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調閱卷宗


  聽到小廝這麼問,其實程煜已經猜出大概的答案。

  如果是鄉間傳聞,又或者是宋家的其他奴僕、丫鬟所言,哪怕是那個已經死去的主母所說,小廝都不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他這麼問,其實已經把範圍縮至最小了。

  能讓人感到驚訝的,無非只有三個人而已。

  一是宋六本人。

  二是小廝的父親。

  但是,宋六親自告訴小廝的話,那就無疑是直接承認他們之間的父子關係,在沒有親子鑑定的大明朝,一個成年人說家中小廝是自己的私生子,那就是蓋棺定論的說法。

  小廝一開始說的是宋六懷疑自己是他的私生子,那麼宋六就可以被排除了。

  若是小廝的父親,對於其他人而言,或許只是那個窮苦的奴僕試圖為自己的兒子謀一個更好的未來,但對於小廝來說,那毫無疑問就必須去相信。

  畢竟是將自己拉扯大的父親親口對自己說的,小廝沒有理由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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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小廝很明顯,他根本不認為宋六有可能是他的親爹。

  於是乎,就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可能性。

  宋子軒。

  這話是宋子軒告訴小廝的,又或者,是用一種戲謔的方式對小廝說的。

  比方說,帶著嘲諷的問小廝:「我爹怎麼對你那麼好?又是把你從鄉下接來,又讓你跟我一起讀書認字,還特別讓家裡的帳房教你算帳。你不會是我爹的私生子吧,你娘當年跟我爹那一晚,不會就已經懷上了吧?好像鄉間也都說你父親不能生養啊,你說說看,咱倆會不會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當然還有其他說法,但大抵的核心內容肯定是如此。

  「是宋子軒?」

  見程煜猜到了答案,小廝略感驚訝。

  「總旗老爺果然不愧是總旗老爺,居然如此準確的猜到是軒哥兒說的。」

  程煜沉默了。

  宋子軒說的就一定是真的麼?

  程煜並不這麼認為,很明顯,小廝也並不這麼認為。

  宋子軒說這話,有可能單純只是對小廝的調侃,其歸根究底的用意,其實還是在警告小廝,不要因為宋六對他比其他奴僕好一些就痴心妄想,宋家是他的,小廝即便真是宋六的私生子,宋家也依舊是宋子軒的。

  甚至還有一種可能性,宋子軒對小廝說這些話,根本就是出自於宋六的授意。

  如果是前者,還稍微好一點兒,那只是一個主子對奴僕的警告,並且這種警告並不算太嚴重,只是讓對方不要想太多而已。

  可如果是後者,宋六就真的是其心可誅了。

  小廝現在還小,不可能獨當一面,無論宋六在想什麼,他這個年紀,總不可能去讓他當掌柜。非要扔在店裡柜上,二櫃三櫃都不可能給他做,沒人會服氣啊。

  這會兒只能讓小廝學好柜上的那些基礎本領,因為即便把他放到柜上,也只能做個學徒,並沒有實際意義,反倒會讓他見聞廣博,逐漸的跟宋家離心離德,今後無法為宋家所用。

  所以宋六才會先讓小廝學會那些基礎的東西,再告訴他,等過上幾年,待他十六七歲之後,會讓他去鄉里,打理那邊的一切。

  宋家家族裡的事,鄉間的那些田地,送回去儲存的金銀,所有一切的總帳務,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說白了,就是先提拔他為宋家鄉里的大管家。

