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一章 閱後即焚


  武家英見程煜趁機開溜,他簡直要懷疑程煜早就知道他們兩家的老子在這裡,所以才說要來怡風院,為的就是引出他們倆的爹,然後自己好脫身。

  可是,現在的情況實在尷尬的厲害,饒是武家英腦筋轉的再快,也沒辦法在此時想出一個周全的法子。

  硬追,著實是不太方便,拉不下臉。也不是拉不下自己的臉,而是拉不下兩個爹的那兩張老臉。

  眼睜睜看著程煜離開了雅間,還特別體貼的幫忙關好了房門,甚至不忘對屋裡此刻還站在門邊的怡然姑娘以及她那兩個丫鬟輕聲囑咐一句讓把門關好,武家英不斷的琢磨著,要如何用最短的時間把事情跟這兩位爹說清楚,然後去追程煜。

  可沒等他想清楚,武家功卻又向老鴇子發難了。

  「你這個老虔婆,你還真是壞的一筆雕琢啊,剛才老子剛進門的時候,你幹麼事不告訴老子怡然是在陪老子的爹啊?」

  s͓͓̽̽t͓͓̽̽o͓͓̽̽5͓͓̽̽5͓͓̽̽.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老鴇滿臉無語的看著武家功,實在不理解這廝怎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她能有什麼辦法?武家功一進門就嚷嚷著要怡然姑娘作陪,老鴇子告訴他怡然已經有客了,他還不依不饒,而且聲音極大,上上下下不少人都看著呢。

  這時候老鴇子能說啥?只能勸他放棄而已,總不能說:怡然姑娘這會兒正陪你親爹呢,你倆果然一脈相承,果然是親生的,連到青樓找姑娘找的都是同一個姑娘。

  甚至於那個時候,老鴇子即便把實情說出來了,以武家功那脾氣,大機率都不能信,很可能會覺得那是老鴇子在忽悠他。真要是那樣,這事兒只會鬧得更大,到時候只怕連現在這種微妙的尷尬都得不到,得到的只能是整個青樓里所有人從今而後的口口相傳。

  武家功見老鴇子不吭氣,還以為她是心虛了,越發覺得這婆子是故意的,看看自己身邊的親爹,越發覺得麵皮太重,很有種掀桌而起把這屋子裡的東西砸個稀爛而後快的衝動。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大鬧一場的時候,武家英拉住了他:「別鬧了,當時她的確不方便講。」

  說罷,又對老鴇子擺擺手,說:「行了,你們先出去吧。」

  老鴇子施了一禮,問:「那怡然姑娘呢?」

  「你帶她們回我爹原先的雅間,我們淺敘幾句,他們便會回去了。」

  老鴇子這才領著怡然姑娘和兩個丫鬟離開,心裡想著,何苦來哉呢,剛才但凡肯聽我一句勸,也不用折騰半天,最終還不是讓我把怡然姑娘送回去?

  「爹,您今兒怎麼會來這種地方了?」

  待所有人都走後,武家英將門閂插好,回到桌邊垂首問到。

  英爹張了張嘴,卻是沒能說出口,畢竟他平日裡可謂正人君子的令人髮指,是從來不屑於到這種地方來的。可今日不但來了,還為了一個風塵女子竟然產生了跟自己兒子爭風吃醋的齟齬——即便他一直都是在拉功爹掉頭,並沒有半點爭風吃醋的行為。

  武家功的爹卻是管不了那麼多,一拍桌子,一瞪眼:「幹麼事啊,你們兩個兔崽子來得,我們兩個當老子的來不得啊?」

  武家功縮縮脖子,不敢吭聲,武家英微微嘆了口氣,說:「您二位當然能來,我只是奇怪,我爹平日裡最厭惡的就是這等煙花柳巷之所,每每訓導我,為了這事兒罵我也不是一回兩回了。爹,兒子著實是感到奇怪,您怎麼會來這裡。」

  英爹也嘆了口氣:「你十五叔今日來到家裡,你娘留他吃了晚飯,席間講的都是你跟功祥的事情。他知道的比我多,說什麼你們今晚事成之後,就算是正式入了那位的眼了,接下去少說也得跟皓子平起平坐,甚至於很快就能壓他一頭。還說什麼都說當年你們倆昏了頭才會回到塔城,把族長的位置平白讓給了皓子,現在大家總算能看清楚,你們……」

