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資訊不對等


  在京師,堂堂指揮同知,雖然看上去可以呼叫的資源更多,但實際上,這個案子,無論在明還是在暗,如今的南鎮撫使,其實都不能過多的呼叫錦衣衛的資源。

  因為那樣,就等於在告訴所有人,他還在查這件事。

  是以,唯有在藏身暗處的對手完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利用自己親信的手下,不動聲色的進行調查,才能讓對手察覺不到有人還在尋找他,或者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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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本人,越是身居高位,就反而越是受到掣肘,他不可能像是如今這樣,想去哪兒查案就去哪兒查案,因為根本沒人注意他。而當他還是個指揮同知的時候,顯然牽一髮而動全身。

  毫無疑問,如今的南鎮撫使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是以他才會自請讓朱祁鎮將其降職,看似是從從三品的指揮同知降至從四品的鎮撫使,並且還是沒什麼實權的南鎮撫使,但卻給了他可以更加從容調查當年真相的機會。

  程煜幾乎可以確定,裴百戶從前也並非隸屬南鎮撫司,而是南鎮撫使被降職的時候,一併帶過去的。

  像是他這樣的人,或許還不止他一個。

  呆在金陵,也就遠離了京師的權力爭鬥,最重要的是遠離了京師那些隨時關注的目光。

  沒有人會再關注南鎮撫使的去向,反正金陵那邊,也沒什麼公務需要他去處理,他可以抽調自己信得過的屬下毫無阻礙的進行調查,他也可以更加方便的在金陵周邊,尋找當年那些將士的下落。

  每找到一個,毫無疑問都能為他提供一些線索,最終讓他的目光投向了遠在塔城的程煜。

  這也屬於一種燈下黑。

  畢竟,程廣年當初在出海之前,顯然是並沒有朱允炆或者其後人的下落的,他跟鄭和,應當都是在歸程當中,最終發現了線索,從而一步步的追查過去。

  當然,也有可能是出發時便發現了,於是留下了可信之人繼續詳查,而他們則跟隨使團,完成其餘的任務。

  等到他們歸來之際,所有的線索便將會被匯攏至一處,朱允炆及其後人的下落也就徹底落實了。

  原本終於可以完成朱棣的心愿,將朱允炆或者其後人秘密帶回,軟禁在禁宮之內,使得大明的皇帝再無後顧之憂,這顯然也是朱棣直至臨死都無法釋懷的事情。

  可偏偏事情出了意外,當程廣年率人到了朱允炆原本的容身之處時,卻發現人去樓空。甚至於等到他回來之後,他跟鄭和,大概還有些其他將士,卻被人暗害,已致不治身亡。

  殺了他們的人,毫無疑問便是提前通知朱允炆的人,不管那人出於何種目的,他都是在跟當時的皇帝,也就是朱瞻基作對,同時,也是在跟朱棣作對。

  這顯然是朱瞻基不能容忍的。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鄭和率使團第七次下西洋的過程中,事前無人知曉朱允炆的下落,甚至沒有人能確定他當時是否還活著。

  到歸來時,想來知道此事的人,除了那個殺死鄭和以及程廣年的兇手,不管他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總之,除了他或他們,其餘使團成員應該都並不知道此事。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王景弘了。

  王景弘為何沒有被殺,這一切早已不得而知,他兒子毫無疑問對此一無所知,否則哪怕他是個千戶,以這位南鎮撫使的能力,絕不可能在王禎那裡一無所獲。

  但是不管如何,程煜理應都對這些一無所知,而程煜本人對於過往記憶的回憶,顯然也驗證了這一點,他並不知道關於朱允炆的任何事,甚至在今日之前都不知道鄭和下西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找朱允炆。

  這大概也是程煜能夠安全的活到今日的原因。

  可為了保證程煜這裡不出岔子,那個殺害鄭和的兇手,依舊安排了武家英來到程煜的身旁,以發小的身份,無時不刻的監視著程煜。

  甚至一個武家英還不夠,或許也是因為南鎮撫使前些年的秘密調查,終於還是讓那個兇手發現了端倪,為了萬無一失,那人又讓武家犧牲了第二個子弟,使武家功也回到塔城,潛伏在程煜的身邊。

