當家了?」

  「嗯,我知道了。煜之,這件事是我的問題,你放心,絕不會有下次。等刻兒訊息確定了,我就回去,好好的整飭一下那幫猴崽子。一個個好日子過多了是有點兒忘乎所以了。」

  程煜見狀,再不多言,包廂內又恢復了之前只談風月的輕鬆場面。

  又喝了兩巡酒,外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聽就是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響,這意味著武家功的手下來了,大機率是那個副守備親自率兵來的。

  外頭有人輕聲的敲門,一個明顯帶著畏懼的聲音,小聲喊著:「武爺,我來了。」

  武家功看了看武家英,後者點點頭,武家功喊了一聲:「進來吧,一個人進來就好。」

  包廂門吱嘎一聲被拉開,一個穿著便服的中年漢子閃身而入,而後小心翼翼的關好了包廂門。

  程煜打量了那人一眼,便服是沒錯,但腰間挎著軍刀,腳上穿著軍靴,有心人依舊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

  武家英見了,也是微微皺眉,心道武家功這幫營兵手下真的是越來越心裡頭沒數了,畢竟是營兵,就算你是個從五品的副守備,你就這麼挎著刀在塔城縣裡行走?真是不把官府和錦衣衛放在眼裡啊。

  武家功看出武家英的不滿,拎起一個盤子就砸向了那個副守備。

  正常來說,雖然距離短,但以那個副守備的身手還是能躲得過去的。可現在他看出武家功怒意勃然,卻是不敢躲避,只得硬著頭皮生生的讓那隻盤子在自己的腦門上砸出一個碩大的紅印,愣是一動沒動。

  程煜見狀,說:「功祥兄,還是先說事吧,你這搞得大家都下不來台。」

  武家功稍稍冷靜了少許,他也意識到自己當著這麼多人面教訓自己手下的副守備,的確不合適。

  不管怎麼說,人家也都是堂堂從五品的朝廷命官,而在座的都是些什麼人?

  武家英和程煜算是好點兒的,好歹也是官身,而且文官地位本就高過武將,錦衣衛更是不用說,其職責本就是監察百官。

  可其他呢?兩個小旗,五個風塵女子,他一個堂堂副守備在這裡又挨罵又挨打的,著實太不合適。

  「你說說看,那個錦衣衛到底是怎麼進的城?」

  副守備沖著武家功一拱手,又看看武家英,最終把眼神落在程煜身上。

  他也知道,這事兒毫無疑問是武家功必須給程煜一個交待所致,是以他乾脆麵對著程煜把事情說個明白。

  「我剛才問過了下午在城門口當值的兄弟,所有人都一口咬定,從來沒看到任何身穿飛魚服的人進過城。

  但最後在酉正一刻的時候,的確是有一個錦衣衛小旗,穿著黑色的飛魚服,在幾位錦衣衛兄弟的護送下,出了城。

  我也調出了那人進出城的記錄,仔細比較之後,發現那人進城的時間是未正二刻,但手下的兄弟們都信誓旦旦的說絕沒有穿著飛魚服的人進城。

  卑職想,這應當並非那些兄弟看走了眼,就算他們稀里糊塗的,也絕干不出這種蠢事。真要是有臉生的錦衣衛要進城,還是個小旗,他們無論如何都會讓那人亮明官身的。

  那麼在簿子上,也絕不會只有簡單的路引登記,而會註明那人究竟是誰。

  我問的時候,兄弟們都說,要是看到穿飛魚服的人,他們絕不可能一點兒反應都沒有,要按他們的想法,肯定是讓人在城門外以登記為名拖住那人,然後加急將此事告知旗所,必須讓程旗總最先知道此事。」

  程煜點點頭,這個副守備說的已經很清楚了,那麼為什麼那人進城的時候並沒有人看到,卻又留下了路引的登記呢?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性,那人是在進城之後才換上的飛魚服。