  武家英聽的頭皮發麻,不由得有些埋怨的看了武家功一眼,功爹能說這麼多屁話,指定是武家功在他爹面前胡吹一氣的原因。

  「爹,這些就別說了,直接說結果。」

  「你十五叔說的來勁,我聽的也是激動的很,不知不覺就多吃了幾杯酒。吃過之後,你十五叔說不過癮,要找個地方繼續吃酒,我們便一同出了門。我原以為是找個酒館之類的地方,可你十五叔講說你們兩個小子整天就是在這種地方廝混,他平時捨不得錢,我又從不踏足這些地方,所以,今天高興,總該看看這怡風院裡到底是個什麼光景,而且,必須要找他們的頭牌。」

  武家英算是明白了,他深深的看了武家功一眼,又看看功爹,心裡著實狠狠地嘆了好幾口,但嘴上卻終歸不方便數落。

  要是換做武家其他長輩,武家英倒也沒什麼不敢數落的,正如功爹對英爹說的那些話,在整個武家,現如今武家英和武家功的地位是水漲船高,平輩以下自不需說,也就是遠在京師的武家皓能得到他們如今的待遇。父輩,乃至祖輩的,看到二人也都是客客氣氣的,絕不敢輕易的惹他倆不高興。

  因為整個武家都知道,這哥倆雖說一個十年前一個五年前都回到了塔城,但這些年除了幫著武家把外頭那些生意捋的越來越順了,還不知道怎麼就搭上了京城的某個大人物。

  那位大人物從五六年前開始崛起,三年前已經隱隱有壓制內閣的端倪,直到如今,那絕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武家人都認為,武家英和武家功以後只怕是連武家皓都要望他倆的項背了。

  可現在面前這兩位,一個是自己的親爹,另一個,那個嘴上沒有把門的傢伙,是武家功的親爹,這讓武家英著實有些難辦。

  「所以您二位來了怡風院之後,就直接告訴老鴇子,您倆是我們倆的爹,是麼?」

  英爹的酒已經醒了多半,自然聽出自家兒子話里所指,不由得臊紅了面孔,半低著頭,偷眼看看功爹,意思也很明顯,這是告訴武家英,那些話都是你十五叔說的。

  其實也不需要英爹如此暗示,武家英也好,武家功也罷,都很清楚,能大大咧咧嚷嚷出這些話的,除了武家功的爹就沒別人了。

  不止是他跟英爹之間,這位功爹,跟任何一個武家人或者不是武家人在一起,能嚷嚷出他是守備老爺親爹這種話的,也只有他一個。

  武家功再粗,此刻也看出武家英的爹在這件事裡,幾乎完全是被牽著走的,而牽繩子的那個人,正是自己的親爹。

  到了這會兒,武家功也算是回過味來了,剛才他們剛進門的時候,老鴇子或許還不知道這兩位跟他們的關係,又或者知道了,也肯定不方便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否則肯定是個笑話,尤其是這個笑話發生在他這個守備將軍身上,那絕對是塔城接下去少說一年的談資。

  正常人來這兒玩,只要帶足了銀子,其實根本沒必要強調自己是誰的爹或者誰兒子,認識的自然認識,自報家門的意義在哪兒呢?讓老鴇子或者姑娘們對他們更客氣些?但只要銀子給到了位,無論是誰,她們幹的就是這種伺候人的買賣,自然會伺候的你舒舒服服的。反倒是身份越矜貴,老鴇子和姑娘們伺候起來更容易束手束腳,生怕一個地方沒伺候好惹得對方不高興。

  在這種場合,最不能聲張的,其實就是父子叔侄之類的關係。原因很簡單,你一進門,就嚷嚷你是守備老爺的親爹,完後你點了個姑娘,萬一那姑娘昨天才剛伺候的你兒子,倆人搞了一夜一直到今天中午才從床上爬下來,這才不過六七個小時,兒子走了沒多會兒,爹來了。無論如何,這位姑娘心裡總歸是有點兒彆扭的。

  這種情形,就像是你今兒去青樓,找了個姑娘,然後老鴇子先跟你吹風,說哎喲喂,這位老爺您真是好眼光,跟您兒子果然是親父子啊,所謂上陣父子兵,昨兒您兒子剛跟我們這位姑娘好過,您今兒就來了,怎麼著,是您兒子玩的很舒服,回去跟您匯報了,所以您今兒也要來嘗嘗味道麼?然後,姑娘來了,知道你跟昨兒那位客人的關係之後,跟你說,我昨天跟您兒子用了什麼姿勢,玩了幾次,您今兒可不能輸給您兒子——是一樣的。

