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將軍令


  這些話,程煜其實剛才在路上就已經跟武家英講過一遍了,當時武家英就問過程煜信不信,程煜也回答了不信。

  可現在再聽一遍,武家英依舊還是表現出強烈的興趣,這說明他不信所謂偶染風寒不得不暫住白雲庵,甚至也不信程煜說的那些話。

  這就愈發明顯了,武家英的心思簡直昭然若揭,如果他對程煜不壞有別樣的目的,程煜怎麼說,他就應當怎麼信,根本不存在不相信程煜的基礎。

  「我哪塊曉得啊,巧不巧的也都是那個裴百戶一家之言。我剛才就跟英傑兄講過,我信他個鬼,可這種事,我總歸麼得辦法求證,也只能當真的聽了。對我而言,要確認的無非是他們到底是不是衝到我來的,雖然我本人肯定不會有什麼問題,但總也經不住有人硬要查我。所以當我確認了他們的目標絕不是我,也就放心了。至於南鎮撫司要做什麼事,本也無需跟我打招呼,我一個總旗在人家眼裡頭,算得了什麼?」

  武家英和武家功對視一眼,武家功端起酒杯,稍加思索卻又放下:「我聽城門那邊講,你一直到今早開城門才回來?」

  「哪個講不是滴呢?那個百戶把我打發了,可我總不能就這麼信了他們的話吧,至少那個時候我還麼得辦法確認他們是不是衝到我來的。

  於是我假作離開,但是走了不遠,把馬拴在路旁的小樹林裡頭,又返回去,想看看白雲庵里有沒有什麼異常。我是想,如果他們是衝到我來的,我既然都已經找到了那邊了,他們肯定會心生警覺,不可能在我離開之後就熄燈休息吧,肯定也要防到我潛入白雲庵。

  畢竟我們錦衣衛,哪怕是個校尉也是翻牆越戶不在話下。所以我確認身後麼得人跟到,就又回到了白雲庵。繞到後院,我翻牆而入。後院的姑子早就歇下了,客廂房裡頭也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我觀察了一陣子,確定前院麼得人看守,就又去了前院,這才看到前院有一間房間裡,還有燈光。等我摸過去一看,房間裡影影綽綽三個人影,但卻麼得人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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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等到四更天,房間裡頭傳出呻吟聲,然後就看到一個小旗端到個銅盆出來,在缸里打了些水又進去了。七七八八聽到幾聲低聲交談,但實在是聽不清楚,不久之後房間裡頭又安靜了下來。

  根據動靜判斷,似乎是真有個人生著病,其他人是在照顧他,所以房間裡應該不是三個人,而是四個人。

  我一直守到寅末,房間裡都沒有更多的動靜,眼看天邊已經有些微微泛白,我想不能再待下去了,回頭雞鳴五更,就算那間房裡的人不出來,後院的姑子估計也該起床了,只能就此離開。

  好在那些人基本上沒有交流,看起來的確只是路過的樣子,我準備明天把這件事上報到百戶所那邊去,看看他們是怎麼個想法。」

  武家功不再追問,武家英卻是皺著眉,筷子上夾著菜,停在半空:「煜之,我發現你心是大,不管怎麼樣,你這塊突然出現了一個南鎮撫司的千戶——就當是千戶吧,不可能更低了——你不說趕快把情況上報到百戶所去,還能悠哉游哉的坐在這塊跟我們吃酒,說什麼明天再上報。」

  「我今天要是上報的話,報什麼呢?連庵裡頭那個所謂上級到底是千戶還是南鎮撫使親臨都沒搞清楚,難不成要讓百戶親自來跟他們直面啊?那我不得被羅百戶罵死。我是打算今天吃完這頓酒,先回去休息休息,明天一早我就再去一趟白雲庵,再刺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搞清楚那個裴百戶口中的上級究竟是個什麼身份。這樣上報起來也好言之有物。」

  「人家用軍機打發你走了,你再跑去刺探,就不怕對方翻臉啊?」

  「我好心給他們送點兒吃喝過去,他們再跟我翻臉,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吧。他們之所以會暴露,不就是因為昨天派人程序採買嘛,想來買的那點兒東西,兩天肯定也消耗的差不多了,我這時候給他們送點兒吃喝過去,只能說明我顧念同袍之情。真要翻臉我也不怕他們,總歸是他們壞了規矩在先,一個南鎮撫司的小旗無端端的出現在我的地頭,知會都沒有知會一聲,公函更是沒見到,我沒找他們要說法已經很寬厚了。這要是他們敢翻臉,我也不怕給點兒教訓給他們吃吃。」

