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七章 詩詩的對策


  「媽媽這是遇見難事兒了?」

  紀詩詩進門後,反手關上了房門,走到老鴇子面前,攙著讓她坐下,柔聲細語,果然有一派大家閨秀的風度。

  老鴇子看著紀詩詩,微微嘆了口氣。

  「你既來了,想是已知道了。我本不想煩你,琢磨著鑽個空子敷衍過去。可那位如今發了話,這兩頭為難,媽媽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紀詩詩不緊不慢的給老鴇子倒上了一杯茶,遞到她的手中。

  「媽媽無需煩惱,女兒倒有個法子。」

  老鴇子眼中一亮,喝了口水,潤了潤因煩躁乾燥的嘴唇。

  「快說。」

  「媽媽只顧著煩惱,一個是營兵守備,且是這塔城中一等一的大戶,咱背後雖有教坊司,但無論如何那都是開罪不起的。這守備老爺有著監查宵禁之責,若是有意刁難,以後咱們芭蕉院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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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誰說不是呢,女兒啊,你有什麼法子就快些說吧,那邊煞神還在等著回話呢。」

  紀詩詩嫣然一笑,依舊不急不忙。

  「另一邊,官職雖微,但權柄更勝,這城裡的一切就沒有他管不著的。守備老爺雖是正五品,但下了值自己也需遵守宵禁的規矩,而那小程老爺卻是萬萬開罪不起的,他那個衙門,別說是宵禁,廣府以下,就沒有他進不去的衙門口。」

  「哎喲喂,女兒誒,你可急死我了,你到底是有法子還是沒有?」

  「媽媽休急,女兒覺得,這兩邊既然都開罪不得,那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去,咱們夾在中間,那真是兩頭不是人。」

  老鴇子乾脆不問了,瞪著眼睛,手裡的茶杯攥的幾乎要裂開,只是眼神里,滿滿都是快說二字。

  「媽媽,那小程老爺差人來,跟您是怎麼說的?」

  「能說什麼,就說今晚你無論陪誰,都不能讓你去陪那個煞神,甭管他上天入地,都只推說你在陪其他人。」

  紀詩詩點點頭,又問:「我聽人說,您當時問那位錦衣衛的老爺,若是守備老爺要人,就推說我正在陪小程老爺,可是?」

  老鴇子忿忿難平:「那叫個什麼老爺,就是個番子。是,我當時就是這麼問的,可那個番子,卻跟我陰陽怪氣的,先說可以這麼推脫,但那個煞神跟他家旗總是髮小總角的交情,聽說他在咱們芭蕉院,定是要直接推門進去吃酒的。屆時讓我仔細著煞神發飆……」

  紀詩詩捂嘴輕笑,氣的老鴇子直翻白眼。

  「小程大人的吩咐,是說無論我紀詩詩今晚陪的是誰,總歸不能陪那位守備老爺。而那位傳話的小老爺,也說盡可以往小程老爺身上推脫,只不過那樣會被當場揭穿罷了。」

  「你這不是廢話麼……」

  老鴇子是真的急了,一把捉起自家這個頭牌的手,焦躁的說:「我的親姑娘誒,你到底有什麼辦法就快講噻,別跟我這塊磨牙咯。我是真怕那個煞神一個不高興,直接拆了我們芭蕉院的門。」

  「小程大人今晚肯定不會來,是麼媽媽?」

  「你快點兒唻……」

  「他不來不礙事,我去他那邊就是咯。你跟守備老爺講,我人在程宅……」

  「不妥不妥,萬一程總旗不在家怎麼辦?」

  「他在與不在的,跟我在不在他家是兩碼事。我只要在他家,守備老爺總不至於追過去要聽我跟小程老爺的牆根吧。即便是去了,只要我確實在那邊,他就不能怪到媽媽您的頭上。」

  老鴇子一聽,言之有理啊,雖說這裡頭總有些地方還是覺得彆扭,但到了這份上了,似乎這也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並且,一時間,老鴇子也真想不出紀詩詩這個法子裡究竟哪裡有問題,便帶著滿臉的疑惑,看著紀詩詩,心中猶豫難決。

  「媽媽放心,女兒已經安排好了,後門馬車正候著呢。我這就下去,從後門出去,直奔小程老爺的宅邸,保證能讓那位守備老爺偃旗息鼓。」

  也是迫於無奈,老鴇子著實想不出還有其他的路可走,只得同意下來,安排了兩個丫鬟陪紀詩詩一同出去。

  等到紀詩詩上了馬車,眼瞅著出了後巷,老鴇子這才著急忙慌的回到芭蕉院裡,匆匆上樓,奔向武家功那間包廂。

  敲門之後,老鴇子進去,武家功見老鴇子是一個人來的,頓時就要發飆。

  而老鴇子這剛準備開口把情況說給武家功聽,卻陡然一個激靈。

  哎呀,難怪總覺得紀詩詩說的法子有問題,合著問題不在武家功這邊,而是會出在程煜那邊。

  武家功這邊聽見說紀詩詩被程煜喊去家裡伺候了,自然無計可施,無論信與不信,他都只能去找程煜佐證。而只要紀詩詩人在程煜府上,武家功事後問起,他總不可能不承認這件事。

  但問題就在這兒,你把這問題像是一個球那樣踢回到程煜腳下了,那程煜要是發飆怎麼辦?