  總的說來,大部分管家其實也是奴僕,其身份和戶籍跟其餘的奴僕並無二致,都是賤籍。

  所以把小廝放在鄉里是絕對可以放心的,他也接觸不到更大的世界,所有經歷的一切都跟他幼年時接觸的相仿。

  只不過,當年他只能跟著自己的父親下田幹活,而今後,他能夠成為當初那些對他和他父親頤指氣使的那類人,所有宋家的奴僕都在他的管束之下。

  甚至於,成為了管家之後,宋家那些旁支的親戚,如果想要按月從柜上支出月子錢,那也得跟他這個小管家處理好關係,否則,不給是不可能的,但刁難你一番,他絕對有那個能力。

  而等到他能讓宋家上下真的把他當一個管家看待之後,就可以著手為他脫藉的事情了。

  一旦脫了賤籍,宋六就可以把小廝接回到山城,直接讓他到柜上做一個大掌柜,全面接受販運私鹽的買賣。但可以想像的到的是,他這個大掌柜只怕就是個花花架子。

  平常的生意,所有人都會對他言聽計從,唯獨私鹽生意,那都只會是按照宋六的部署,每一個環節都只做自己該做的那些事,絕對會保證小廝完全無法插手。

  但是,一旦這個買賣出現了什麼問題,那麼所有的證據都將會直接指向這個小廝。

  屆時,會變成是小廝上欺下瞞,忘恩負義的藉著宋家的生意,喪心病狂的去做著販私鹽的買賣。

  宋家上下,無論親疏遠近都會表示一切都跟他們無關,他們只是聽從大掌柜的話,每個人負責一個環節,卻並不知道自己進行的竟然會是販私鹽的買賣。

  說白了,宋六現在就是在培養一個替罪羊。

  現如今他們家的私鹽生意,只展開了三年,按照正常的運作,三五年內不會出現任何問題,甚至十年內都不會如何。

  但如果廣府的知府致仕或者升遷了呢?

  山城的知縣,以及其餘二州六縣的知州知縣亦是如此。

  一旦他們致仕又或升遷,這個買賣就變得不那麼牢靠了。

  如果新來的知府知州或者知縣跟他們是一丘之貉還好辦,繼續同流合污,那麼在廣府境內,就不會出現太大的問題。

  但其中只要有一個位置出現了問題,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畢竟廣府五六十萬人的體量,光憑宋家每年一千大引的官鹽,遠遠不夠,差的也有點兒太多了,稍微有點兒眼力價的地方官府官員,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而宋家擔心的還不止於此,光是官府這邊,還不是風險的全部。

  營兵,以及錦衣衛,都是有可能出現變故的。

  營兵還好,至少在武家牢牢控制住營兵的時候,這一切應該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但誰也說不準,上頭會不會派下游擊或者參將來對地方軍治進行巡查。

  現在太平無事,是因為廣府地方軍隊以及武家功掌控的營兵,其所屬的湖廣地區的副總兵是武家背後那位大人物的自己人,所以只要他在任,都不會委派任何人下來巡查,只需要每年由廣府衛所軍的衛指揮使以及營兵守備武家功將治下的情況上報到副總兵手裡便可,所以宋家以及他們和武家共同的販賣私鹽的買賣都是安全的。

  可副總兵的位置一旦出現了變動,又或者是廣府衛所軍的衛指揮使不再像如今這般聽話,如此龐大的販運私鹽之事,瞬間就會爆出。

  至於錦衣衛那邊,若不是山城的宋小旗與他們沆瀣一氣,勾結多年,程煜這個總旗著實是過於年輕,又被武家功武家英這兄弟倆招呼的太好,只怕錦衣衛早就發現關於廣府二州七縣之中鹽運不正常的事了。

  說到底,還是程煜這個總旗,在塔城過於太平和安逸,加上自己的位置很明顯是用其父的命換來的,所以那個程煜也並不怎麼把錦衣衛的使命太當回事,很有種南直隸鎮撫司那幫錦衣衛混日子的做派,所以才並沒有發現自己治下居然有這麼大的問題。

  其實,程煜作為一個總旗,統理廣府治下四個縣的錦衣衛的業務,治下出現販運私鹽,而且是如此數額龐大的私鹽案,絕對算的上是失察失職。

  所以一旦讓程煜又或者另外一名總旗發現這個情況,僅僅只是為了自保,也絕對會用最短的時間把所有涉案的人員官員都打入詔獄,不從這起案子裡抄出足夠多的銀錢,是絕對不會罷手的。

  無論是程煜,還是另外一名總旗,真要動起手來,那就是全面圍剿,一點兒細節都不會放過,不把所有涉案人員榨乾,榨成渣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說白了,只有榨出的油水足夠多,整個盤子足夠大,才能一定程度的抵消他們這些年犯下的失察之過。

