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九章 十年的影響


  看著城門緩緩關閉,程煜胸中湧起一絲悲涼之意。

  他知道,裘一男等人出了這城門,生死就只在他們自己掌握之中了。

  但是,今夜這城,是必須出的。

  若不是這城門樓上燈火通明,城外官道上亦是如此,其實裘一男等人或可等到明日開城之後再去白雲庵。

  但偏偏他們既已見到此番情景,若是留在城內,他們倒是安全了,可恐怕會延誤蘇含章他們要辦的事情,對於武家要辦的事情,今夜過後,也就會徹底失去了頭緒,等到他們下一次再如此行事,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所以,明知道今夜危險重重,但裘一男等人還是義無反顧的離開了塔城。

  此行既去,無論生死,程煜相信裘一男都必定有辦法將所遇之事通知蘇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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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調查了這麼久,一切總算是有了線索,而這線索,將直指京師那位大人物。

  如此,唯有祝君好運了。

  程煜默默的看著已經徹底關閉的城門,內心嗟嘆一聲,緩緩轉身。

  「煜之今夜來的好巧。」武家英牽著驢,走到程煜的身旁。

  程煜低著頭,不去看武家英,不悲不喜的回應:「英傑兄何嘗不是?」

  「是我派人去通知英傑的,那些人是南鎮撫司的人,正管著你們,我也不想與他們發生衝突後影響到你。」

  身後,是武家功的聲音,他這話毫無疑問是對程煜所說。

  直到現在,武家功似乎還在表示,他一直都很為程煜著想。

  對於這一點,其實程煜並不懷疑。

  從塔城程煜的那份記憶當中,程煜其實很相信武家兄弟是真的把自己也當做親兄弟那樣對待的,哪怕他們一個十年前,一個五年前,漸次回到塔城來「監視」著自己。

  或許就如剛才武家功所言,他和武家英回到塔城,是為了護著程煜。或者說,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護著程煜。

  但這改變不了他們知道那個正五品武將的程廣年的真實死因,也改變不了他們是那個人的幫凶的事實。

  甚至於那位遠在京師的國子司業,也可算是程煜的髮小好友之一。

  停下腳步,程煜轉身定定的看著武家功。

  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可是,十年前,便已經影響到我了。」

  這一次,輪到武家英和武家功兄弟二人對視,最終他們也是默默垂首,無言以對。

  的確,十年前,程煜就已經受到了影響。

  當然,那個時候,他們兄弟二人還說不上話,如今那位在京師出任國子司業,武家的族長,武家皓,也同樣說不上話。那個時候當家做主的,還是武家那位如今已經惡疾染身故去數年的上一代族長。

  或許武家英武家功乃至武家皓的父親都參與其中,但程煜同樣相信,他們影響不了這件事,更加做不了主。

  他們甚至於根本沒有參與過那件事,無論如何也輪不上他們,說的殘酷一些就是武家不配。

  武家更像是負責善後的,程煜甚至懷疑,正是因為武家的根基在塔城,所以他們才會被卷進這件事當中,才會從一個小小的豪紳家族,進入到京師那些大人物,大世家的眼中。

  「武家是負責善後的吧?」程煜又問。

  兄弟二人依舊一言不發。

  「當年的事,你們兄弟頂多也就是事後知情而已,皓子更是應該到了近幾年才知道內情吧?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當年的武家,你們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子弟而已,但是如今,你們三個人,早已是武家的中流砥柱。父輩們做的事情,你們未必要繼續下去,也可以有所改變啊。」

  武家英躊躇良久,低聲道:「今夜之事,絕不能改變。」

  「我不知你們所圖為何,更加不知道今夜塔城之外要來的是哪位大人物,但是我想,這事兒過了今夜,錦衣衛就一定知道了。我敢說,這件事,錦衣衛一定會徹查到底。」

  武家功有些不耐煩了,他一揮手:「他們查不了。」

  程煜一驚,雙眼頓時眯了起來。

  查不了?

  而不是不會查。

  若是不會查,就意味著蘇含章從來都不是真的對自己愛護有加,這件事涉及到的人或許是他惹不起的,也或許是他不能碰的,又或者乾脆就跟他是一頭的。

  程煜只是蘇含章的一步棋而已。

  可是,查不了,這裡邊的差別就大了。

  武家功也好,武家英也罷,應該也已經知道住在白雲庵里的那位老爺是何許人也了,他們必然已經清楚蘇含章的身份,也必定知道蘇含章乃是從指揮同知的位置上降到南鎮撫司的,這背後顯然是小皇帝在籌謀。

  可他們卻依舊說蘇含章查不了,這是不把皇帝放在眼裡?還是覺得這件事根本到不了皇帝那裡,蘇含章就會折戟沉沙無功而返?