  武家英笑著搖頭:「你也是膽大,你就不怕那裡頭生病的真的是南鎮撫使,哪怕南鎮撫司再如何勢弱,你跟人家一個鎮撫使動了手,那也是天大的罪過。」

  「我又不知道他是鎮撫使,他自己又不肯亮明身份。不知者無罪嘛。」

  程煜擺擺手,端起酒杯:「來來來,吃酒吃酒,不講這些不搭界的事情,總之這件事我自有計較,你們不要煩這件事。」

  武氏兄弟倆也知道不能問的太急,這事兒問多了,必然會引起程煜的懷疑。

  「英傑也是擔心你,你有計較就好,反正多加點兒小心總沒錯。你們錦衣衛內部,本來就複雜的很。」

  武家功也端起杯子,跟程煜碰了碰,用眼神示意武家英,武家英這才微微嘆了口氣,也端起了酒杯。

  但武家英終究是記掛著此事,三人喝了幾杯酒之後,他忍不住又問:「剛才在路上你怎麼沒跟我講你後來又返回頭的事情?」

  「我以為你能猜到呢。」程煜滿不在乎的吃著菜。

  「當時我不是講了嘛,我大概齊確認了他們的目標不是我,也不是塔城,但是我總不可能是因為那個裴百戶跟我一番話就能確認吧,所以我認為你應該料到我肯定會再暗中潛入進去,得到了更多的資訊。哪個知道你居然沒想到這一層啊。虧你還是個讀書人,我看你那書,也不知道讀到哪塊去了,這麼簡單的分析都做不到。」

  武家英訥訥無言,只是微微撇眼,望向程煜的眼神中頗有深意。

  「而且,當時不是又聊到功祥兄的事情了嘛?」

  武家功急忙問道:「你們在我後背又嚼我什麼舌頭啦?」

  程煜哈哈一笑,指了指武家英:「問你的好族弟。」

  武家功圓瞪二目望著武家英,武家英愈顯得訕訕:「沒講你什麼,哪個在你背後嚼舌根子啊?」

  「你少跟我來這套,你要是沒嚼蛆,難道是煜之扯謊啊?你快點兒老實交待。」

  眼看武家功都要拍案而起了,武家英無奈,只得說道:「你才嚼蛆呢,我就是跟煜之講了一下你為何對櫻桃情有獨鐘的事情。」

  武家功愣了愣,程煜卻是一臉促狹笑意:「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是,我就是想壓英傑一頭,怎麼了!」

  看著武家功那強努的模樣,程煜愈發覺得好笑:「但還有另外一句,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武家功頓時急了,指著武家英怒道:「你這張嘴哦,什麼吊話都往外頭講還是滴啊,老子分明叮囑過你不要外傳這件事的!」

  武家英也很是無奈,攤開手說:「真不是我講的,是煜之自己領會的。我只是講了你那句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煜之就笑個不停,然後將說綠肥紅瘦,還說你書沒讀過幾本,卻想要學人吟詩。然後我才講我早晨跟你聊到這件事的時候也提到過這句,所以你決定放棄了,不再耍那些奇怪的手段,今晚非要如願不可。」

  程煜趕忙擺手:「我可沒說功祥兄書沒讀過幾本這種話,我只講了他這是要吟詩,英傑兄你可不能添油加醋啊。」

  「你就是那個意思,我還能聽不出來啊!」

  武家功一拍桌子,怒道:「武家英,你個潑才,你讀過的書多你了不起啊,老子堂堂正五品守備將軍,你呢?一個七品縣官罷了,你讀的書多又有什麼吊用?你要是真入了翰林院再來跟老子嚼蛆。要不是煜之在這塊,我非要撕了你那張嘴不可。」

  說說笑笑,又吃了幾杯酒,櫻桃姑娘也結束了外邊的應酬,回到了包廂之中。

  姑娘們都回來了,話題也就暫時終止,大家聊得又都是些風花雪月以及調笑之語。

  酒至半酣,櫻桃姑娘早已依偎在武家功的懷裡,她大概也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所以今晚侍奉的格外用心。看得出來,武家功對此也是十分滿意,無論如何,今晚他定然是要小登科了。

  程煜身旁的姑娘拿了一把琵琶過來,彈起了一支鏗鏘有力的曲子,彈至興起,那急促的挑弦之音似乎化作鼓點陣陣,讓人頗有種上了疆場發兵遠征的感覺。

  程煜依稀想起,這首曲子在塔城那個程煜的記憶當中,叫做將軍令,原本是個至少需要兩人以上的合奏曲目,一人敲打揚琴,另一人擊鼓合奏,卻沒想到,這櫻桃小館的姑娘,居然將其改成了琵琶曲,並且還能用急弦模擬擊鼓之聲,倒是少見。