  這兄弟倆倒是沒對程煜做任何不利於他的事,除了帶他吃喝玩樂,但這也算不得什麼問題。

  但是現在,程煜卻微微有些齒冷,畢竟從小玩到大的髮小,卻竟然是他殺父仇人派來監視自己的。

  當然這也只是程煜帶入到之前那個程煜的情緒當中,他本人其實並不會因此而被影響,畢竟,在他眼中,無論是程廣年,還是鄭和,以及武家兄弟,同時包括面前這兩位,還有那個至今身份不明目的未知的兇手,都只是一堆資料而已。

  程煜真正關心的,是那個兇手,會不會就是三賊。

  又或者,當年的兇手本就有三個人,而那三個人便是他這次任務要斬殺的三賊,這簡直再合理不過了。

  如果是這樣,那麼這次的任務就變成了這樣的一個劇本,程煜經過十年的成長,終於發現自己的父親死於非命,是被人謀害的。於是程煜痛定思痛,利用自己的智慧抽絲剝繭查明真相,又憑恃自己天下無雙的武功,將三個仇人繩之以法,甚至於親手將其斬殺,最終得證大道。

  故事流俗了一些,甚至於過於平鋪直敘,都沒有江湖兒女快意恩仇的爽感,也沒有莫欺少年窮的奮鬥和努力,程煜往這兒一站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了,聰明的腦袋瓜也只是遺傳所致。

  但不管怎樣,這個故事,是程煜來到這個虛擬空間之後,最完整的一個故事。

  相比起朱棣一賊朱瞻基二賊朱祁鎮三賊這種難度爆表的揣度,還是如今這個故事顯得更實際一些。

  畢竟,殺皇帝,那難度,簡直就不應該出現在任務系統當中。

  想到這些,程煜多少得到了一些安慰,當然,這也可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畢竟他也不希望本次任務真的是讓他刺殺皇帝。

  哪怕朱祁鎮真的算不上什麼好皇帝,自他開始,宦官專權算是真正的拉開了序幕,可說實話,這個罪過不能完全算在他一個人的頭上。

  要說明朝宦官專權,其根由,源頭,朱棣或許才算是罪魁禍首。

  朱棣還是燕王的時候,身邊最信得過的,一是俗家名為姚廣孝,出家後法號道衍的妖僧,第二毫無疑問便是後來為其七下西洋的三寶太監鄭和。

  寵信宦官,自朱棣而始。

  不過真正讓宦官開始涉政,逐漸掌握一定權力的,那又是朱祁鎮的爹,朱瞻基幹的好事。

  所以,明朝宦官專權,罪過不能全由朱祁鎮一個人擔著,但真正擁有制衡乃至凌駕於內閣之上權力的大太監,無論如何都是朱祁鎮盲目聽信的結果。

  試想,朱祁鎮堅持出兵瓦剌,並且還玩御駕親征,最終居然被瓦剌俘虜,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毫無疑問就是王振。

  而被俘的代價就是帝位的喪失,一年之後被放回來,甚至還被軟禁了長達七年之久。

  如此慘痛的教訓,按理說這個朱祁鎮總該明白,哪怕他復辟成功,二登帝位,但若不是當年王振的私心,他本不該有此遭遇。

  可他復辟之後,竟然還下令祭祀王振,因為找不到他的屍首,還用木頭雕刻王振的模樣,為其招魂安葬,還賜了他一塊上書「旌忠」的匾額。

  程煜之前研究明史的時候,讀到這一段,簡直錯愕非凡,朱祁鎮可以說差點兒被王振害死,卻還無怨無悔,程煜當時簡直要高呼這根本就是愛情的力量吧。

  難以置信。

  但無論朱祁鎮這個皇帝史評如何,程煜也絕不想去搞什麼刺王殺駕的把戲啊,那是正常的任務麼?