  武家英的爹,首先人家都幾乎沒來過這種場合,肯定更加不會去聲張自己是縣老爺的爹,是以,讓老鴇子以及怡然姑娘知道這兩位身份的,就只能是自己這位好爹。

  「爹啊,您說您要來這兒玩,這沒關係,您把七伯帶來了也沒關係,可是您沒事兒跟人家吹噓什麼您是我的爹幹嘛?你甭管是誰的爹,來這兒無非就是使銀子就成,您是爹或者不是爹,只要花得起銀子,您都是她們的爹。真是沒見過到這種地方來玩還自報家門的……」

  功爹頓時惱了,指著武家功罵道:「你個兔崽子怎麼講話的啊,老子報不報家門也都是你親爹,而且,你要是不自報家門,這些人怎麼知道你是守備將軍的啊?你還敢數落老子……」

  武家功也急了:「爹,我是朝廷的營兵守備,這老鴇子也是教坊司的人,他們教坊司的媽媽肯定要告誡所有的老鴇龜奴,拿著畫像讓他們逐一記住,別人我不知道,但我跟英傑,還有剛才離開的煜之,我們仨的畫像指定是全塔城所有官辦的場所必須要記住的三張臉。我來這兒,說實話,我都恨不得能蒙著臉進來……您當我真願意讓他們知道我是誰?」

  「那又怎麼樣?老子本來就是你個兔崽子的爹,怎麼的,嫌老子給你丟人啦?不讓講還是滴啊?而且,你個兔崽子,你口口聲聲說你不想讓這些人知道你的身份,可是你喊我們把怡然姑娘讓出來的時候你倒是能得很嘛,你要不是當了個守備將軍,就憑你一個武家的子嗣身份,你能這麼囂張?」

  武家功一愣,突然發現自己還真是有點兒無言以對。

  武家英輕輕咳嗽了兩聲,拿起酒壺給兩位爹各倒了杯酒:「十五叔,我們雖然經常出入這些場所,但說實話,我們都是儘可能掯到頭往裡走,能不讓散座的人發現就儘可能不讓他們發現。今天是個特殊情況,功祥哥也是為了今晚的大事。具體的情況我不跟你們細講了,總之,在事成之前,保不齊就會出現變故。而煜之,他跟今晚的事情也有所牽連,他是最有可能破壞今晚這件事的。所以,我跟功祥哥才硬要拖住他,拉到他出來吃酒。他說要找怡然姑娘,所以功祥哥才指名道姓非要怡然姑娘來陪。而當時那個老鴇子雖然沒明講,但我也看出來,怡然姑娘只怕是被我們武家人喊去了,她有些為難。但是我也是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會是您二位,我也是犯了習慣性的錯誤,我總覺得我爹不會來,十五叔您又不太會出現在青樓,平時您可是連勾欄都捨不得去的。誰曾想……」

  功爹還在咂摸武家英這番話里的意思,英爹卻是大驚失色。

  「英傑,你是講說今晚的大事還有可能出岔子?」

  武家英微微頷首:「可能性很低,但也不得不防。」

  「那你還在這塊坐到幹麼事啊,快去把程煜追回來噻……」

  武家英長舒了一口氣,心道自己這個爹在大事上總歸還算是不糊塗。

  「那行,希望還能追的上煜之。爹,您帶著十五叔回你們自己的屋吧。功祥哥,你就坐在這邊,不要再出去了。」

  沒等武家英走到門後,功爹追問:「那怡然姑娘要給你們喊回來啵?」

  武家英眼前發黑,腳下一軟,差點兒沒摔倒在地。

  回頭看了看功爹,武家英也著實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這會兒還惦記著怡然姑娘,等於說是一點兒都感覺不到程煜這是有意的啊是的啊?