  在所有的分支當中,其實錦衣衛是最容易出事的位置,畢竟,整個百戶所以下,兩個總旗十個小旗,武家也好,宋家也罷,只賄賂成功了一個小旗。其餘所有錦衣衛,都有可能隨時發現端倪。到那時,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宋六未雨綢繆,從自己做起,自導自演了這麼一場所謂私生子的大戲,順手除掉了自家的河東獅,他大概還認為這個舉動會讓小廝感恩戴德吧,畢竟害死他母親以及父親的罪魁禍首,確實就是那個女人。

  但是宋六沒有想到,識了字會看書的小廝,遠比他想像中聰明。

  他休但沒有相信他是宋六私生子的傳聞,也並不相信宋六是真心待他,甚至於這小子有可能早已看出這只是宋六的一個局,宋六大概是想利用他成為將來的替罪羊。

  「你並不相信宋子軒的話吧?」程煜問。

  小廝慘澹的笑了笑:「小的還沒有那麼把自己太當回事。先不說軒哥兒只是用擠兌我的方式來有意的告知我這些,他可從未表示他真的認定我是他父親的私生子啊。

  單單只是我父親不能人事這個傳聞究竟源自何處,這就太值得人琢磨了。總不能是宋爹或者鄉間有人有龍陽之好,跟我父親有過什麼關係才能知道這一切吧?

  更何況,我父親跟一個有龍陽之好的人呆在一起,表現出不能人事的狀態,那實在太合理了。

  真讓軒哥兒跟一個男人在一起,難道他也會表現的跟他在青樓里一樣急不可耐麼?

  再不然就是鄉間有女人主動勾引過我父親?

  畢竟,一個不能人事的人,總不可能主動去撩逗那些女人吧?唯有被勾引。可我父親一生老實巴交其貌不揚隻字不識,可謂是啥也不是,就是一個臭奴才,那麼,又有誰能知道我父親不能人事這件事呢?

  其實宋爹在這件事上有些畫蛇添足了,畢竟我娘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和我爹都才最有說話的權力。我爹死了,這世上唯有我最清楚我娘是什麼人。

  且不說我娘會不會跟自己的主子私通,就算她是被用強之後懷有身孕,又被主母逼著嫁給了我爹,那麼在生下我之前,她絕不會允許我爹碰她。

  而等到我生下來之後,我爹若是敢碰她,她絕對能死給我爹看。

  我娘就是這種人,她絕對的從一而終,即便那個一,並不是以正常的方式占有的她。

  可我雖然年紀小,卻也看得出我娘跟我爹之間的感情是很好的,他們都是沒什麼本事的人,一個只會幹活,一個只會伺候人,但他們從來都沒拌過嘴,而且兩人在沒有人的時候總表現的很是親密。

  我就是他們的親兒子,這一點,我無比堅信。

  宋爹若是不搞出這麼多事,不去宣揚我爹不能人事的謠言,隨著我逐漸長大,對於父母的印象越來越淡,以至於會記不清當初的許多細節的時候,再表現出我有可能是他的私生子,而他這些年對我照顧有加也完全就是因為他一直懷疑這一點。

  那麼,或許我還真有可能相信,自己居然會是宋爹的兒子。

  可惜,他太粗陋了,他的手段過猶不及。」

  程煜默默的聽著小廝侃侃而談,他發現,這個小廝,比他認為的還要聰明。

  宋六的計劃是註定要落空的,即便沒有程煜,沒有蘇含章,他的計劃也註定不可能實現。

  他悉心培養想要擋在他兒子面前,替將來的宋家扛下一切罪過的小廝,從一開始就已經看穿了他的手段,認清了他的真面目。

  是以,真要到了宋家東窗事發的時候,小廝必然已經在整個這些年當中為自己留下了諸多的後手,小心的儲存了宋家販運私鹽的諸多證據,只等被人查上門來,他就會將這些證據和盤托出。

  未必是想替自己謀一條活路,但絕對會保證宋家跟自己一起死。

  也難怪程煜把他帶上來之後,沒等程煜詳問,他就竹筒倒豆子,將一切全都說的毫無保留。

  那是因為小廝看出了程煜這次是一定要把宋家販私鹽的案子辦的絕不會給他們任何翻身的機會。

  「你有沒有宋家販運私鹽的證據?」

  雖然這樣問,但程煜其實並沒有抱任何的希望,畢竟,這只是一個小廝,宋六並不瞞著他,甚至於是有意的在他面前泄漏一些關於販私鹽的事情,為的只是讓小廝相信他就是宋六的私生子。