  唯今看來,只能儘快推動眼下的劇情,好讓三賊自然而然的浮出水面。

  順利的話,報仇的同時就是斬三賊的過程,那麼獲得一個皆大歡喜的劇情,同時自己也完成了任務,這當然是最好不過。

  但如果在劇情推進的過程中,發現「殺父仇人」跟三賊沒什麼關係,比方說,對方既不是三個人,而那些人也跟「三」沒什麼關聯,那就要及時止損,迅速掉頭,重新尋找三賊可能的人選。

  不管如何,這劇情里的仇也好,恩也罷,亦或王命聖旨等等一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任務本身。

  程煜一再告誡自己,千萬不要被劇情影響,自己來這個虛擬空間,為的只是完成任務而已。

  他意識到,想要確定三賊的身份,或許還需要從寧可竹這個方面多考慮,比方說,三賊是如何跟寧可竹扯上關係的,畢竟,程煜非常清楚,讓自己觸發高階任務二的人,必然是寧可竹。

  而目前,加上考慮寧可竹這條線,當初殺死五品守備程廣年的人,是最有可能的。

  畢竟,寧可竹之所以讓程煜觸發了這個任務,原因就在她的生父生母無恥之尤的找到了她,幾次三番試圖攀附程家。

  而父母對於孩子而言本是類似的概念,是以到了虛擬空間當中,取而代之的就是程廣年的被謀害之仇。

  手刃仇人,便如同程煜在現實世界裡將那家人斥責離開是一個道理,程度當然有很大的不同,但程煜總也不能在現實世界裡殺人吧,而且那對老夫妻幹的事,倒也罪不至死。

  可在這虛擬空間裡,程煜的仇人顯然無論放在任何朝代任何國家,那都是死罪難逃。

  目前看來,合理!

  「裴百戶,小子感激你的拳拳愛護之心,但那畢竟是殺父大仇,以往我不知此事倒也罷了,既是今日獲悉內情,這報仇之事,無論如何,我也不願假他人之手,更希望有朝一日我可以親手砍下那賊人的頭顱,以慰我父在天之靈。」

  程煜說的大義凜然,裴百戶點點頭,似有所感。

  「好啊,孩子,既然你這麼說,倒顯得某虛妄了。正是如此,你父親的仇,還需你親手報之。想必願望達成之日,你父在天上也會感到欣慰,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程煜又對南鎮撫使拱了拱手,問道:「鎮撫使老爺,卑職還想知道,你是何時最終注意到武家的古怪之處的?你舊日高居廟堂之上,想來也不可能關注到這小小塔城一個不成器的三四代世家。」

  「他們算個毬的世家。」

  南鎮撫使先是罵了一句,然後又道:「煜之啊,我與你父雖然交往不多,但當年你父伴隨三寶太監左右的英姿,本座也是嚮往已久。無論從年齡,還是從我與你父同殿為臣的方面,你喊我一聲世伯,我應當還受得起吧?本座姓蘇名含章,以後,你莫要再鎮撫使老爺這般叫我了,就喊我一聲蘇伯父吧。」

  程煜也懶得跟他矯情,點點頭,從容撩袍半跪:「侄兒見過蘇伯父。」

  蘇含章哈哈大笑,起身虛托著程煜,將其扶起。

  「好啊,好啊,」

  重新落座後,蘇含章道:「你問我何時注意到武家,說來慚愧啊,本座……咳咳,我調查此案歷經十年之久,卻始終未注意到那賊人在你身邊也已經埋了棋子。若只有武家英一人倒也罷了,偏偏四年前又多了個武家功。我本該早些察覺的。可也正如你所言,武家本是不成器的家族,也合該這一輩出了一文一武兩個本該為我大明建功立業清肅朝堂的年輕人,若是他們肯本本分分為官,假以時日,未必就不能成為真正的世家。可他們明顯選擇了另一條路,他們以為那是捷徑,但那其實是絕路啊。無論如何,這也都是我的疏忽。」

  程煜趕忙擺手:「蘇伯父言重了,你身居廟堂高遠,看不見底下的蠅營狗苟實屬正常。侄兒我終日跟這兄弟倆廝混在一起,卻對他們的目的一無所知。由此可見,這並非我們疏忽,而是資訊不對等,我不知父仇,你不知對手。但從今日開始,我會留意那兄弟的一舉一動,想來,查出有效線索的時日就在眼前了。」

  蘇含章欣慰的頷首:「煜之你這話說的好啊,資訊不對等,用詞精準。的確如此。我自請去了南鎮撫司之後,這才有了大量的機會走訪金陵周近,我本意是尋找當年那些將士,哪怕他們早已改名換姓,但只要我能深入其中,總能找到一些人的。