  而且,程煜相信,這身飛魚服只怕本就在塔城,若是那個小旗手裡拎著一個包袱,包袱里裝的是一身飛魚服,那進城時暴露的危險也太大了。守城的那幫營兵,其實很多都養成了一股子兵痞的習性,看到你包的周周正正的包袱,他們指不定就要用手裡的兵刃挑開一條縫看看。而飛魚服也太過招搖了,上邊紋的可是蟒啊,一看就知道絕不是尋常百姓能穿的,並且稍有見識的就會立刻察覺,那蟒袍的繡紋,可是跟皇帝的龍袞服一樣啊,這還得了?若非皇親國戚就是什麼受寵的內侍,再就只有是錦衣衛的飛魚服了。

  所以,那人是便服進的城,自然也不會多事去登記錦衣衛的身份,只是用了尋常的路引。

  而這身飛魚服是本就在塔城的,那人取了之後就地換上……

  這又是為什麼呢?既然是便服進城,採買的也不過就是些鞋襪和肉食,根本無需動用官身,又不是買東西不給錢,何必大張旗鼓的穿著錦衣衛的飛魚服招搖過市?

  除非,他是必須穿著飛魚服。

  程煜想起,那人是未正二刻進的城,也就是現代時間下午兩點半,而自己手下的劉十三和王木頭看到他,卻是已經到了酉初,也就是五點出頭,而當時他還雙手空空,什麼都沒買呢。

  也正因如此,他為了購買那些東西,才耽誤了出城的時間。

  當然,無論有沒有劉十三和王木頭,他憑錦衣衛的身份都不可能出不了城。

  城門關閉之後不得進出那是對普通人說的,官宦子弟尚且不在此列,遑論錦衣衛。進城或許還會讓營兵犯嘀咕,畢竟萬一出了差池誰也擔待不起。可出城是真的無所謂,充其量也就是放跑了一個逃犯而已——這還得建立在那人成為逃犯的時間極短,守城的營兵不曾知曉的前提下。

  兩點半到五點,足足兩個半小時,這個錦衣衛的小旗在塔城又做了些什麼呢?

  塔城就這麼點兒大,根據劉十三和王木頭的說法,那人是從北門進,也是從北門出的,那麼即便他下午兩點半,從北門進來之後,就這麼走著到了最遠的南門附近,取了錦衣衛的飛魚服,換上之後,再回到塔城縣中心來採買那些鞋襪和肉食,應當也用不了兩個半小時這麼久。以一個錦衣衛小旗的腳力,雖然在縣城內不可能施展輕功那麼惹人耳目,但若為趕路,健步如飛是沒問題的,每小時走個十公里八公里路應當不在話下,兩個半小時,都夠他走二十多公里的了。而塔城北門到南門,還不足二十里地,也就是不到十公里,他又怎麼用的掉這兩個半小時?

  所以,他進塔城,採買固然是一方面,而更主要的任務卻是去見一個人。

  或許,這身飛魚服也是來自於那個人,除了可以從那人手裡得到這身飛魚服,那個小旗必然還有其他收穫。

  可這裡頭也依舊有疑點。

  採買鞋襪和肉食等等,以及取得這身飛魚服,毫無疑問都是那名小旗進城的目的。

  當然,跟某人接頭是更加重要的目的,這裡邊有什麼其他事情,程煜現在自然一無所知,但必定事關機密,否則也不用這般藏頭露尾的私下進行,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到了城門口,亮明自己錦衣衛的身份,然後知會當地的旗所或者衛所,跟本地錦衣衛最高長官接洽,讓本地的錦衣衛協助自己完成接頭任務就行了。

  換句話說,這件事的機密程度,是塔城錦衣衛不配知道的。

  可既然是機密,又是便服入城,那麼事成之後是不是應當恢復便服打扮,徹底瞞過當地錦衣衛,悄悄的離開塔城才對?

  這穿著錦衣衛的衣服,即便沒遇到劉十三和王木頭,到了城門口,想出城的時候還不是會被守備軍發現?

  除非,他有不得不穿著飛魚服的理由。

  是因為知道自己需要採買,必然會耽誤出城的時間麼?