  這裡頭想必也花了不少心思,一時間真給了程煜一種「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感受。

  也不知是有意無意,或許是櫻桃姑娘半歪在武家功的懷裡,嚶嚀了一聲:「將軍,妾身聽聞,將軍早年也是雄姿英發,戍衛邊疆,卻為何時值壯年便回了塔城?」

  聲音雖小,但這斗室當中,卻是所有人都已經聽得清清楚楚。

  武家英臉色微微一變,程煜看在眼裡卻是不動聲色,而武家功卻恍若未覺,似乎並沒有聽見櫻桃姑娘這句呢喃。

  程煜心中微微一動,順著櫻桃姑娘的話也問:「是呀,這事的確是一直沒聽功祥兄細說,只說是升了守備回的塔城。我記得,功祥兄之前是任的涼州衛副守備吧?雖說只是從五品,但在邊塞領軍,馳騁疆場卻是更合功祥兄的性子。尤其是這些年無論是兵部討伐麓川土司,抑或西北瓦剌屢次進犯我大明,功祥兄回塔城的時候雖說幾無戰事,但這兩年朝廷正是用人之際,為何沒把功祥兄這樣戰功赫赫的將領召回前線?」

  武家功一時被問住了,臉色數番變化,就連懷中的櫻桃姑娘都被他推開。

  似乎很是為難,前思後想,左右斟酌,卻始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程煜這個問題。

  程煜自然也只是當做隨口一問,並沒有深究的意思,反倒是端起酒杯,嘆道:「算了,這朝堂上的事情,本也說之不清,就好像麓川之役,我雖然只是一個錦衣衛總旗,卻也聽聞朝中許多大臣都很反對繼續征討,而希望招撫為上,但當今聖上與司禮監掌印卻堅持不允。朝堂上尚且亂成這樣,我們又能置喙些啥?」

  聽到程煜這話,武家功彷佛稍稍鬆了口氣,他左右為難猶豫不決的話語,倒是不用說出口了。

  「族兄正是因為鋒芒太露,招人嫉妒,本是軍中少壯派,前途昭昭。可四年前卻有人將其從邊塞召回,入了五軍都督府,並且還是南京的都督府,做了個閒散的經歷。族兄心灰意冷,這才自請還鄉,族中也使了不少力,總算是爭取到了營兵守備一職。雖說無法快意戰場,但總算重新掌兵,若是留在南京的五軍都督府,恐怕更加鬱結難當。煜之啊,倒不是族兄沒有跟你細說此事,只是其中牽扯甚多,且他早已身心俱疲,所以才不願多提。」

  櫻桃姑娘聽了,嚇得身子微微哆嗦,趕忙重新鑽回武家功的懷中,口中呢喃:「奴家不知,還望大官人勿怪,奴家錯了……」

  武家功摟住櫻桃姑娘,面露黯然之色。

  「原來如此,唉,這大明官場,真是積弊多多,也怪我,本就不該提及此事。也罷也罷,不與那朝中之人計較,功祥兄回到塔城,我們兄弟三人飲酒聽曲,豈不快哉?那征戰之事就讓別人去操心,雖說為將當討賊戍邊,但醉臥沙場君莫笑,功祥兄回到家鄉本該是可喜可賀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又當如何,至少功祥兄如今依舊滿頭黑髮,毫不可憐。」

  程煜再度舉杯,只是這屋中的氛圍卻因此多少有些凝重,不復之前的輕鬆。

  「行了,這曲子別彈了,換個如夢令來聽聽。」

  程煜放下酒杯,打斷了那個姑娘的琴聲,令她唱個勾欄里更常見的曲子。

  姑娘戰戰兢兢的邊彈邊唱,武家英身旁的姑娘也配合著舞了起來,可程煜卻不免藉著飲酒掩面之時,多看了武家功懷中的櫻桃兩眼。

  剛才櫻桃突然問出那樣的問題,也不知道真是無心,還是有意為之。

  若是有意為之,那便是蘇含章和裴百戶已經把力用在了她身上,而這櫻桃姑娘竟然真敢如此操作,也是頗有點膽識了。

  無論如何,這櫻桃姑娘也未必就如表面那麼簡單,程煜暗暗留神。

  尤其是在她這勾欄小館當中,本就該彈些唱些風花雪月的婉約詞句,可自己身旁那姑娘卻奏了一曲將軍令,這無論如何都讓人覺得有些刻意為之的痕跡。

  哪家勾欄小館,會無端端的彈什麼將軍令這種曲子呢?這首曲子,最早是唐朝皇家禮樂,多用在犒賞群臣的時候,在這卿卿我我的青樓勾欄當中,顯然是顯得有些突兀了。

  若是這不是有心之舉,端的是令人起疑。

  可這指向性又過於明顯,這幾個姑娘是真不怕別有用心的武氏兄弟倆事後追究麼?