  想要讓這件事到不了皇帝那裡,能夠阻止蘇含章的,難道是錦衣衛的指揮使馬順?

  錦衣衛是一個很奇特的部門,最高長官是指揮使,但指揮使卻不能干涉南北兩個鎮撫司的具體事務,更多的時候只是一個虛名,用於給那些功勳彪炳的王侯將相們增加一個虛職。

  但也有些指揮使,是具有一定實權的,就比如當下這位指揮使馬順。

  馬順是王振的親信,是王振一手提拔到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上的,在此之前他不過是儀仗司的一名副儀衛(相當於副千戶)而已。

  坐在了指揮使的位置上之後,由於指揮使不能干涉南北鎮撫司的具體事務,是以他甚至自降身份,同時兼任了指揮同知一職。

  是以從正統二年開始,錦衣衛的指揮使司出現了一個很奇特的現象,指揮使同時又是右指揮同知,他得以處處壓左指揮同知也就是蘇含章一頭。但整個錦衣衛上下,有過半數的千戶百戶都是蘇含章一步步的提拔起來的,所以對於整個錦衣衛衛下的控制力,蘇含章其實是遠超馬順的。

  馬順既是蘇含章的頂頭上司,卻又很難鉗制的住他,甚至於遇到具體案件,明明也是指揮同知的他,卻根本插不進手。

  所以馬順在京師雖然依仗著王振的權勢飛揚跋扈,甚至於兩次入獄都獲了死罪,卻還能被王振救出來,但偏偏卻對錦衣衛的上下事務有些束手無措。

  這種情形,直到一年多前,蘇含章被罰降貶斥到了金陵,從左指揮同知降為南鎮撫司的鎮撫使之後,馬順總算是揚眉吐氣,自己給自己升了個官,同時兼著指揮使和左指揮同知的位置,然後又把陪他一同下過獄的王裕提拔到了右指揮同知的位置上。甚至於連北鎮撫使都換了他自己的人,從此大權獨攬。

  這都是程煜之前記憶里就知道的東西,但是遇到蘇含章之後,他才知道,拋開蘇含章有可能只是在吹牛逼這一條之外,按照蘇含章和裴百戶所言,馬順其實掌控不了錦衣衛,因為錦衣衛上下有過半的千戶百戶都是蘇含章提拔起來的,就連四名指揮僉事都有三個是蘇含章的人。

  說句難聽的,只要這一切都是真的,蘇含章隨時隨地都能直接把馬順和王裕架空,而且是架的空空的,手底下甚至都找不到三五百個能用的錦衣衛校尉。

  蘇含章被降職到金陵,看起來似乎是遭到貶斥,但實際上,這是為他在錦衣衛內部的權力地圖上,填補了最後一塊的空白。

  南鎮撫司素來是養老或者賦閒的地方,蘇含章這個錦衣衛多年以來的實際掌權者,其觸角唯一沒有伸至的地方大概就是那裡了。

  而一年多前,皇帝的一封聖旨,蘇含章填補上了他職業生涯最後一塊殘缺的版圖,南鎮撫司經過這一年多來的經營,毫無疑問,也成了鐵板一塊,上上下下全都是他的人了。

  裴百戶,裘一男,一看就知道是從北鎮撫司調過去的。

  明知道南鎮撫司啥也不是還願意跟著去,毫無疑問是知道接下來他們會受到更多的重用,在南鎮撫司這段日子只不過是暫時的而已。

  當然,這都是不可對人言的事情,就連錦衣衛內部知道的人也不會太多,比方說程煜,若不是蘇含章和裴百戶告訴他這些,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如此多的秘辛。

  至少在明面上看來,馬順如今大權獨攬,且上頭有人,文武百官甚至不敢輕攖其鋒,遑論錦衣衛內部了。

  這大概就是武家功所言,查不了這三個字的原因吧。

  不是蘇含章查不了,也不是羅百戶查不了,而是所有的錦衣衛都查不了。

  想來,也只有這個原因了。

  這樣說來,武家背後的人是王振?