  而事實上,我也的確找到了不少當年的將士,他們有些矢口否認,有些乾脆是絕口不提,有所透露的,也只是隻言片語,組不成太有效的資訊。

  不過,近一年的查訪,總還是有些線索的。而其中至關重要的一條,便是有一位當年的千總,他隱晦的提醒我……

  哦,他如今只是一個山野村夫,種菜賣菜為生,王景弘之子,王禎家的菜,便是由他每日送去的。

  他跟我說,當年的事他不會說,也不敢說,最關鍵是他本也不知道當年謀害你父親以及三寶太監的人到底是誰。

  可是,他這幾年給王禎府上送菜,卻發現,這些年來,一直有人盯著王禎,似乎是擔心王禎知道些什麼,但卻又沒有去驚擾王禎的正常生活。」

  程煜明白了,豁然開朗。

  原來,不止自己身邊埋伏了棋子,作為當年唯一還活著的知情人王景弘,他的身邊也埋了棋子。

  只不過,那位曾經的千總給王家送菜,大概是王景弘死了之後的事情了,所以他只是看出有人在監視著王禎,而無法知曉當初是否有人同樣一直監視著王景弘。

  武家兄弟作為自己的監視者,有著天然便利的條件,因為他們仨是一起長大的。

  可王禎身邊就未必恰好有這樣的人選,於是監視王禎的人,就有了被人發現的機會。

  而那名曾經的千總,既然能做到千總這個位置上,那也是正六品的武將啊,哪怕離開軍伍多年,這點兒洞察力以及反偵察水平還是有的。

  蘇含章得知此事之後,以錦衣衛之能,那些暗中監視著王禎的人,自然更加逃不過他的法眼。

  以此類推,既然王禎身邊有棋子埋伏,蘇含章便想到了程煜,他覺得,程煜身邊也可能會有類似的人。

  不等他派人來調查,只是簡單的了解了一下塔城的現狀,蘇含章便發現了異常。

  武家英和武家功先後回到塔城,這兩個人自絕仕途,簡直沒有道理。

  還是那句話,武家英即便是真的早早的便看透了朝堂爭鬥,覺得心灰意冷,自請回到塔城還或可說之。

  但武家功就有點兒過於露痕跡了。

  至少,從上往下那樣看過來,這痕跡簡直昭然若揭,恨不得就把武家功回到塔城的目的和原因寫在臉上。

  只是從程煜這自下而上的角度,的確是不容易察覺到其中的異常。

  最終蘇含章派來了錦衣衛,秘密調查武家,現在,想必是有所得了,於是他便親臨塔城,經過一番對自己的考驗之後,終於讓程煜了解到部分真相。

  蘇含章顯然也察覺到他說到這裡,程煜應該就已經洞悉真相,知道後續的事情了,所以他話頭一頓,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之後的事,想來以煜之之聰慧,應當已經料到了。」

  程煜點點頭,道:「蘇伯父必然是由王禎及侄兒我,想到王禎身邊埋了眼線我身邊也必然少不了,可我這邊甚至都不用調查,也能輕易的發現武家的異樣。一切也就順理成章了。」

  拱了拱手,程煜深深一躬:「多謝蘇伯父關心,若非如此,此刻侄兒還被蒙在鼓中。既是蘇伯父對武家有所調查,還望告知,蘇伯父都查出了些什麼。」

  蘇含章看了裴百戶一眼,後者起身道:「一應調查都是由某主持,還是某來跟煜之你講吧。」

  程煜躬身朝向裴百戶,如果說蘇含章對他已經是愛護有加,那麼裴百戶那就更是對他拳拳愛護之意,程煜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裴叔父,侄兒願聞其詳。」

  聽到程煜這聲裴叔父,裴百戶的臉上露出些許欣慰之色。

  「三月前,某便親率二小旗,便是適才那兩人,在塔城中進行秘密調查。某發現,武家英與武家功這族弟兄二人,似乎並不真的心甘情願回到塔城,剛才煜之你所言不錯,從這兄弟二人入手,查起此事當可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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