  不對,不會是這麼簡單的理由,如果是那樣的話,他應當還是穿著便服,然後儘可能快的進行採買,然後試試看能否在城門關閉之前出城。

  尤其是一個金陵來的錦衣衛小旗,他又如何知道塔城關閉城門的確切時間。

  在明朝,關閉城門的時間,各地其實都有不同,原則上,只需要在酉時左右關閉即可,也就是在天黑之前關閉。而古代的計時,無論任何一個時辰,都跨度整整兩個小時,明朝是沒有明文規定必須在酉正或者什麼時間關閉城門的,這通常都是各地的守備軍自行控制和掌握。

  並且,即便是同一座城,其關閉城門的時間也不固定。

  因為需要在天黑之前關閉,是以冬季白天短,往往下午四點多天色就暗了下來,是以城門大抵會在五點剛過,也就是剛到酉初的時候就關了。

  而夏季白天長,最長的時候七點多天還亮著呢,所以城門往往會到酉正以後才關,甚至會拖到接近戊初。

  根據程煜的了解,塔城城門的關閉時間,四個城門每天都很少會統一,時早時晚,完全看守城官兵的心情。反正關閉城門之前,會提前一刻左右敲響梆子,梆子聲會持續敲擊一刻,然後才關閉城門。倒是不擔心白日進城做買賣或者做事的人不知道關門的時間。

  但至於是在酉初關門,還是到接近戊初才關,那真的是看守城的官兵當天有事沒事的。

  有事就早點關,他好去辦自己的事,沒事就多拖會兒,他們也都知道,進城做買賣以及幹活的人不容易,城門晚一些關,他們就能多做兩筆買賣又或者多干點兒活,這都是跟那些人的生計相關的。

  那麼這個從金陵來的小旗,斷不可能知道今日塔城的北門何時關門,即便是知道大多數時候城門會在酉正關閉,可現在是夏季,就未必沒有可能延長一些,從而讓他在採買完畢之後也能及時的出城。

  換成程煜,要執行一個機密度很高的任務,其機密程度是當地錦衣衛都不配知道的,並且當地錦衣衛最高長官甚至還是個總旗,職位還在他之上,那麼只要有一絲機會能不暴露自己錦衣衛的身份,那麼程煜肯定是優先考慮這種方式的。

  採買完畢,如果城門關閉了,錦衣衛也未必就沒有辦法想轍離開。

  一是可以飛簷走壁的離開,考慮到手裡一大堆東西,這可能沒那麼方便,那麼二還可以經由一些出入城的暗道離開。

  包括京師在內,就沒有那座城真的能做到百分百嚴絲合縫,總有些明面上不為人所知的進出城的渠道,甚至就連紫禁城據說也有這樣的暗道。只不過需要提前知曉路線而已。

  這對於普通人,乃至那些官宦望族等等,都未必知道,可對於錦衣衛來說,一座城有沒有暗道離開,他們只需要找到這座城裡非官面卻又能說了算的人就行。

  這對錦衣衛來說並非難事,也就意味著那個小旗哪怕對塔城一無所知,卻也未必就找不到不動用錦衣衛身份就能在城門關閉之後出城的辦法。

  那麼就還有一種可能。

  這個小旗,隱瞞身份進城,是必須,因為他只要一進城,如果身份不保密的話,不出兩刻,程煜這個總旗就定會知道。

  這毫無疑問對小旗接下去要見的人,要辦的事,會產生不利的影響。

  可是當他已經見過了那個人,辦完了要辦的事,錦衣衛的身份是否暴露,那就不重要了。

  程煜知道或者不知道有個金陵來的小旗在塔城,他們根本不在乎,反正事情已經做完,並且進城辦事的是個小旗,那就說明在城外等候,以及發號施令的至少也是總旗,大機率是百戶,甚至有可能來了個千戶。

  於是乎即便程煜追出城外,對方直接用身份都能壓死程煜,根本不用擔心程煜有什麼不滿。

  又或許,還有其他,讓這個小旗不得不繼續穿著飛魚服的理由。

  此時此刻的程煜,也只能想到這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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