  以武家在這塔城的權勢,悄無聲息的弄死櫻桃小館幾個姑娘,只怕也絕對不會有人追究,甚至短時間內都不會有人發現這幾個姑娘已經不在人世了。

  所以,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

  程煜不得而知,他總懷疑這裡頭有蘇含章的影響,但又覺得這點小小的試探,不值當這幾個姑娘豁出命去。

  桌上早已只剩下些殘羹冷炙,櫻桃姑娘張羅著換了四碟八件的乾果下酒,程煜跟武家英又飲了幾杯,也就起身離開了櫻桃小館。

  外頭早已偃旗息鼓,彈琴唱曲基本上到了九點就會轉移到各個包廂當中,畢竟還是有著宵禁的規矩在,不能那麼堂而皇之的在前廳大肆奏樂。

  此刻前廳雖然依舊燈火通明,但卻早已換了幾個童子搖頭晃腦的讀著經義,這也是大明宵禁制度下催生出來的不得已的舉措,每每到九點,也就是亥初開始,城中就會有衛所軍來巡查,勾欄和青樓又不能真的就結束營業,甚至熄燈都不太合適,是以也只能養些童子,日日在前廳誦讀經義,欲蓋彌彰,但卻也是潛規則了。

  程煜和武家英出了櫻桃小館,溜在牆邊的陰影當中,一前一後朝著巷口走去。

  「煜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出了巷口,武家英終究還是說了這麼一句。

  程煜假作一愣,茫然的看著武家英:「英傑兄此話怎講?」

  武家英伸手指了指前方,說:「吃了半天冷酒,不如前方喝完熱湯如何?」

  程煜點點頭:「也好,弄碗鴨血湯也好。」

  兩人並肩而行,朝著前方街角的一處餛飩攤走去。

  「煜之今日問題似乎特別多?」

  面對武家英的試探,程煜哈哈一笑,說:「多麼?英傑兄今日問題才叫多吧,我錦衣衛內部的事情,英傑兄似乎特別有興趣。」

  武家英皺眉,心道難道真的是自己問得太多,反倒引起程煜的警覺,讓他也不免察覺到點什麼?

  「我還不是因為擔心你啊,要不是你講昨日那個小旗是金陵來的,我才懶得多事呢。我大明哪個不曉得,金陵的錦衣衛南鎮撫司,掌的就是內部監察,說白了,你們北鎮撫司管的全國的官,可他們南鎮撫司卻是管著你們北鎮撫司……」

  「說管著也誇張了吧,他們就是擔著個內部監察的名而已,並且即便是真的要監察我們北鎮撫司,那也是南鎮撫司留在京師的那些人主導。金陵那幫人,主打一個養老。英傑兄怕是多慮了。」

  「或許真的是我想多了……」

  兩人撩簾走進餛飩攤子,程煜吩咐:「來兩碗鴨血湯,多加芫荽胡椒。」

  兩人坐下,武家英繼續說:「或許真的是我想多了,但你是我發小的兄弟,我擔心你,才多問了幾嘴。哪個像你樣的心那麼大啊,我敢擔保,這件事等你明日上報到百戶所,那邊肯定不會像你一樣掉以輕心。」

  程煜笑了笑,說:「是與不是的,總也需等我明日早晨再去一趟才敢上報。我也知道,百戶所肯定會更重視,但我若是半點準確訊息都沒有,就只想到上報,你讓羅百戶怎麼看我?我這個總旗總不能是個擺設吧?」

  「行行行,你有理。反正我是覺得這件事你要上點兒心,不要不當回事。」

  程煜打了個哈欠:「我心裡頭有數。不過,你不覺得奇怪啊,今天櫻桃姑娘怎麼會突然問起功祥兄的事情?你非要說我有點兒在意,我倒是更在意這件事。而且,她一個勾欄小館,麼的事不彈雨霖鈴不彈滿庭芳,卻突然彈什麼將軍令,這才有些不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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