  當然不可能是馬順,馬順只不過是王振的一條狗而已,甚至說他是狗,都侮辱了狗。

  但似乎也不對,畢竟王振的崛起是伴隨著英宗朱祁鎮繼位才開始的。甚至於頭幾年王振嘗試弄權,都被張太后無情的鎮壓了,王振差點兒因此丟了命。

  直到正統四年,三楊中的楊溥和楊士奇因為一件案子交惡,產生了矛盾,王振趁機向張太后進言,認為楊溥和楊士奇都因為涉案雙方的同鄉關係而存有私心,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最終被張太后採納,王振才逐漸的開始干涉朝政。

  到了正統五年,王振權柄日重,甚至干涉起內閣的人選,向內閣首輔楊士奇推薦了四個人加入內閣,並且都得到了楊士奇的支援。

  那之後,王振才逐漸在朝野當中有了內相之稱。

  又到楊榮和張太后先後離世,楊士奇因為兒子楊謖被判死罪而不出任任何官職,楊溥又是垂垂老矣百病纏身,內閣其餘大臣權輕勢微,王振幾乎才真正坐實了內相的稱號。

  武家開始籌謀私鹽斂財,是三年前開始的,這倒是跟王振在朝中聲威日隆的時間相符,若說這些錢最終多數都流到了王振手裡,程煜是相信的。但十年前下西洋之間發生的事情出自於王振的手筆,程煜絕對沒有辦法認可。

  因此判斷,武家背後不可能是王振,那為何武家蠅營狗苟大肆斂財之舉的時間線,卻又跟王振的崛起如此吻合呢?

  這其中必然還有其他的曲折。

  「查的了也好,查不了也罷,那都是上頭要操心的事。之於我,心心念念唯有吾父而已。有人跟我講,他能查清當初我爹死於何人之手,他交待的事,我便盡心盡力去辦。你們兄弟二人若是能替我解惑,那麼你武家有什麼事要我辦,我也自會竭盡所能。僅此而已。」

  武家功張嘴欲言,武家英卻瞥了他一眼,將他的話頭堵了回去。

  「煜之啊,程爹就是不幸染疾而亡,這又有何惑可解呢?你也當知道,海上多有怪疫,程爹在西航途中,不幸染病,實屬天災人禍……」

  程煜冷冷一笑:「英傑兄,這話你留著騙三歲的小孩子吧。若我爹是染疫不治,那為何整個使團,就只有他與三寶太監兩個人染了此疾?這也罷了,就算是他倆活該倒霉。可功祥兄適才還說,你們倆放棄遠大前程回到這塔城彈丸之地,卻是為了護我周全。我那時不過十六,尚不及弱冠,為人還算老實,也不曾與人結怨,不知為何需要你連庶吉士都不肯做,卻要回到塔城來當個知縣保護我。我越是相信英傑兄和功祥兄乃是真心對我,就越是無法相信我爹死於惡疾。」

  武家英再度沉默,他深深的看了武家功一眼,心裡大概是在說你怎麼廢話那麼多呢?

  想了想,武家英道:「你我兄弟三人,也有幾日未在一同飲酒了,今日不同乾脆去同飲幾杯如何?」

  程煜看了看武家功,將手中那件東西握緊:「我看功祥兄這裡緊張的很,他不需要留在這塊盯到嘛?」

  武家功一擺手:「無妨。」

  程煜不再多說,先邁開步子,朝著城內走去。

  算定武家兄弟都在自己身後,看不到自己的動作,程煜將手中那件東西塞進了胸口處的暗袋之中。

  程煜知道,武家英突然提出來要去喝酒,顯然是看到了剛才裘一男往自己手裡塞東西的情景,他當然不會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有什麼作用,但對於武家兄弟而言,此刻最重要的是時間。

  武家英認為只要拖住程煜,等到城外的事情了了,那麼一切也就塵埃落定了。

  這個點,酒樓也都紛紛關門了,雖說代表著這塔城裡最為位高權重的三個人,別說是還沒徹底關門,即便是關了,他們仨之中任何一人去拍拍門,店老闆或者掌柜也絕對不敢不繼續營業。但三人的目的也不是真的吃飯喝酒,哪怕此刻三人其實都可算是飢腸轆轆,就不忍心擾民了。

  畢竟在這塔城之中,無論多晚,也總有小酒館還在等著從歡場晚歸的人來,而且還有那麼多的煙花柳巷,哪裡還找不到一口吃食和幾罈子好酒?