  但證據這種東西,小廝至今還未接觸宋家的任何生意,自然也就不可能接觸的到任何帳目,尤其是宋家必然有兩本帳,哪怕是柜上的大多數人,也都是無法接觸到的,小廝就更加不可能得到。

  而小廝的回答也並未出乎程煜的意料。

  小廝搖搖頭,說:「我距離宋爹的謀劃,差的太遠,我掌握不了他們家任何實質性的證據。」

  對此,程煜本就心知肚明,自然也就談不上任何的希望和失望。

  可是小廝緊接著又說:「我沒有,不代表別人也沒有。我估摸著,主母的娘家應該會留有宋爹的證據,只是他們也知道,宋爹如今將廣府經營的如同鐵板一塊,他們手裡的證據拿出來,也只會被銷毀,而他們家,恐怕也會受到極大的牽連。畢竟,他們家為此已經損失了一個讓他們引以為傲的兒子。原本以為一個通判能讓他們光宗耀祖,升任知州之後更是覺得光耀門庭有望。但主母的哥哥死後,他們也意識到,這很可能是宋爹有意為之。主母這個人,跋扈歸跋扈,但也並非無腦之人,或許她早就保留有宋爹的證據,或交予自己的哥哥,或交給娘家保留。我不確定,但很大機會能有。」

  程煜的眼中閃出一絲欣喜,同時也對這個小廝多了幾分欣賞。

  拍拍小廝的肩膀,道:「你在我這裡就安心待著,不會有人為難你,等到宋家事了,我會想辦法替你謀一個出身。」

  小廝不驚不喜,只是起身跪倒在地,臉上沒有絲毫悲喜的說:「多謝總旗老爺。」

  程煜知道小廝未必相信自己的話,但此刻他也沒必要解釋的太多。

  除了宋六那個老婆娘家的手裡有可能掌握有宋六販私鹽的證據這一條,程煜覺得,那個曾經幫助宋六謀害其老婆的團練,有可能成為對宋六動手的導火索。

  但這也需要查證。

  天,很快就亮了,程煜縱使一夜未睡,卻也並不覺得有太多的睏乏。

  回到旗所自己的辦公室里,程煜聽到外邊傳來嘈雜的聲音,那是麾下的錦衣衛們逐個來到旗所點卯了,這說明時間即將來到卯正。

  而到了卯正,甚至有可能此刻,羅百戶就會看到書案上那封自己呈上去的公函。

  也不知道昨夜自己前往白雲庵跟蘇含章重新制定了計劃之後,蘇含章會否改變主意提前讓羅百戶趕往白雲庵,又或者乾脆就是直接讓羅百戶開始做事。

  不管如何,戰鬥即將打響,哪怕現在的塔城還顯得格外的平靜。

  這是黎明前的黑暗,程煜已經在暗中吹響了號角。

  喊來門外兩名手下,一個是直屬他麾下的校尉,另一個是來自於經歷司的知事。

  程煜吩咐他們,將三年來,自己治下所有跟人命有關的案子的案宗,都搬到自己的房間裡去。

  校尉當然不會有任何疑議,但那名知事卻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總旗,怎麼會突然要查三年內的案子?咱們塔城肯定是沒有這樣的案子的,其他三個縣有,但應當也都已經結案。」

  程煜斜著眼睛看著這位來自於經歷司的知事,不滿意的說:「如果我記得不錯,你們經歷司的職能是處理文書、財務和後勤政務吧?公文件案只是歸你們保管和流轉,並不是由你們掌控。我作為旗所總旗,調閱往年卷宗,還需要你同意不成?」

  那名知事抱拳施禮,但卻不卑不亢:「總旗需要調閱卷宗當然是辦案本分,但若是調閱的都是往年俱以結案的卷宗,請恕下官還要上報經歷,方可定奪。」

  如果是從前,程煜也就隨他去了,但是現在,就連武家那對兄弟都是有人有意藏在自己身旁的釘子,他還能相信什麼人?

  猛地一拍桌子,程煜怒道:「大膽,錦衣衛辦案,什麼時候輪到你們經歷司橫加干涉!?抗命不遵,給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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