  也懶得跟功爹這種蠢貨多費唇舌,武家英黑著臉離開了怡風院,問過門口的龜奴,得知程煜並不是朝著北面去,武家英稍稍的鬆了口氣。

  至少,程煜不是一路奔著北門而去,否則,以他的腳程,追上之前那幾個錦衣衛並不是什麼難事。若是他追上去之後,今晚要來的那些人才到,讓那群錦衣衛當中多了個程煜這種幫手,別的不說,突圍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而一旦讓那些南鎮撫司的錦衣衛跑掉了,那今晚這趟差使也就瞞不住了。

  既然不是去北門,而那幾名錦衣衛顯然也知道出了城門,這趟是凶多吉少,那麼,他塞給程煜的那個東西,只怕就很關鍵了。

  那或許是可以讓程煜足不出城,也能將發生的一切及時傳遞到需要傳遞的人手裡的方法。

  必須找到程煜。

  儘快。

  …………

  程煜出了怡風院之後,回頭對門口那名龜奴笑了笑,又抬眼看看樓梯之上。

  在這兒當然看不見什麼,但程煜依舊覺得有些好笑,又什麼比到夜總會遇到自己親爹更可笑的?那只有遇到自己的老丈人或者女朋友的爹了。

  掏出之前裘一男塞給自己的那個東西。

  看著指尖的這枚蠟球,程煜輕輕一捏,蠟球便應聲而碎。

  裡邊,是一張小小的字條。

  字條上一行簡單的字跡:東風巷羊皮巷,一長三短。

  程煜剛看完,那字條便無火自燃,程煜一鬆手,很快就燒成了一團灰。

  古人密諜的手段也算可以了,至少知道用白磷抹在寫好機密資訊的字條上,再將字條封在蠟丸當中。這塗了白磷的字條,在蠟丸中當然安全無事,可一旦接觸到大量的空氣,就會自燃,留給檢視字條上資訊的人的時間極為有限。

  這種傳遞資訊的方式,即便蠟丸落入敵人手裡,敵人也很有可能因為不了解字條的特性,捏開之後沒有立即檢視字條上的資訊而導致字條自燃,資訊自然也就不回泄露了。

  程煜一邊琢磨著字條上那十個字的意思,一邊緩步前行——這才是閱後即焚啊,字面意思的閱後即焚。

  東風巷羊皮巷無疑是低標,大概就是經緯度那種指向吧,換做是普通百姓,或者哪怕是官府以及軍漢,都未必能第一時間意識到這兩條巷子是個什麼意思。

  但對於錦衣衛,他們對自己轄地的大街小巷那絕對是如數家珍,熟悉的就跟在自己家院子裡溜達一樣,所以程煜立刻就意識到,東風巷是一條南北朝向的巷子,而羊皮巷則是一條東西朝向的巷子,這兩條巷子剛好相交,所以,字條上所指的,就是這兩條巷子的交叉口。

  並且,程煜的腦子裡還浮現出一個片段記憶,東風巷和羊皮巷都算是死胡同,但又不是那麼死,那只是一個轉彎,轉過去之後,就是另一條巷子了。

  巷子轉彎處的外側,無論是東風巷這頭,還是羊皮巷那頭,都是錦衣衛旗所的糧廩,雖說都是同一個單位的,但想來裘一男不可能指的是這個地方。

  甚至於程煜想進入那個地方,也必須拿出手令,錦衣衛的糧廩,實際上是屬於經歷司的管轄之下。

  而轉彎的內側的院子,同屬於東風巷和羊皮巷的那個宅子,在官府的冊子上,登記的是一戶名為胡三的徽商,一年前買下,說是用於他每年運送春茶來的時候落腳的地方,也就是說,這個徽州的茶商每年住在那院子裡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個月,當年的新茶一旦分賣完畢,他就會啟程回徽州。

  這會兒是陽曆六月,而新茶通常指的是明前,最多是雨前,也就是說,四月底之前,新茶都已經採摘完畢了。即便是考慮到翻炒的時間,以及從徽州到這裡的路程,五月中旬這茶怎麼也運到了。

  半個月,那茶商也該離開了,這院子這會兒是個空院子。

  程煜有數了。

  他去過裘一男等人落腳的那個院子,他們之前應該就一直住在那個院子裡,出來進去的,若是遇到有心人,保不齊已經有人知道那處所在。

  考慮到現在留在塔城縣內的錦衣衛,是要負責看管宋子軒以及那名小廝的,所以原先的院子就不夠安全了。

  想來這處院子,要麼本就跟南鎮撫司有關,要麼就是裘一男一早踩好點的地方,確定這個時候那個院子裡已經不住人,並且主人要等到明年下了春茶才會再來,所以就讓留下來的小旗押著宋子軒主僕二人藏身那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