  路過一家名為怡風的青樓,程煜懶得多走,邊說:「也好久沒逛青樓了,就這裡吧。我記得這家有個怡然姑娘,琴彈的甚好,且輕易不待客,今日雖晚了些,但或許來得及。」

  武家英微微頷首:「既是煜之有此雅興,便是此處。」

  武家功則更加直接:「管她今晚有無奉客,老子要聽她的琴,這家的老鴇子還敢不喚她來不成?」

  三人邁步朝著怡風樓走進。

  此時早已過了亥正,換做現在的時間已經是十點半還多,青樓也好,勾欄也罷,這會兒都是接近曲終人散的時候。門口的龜奴也倚著門側的柱子打哈欠,根本沒想到這個時間居然還會有客登門。

  看到程煜進門,龜奴一個激靈,趕忙揉了揉惺忪迷離的眼睛,認出是城內赫赫有名的程總旗,頓時清醒了不少。

  「程爹?今日怎麼……」

  待看清他身後還跟著本縣的縣老爺以及城外營兵的守備老爺,龜奴乾脆連招呼都不招呼了,掉頭便跑,一邊跑還一邊喊著怡風樓掌事的老鴇,這三人登門,可不是他一個小小龜奴能接待的了的。

  很快,一名年約三十出頭,可算是多有風韻的婦人,身後跟著兩名小廝,環佩玎璫急匆匆的跑了出來。

  臉上暈紅的厲害,髮鬢也多有些凌亂,只怕是遇到貴客,於是老鴇子親身上陣陪著喝了不少酒,一雙小腳跑的雖捕快,但卻碎步急切,顯見她心中焦急之情。

  「哎喲喂,三位老爺,怎麼這個時候來了?也不派人提前打個招呼,妾身也好提前做些準備。」

  婦人嬌呼著,極盡妍媚之態,若是年輕個幾歲,任意放在哪家青樓,只怕也是頭牌的姑娘。如今年歲大了些,除了少數口味比較特殊的客人,即便是婦人熟的幾乎滴出水來,也總歸沒有年輕姑娘那麼招人了。再加上雖然她時年只有三十出頭,但青樓里的姑娘大多都是十六歲便開始掛牌迎客,算起來她迎來送往的年月也有十幾個年頭,尋得了機會能做個老鴇打理著這一整間的青樓,自然是不願意再夜夜奉客。

  可無論怎樣,遇到本縣三巨頭來了,婦人絕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只是畢竟此時姑娘們大多都已經陪著其他客人了,剩下的儘是些庸脂俗粉,奉迎普通客人尚可,往這三位面前送就著實有些拿不出手。

  所以婦人一邊奔跑著,一邊先打著預防針,話里很客氣,實則是在為一會兒若是挑不到合心意的姑娘開脫。

  「是來的晚了些,雅間可還有?」程煜微笑著抬頭,看著從樓梯上幾乎可以算是蹦著下來的老鴇。

  婦人一邊往下蹦,一邊甩著手裡的絲帕:「雅間自是有的,即便沒有,您三位官人來了,怎麼著也得叫人騰出一間來。只不過天字一號此刻正酣,只能委屈三位大官人去二號房間了。」

  武家功有些不耐煩:「少廢話,房間不重要,你快去把那個怡然給我喊來,我家弟弟今日要聽她撫琴。」

  婦人正跳下最後一階樓梯,氣喘吁吁的站定在三人面前,胸口劇烈的起伏著,那不輸少女的高聳,激盪著一層層白花花的肉光。

  「哎喲,您三位今日可是有些不湊巧了……」

  沒等婦人把話說完,武家功一瞪眼:「某不論那怡然現在身在何處,你都給我喊到我房中來,如若不然,今日你這怡風樓就可以閉館了。」

  純粹的不講理,程煜也是頗有些頭疼。

  武家英眨眨眼,似乎察覺到什麼,因為在這塔城縣,遇到這樣的事情,老鴇就算再糊塗也不會說什麼不湊巧,總歸要先去跟那個客人商量一番,畢竟她也明白,塔城就沒有能夠同時惹得起這三位的人。

  可她還是說不湊巧,那只有唯一一個可能,怡然姑娘現在陪著的人,他們認識。

  而且,大機率是武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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