  剛才紀詩詩還在分析呢,說這武家功品秩高,手下人多,自己又是個莽撞人,脾氣上來直接拆樓都有可能。反正抓著個宵禁的名頭,整個芭蕉院上下悉數拿下也沒問題。

  而程煜雖然只是個正七品的階,但架不住廣府以下甭管是官是民,所有的事,他都能管。你違規他管得,你犯律他也管得,甚至你進門是先邁左腿還是先邁右腿他都能管得。

  這種人,他交待你做的事情,你再把球踢還給他,他若是不高興了,拿人下了詔獄,充軍發配流放三千里那都是輕的,就怕是三五十鞭子下來,人直接死在詔獄裡。

  武家功這兒也納悶著呢,按說自己已經拍過桌子了,這老鴇子竟然還敢不把紀詩詩給自己領進來,就已經夠奇怪的了。

  現在是她不但一個人來了,進門後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連個禮都沒施,就那麼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搞得武家功還真是不知道該不該一腳給她踹出去。

  「人呢?!」武家功也是沒轍了,只得重重的一拍桌子,怒意滔天。

  老鴇子再一個激靈,總算是回過神來,這心裡頓時就像是待宰的牛羊,萬念俱灰。

  心一橫,心說反正老娘已經活不了了,這事兒啊,還真就像是紀詩詩說的那樣,是你們朋友哥們兒之間的破事,你們自己當面鑼當面鼓的自己敲去。

  「回老爺的話,師師今晚還有一個,剛才也已經進來過了,這會兒正在下頭獻舞呢。想必也跟您說過了,待她舞完這兩曲就上來陪您。」

  武家功那叫一個氣啊,揚手就砸了一個杯子:「你特麼明明知道老子要的不是那個董師師,而是你們的頭牌紀詩詩,你現在是在跟老子打鑔是不是?」

  「但老爺您進門的時候也沒明說啊,現在的情況是,紀詩詩已經有客了……」

  「嘿,你個老鴇子啊,我看你是不要煩了,老子進門跟你是怎麼講的?老子是不是講說要你們芭蕉院最好的姑娘?什麼叫最好的姑娘?是不是頭牌?怎麼地,你們芭蕉院頭牌換人啦?從這個詩詩換成那個師師啦?」

  老鴇子心裡委屈的厲害,口中嘟囔道:「要換倒也不是不行,打今兒起,我就喊人把她們倆的牌子換換,以後董師師是頭牌。」

  這純屬是偷換概念,但如今,老鴇子也沒其他什麼說辭,只能如此。

  武家功瞪著老鴇子,倒是被氣樂了。

  「好哇,你跟老子這邊耍無賴還是啊?等於說以後只要有人沒有點名指姓,來你們芭蕉院,說要最好的姑娘,你把誰送進他房間,就換塊牌子把那個姑娘放在頭牌上,還是滴啊?老鴇子啊,你這生意是讓你做活咯?乖乖,你芭蕉院上下從此以後尼瑪人人都是頭牌!」

  老鴇子嘴角抽抽著,心道要是腰杆足夠硬,這其實真是個生財之道。

  當然,她知道,自己沒這個能耐,只得把紀詩詩的安排告訴武家功。

  「武老爺,真不是我們耍無賴,而是您進門的時候也沒說明白,您就要紀詩詩不是麼?我想著,都是出來尋開心,沒有這個詩詩,換成另一個師師,也不會差多少。而且,您要的那位詩詩,今晚的確是被人提前定下了。」

  「提前定下了是吧?好,你告訴我,她現在人在哪間房,是哪個把她定下的。這塔城上下,不認識我的人也少見,我過去討杯酒吃吃,再把你這話問個明白。要是如你所講,那人是提前定下的,那我麼得二話。但要是你唬弄老子,就別怪老子拆了你的門。」

  「喊詩詩今晚作陪的客人,說起來跟您還是相交莫逆之人。不過他今晚沒在我這裡,而是把詩詩喊去了他家裡頭。他本來剛入酉初就想把人喊走,我還好是央告了一番,他這才准許詩詩先留下把上房之前的循例做完。這不,兩刻之前,她跟今日的客人們寒暄過了,立刻就乘車去了那位老爺家。那位老爺家您應當也熟,常來常往的,正是那錦衣衛總旗,程老爺家裡。」

  武家功憋著一口氣,就等著老鴇子說出今晚跟他搶紀詩詩的人是誰呢,他好過去好好的問問,到底是他先到還是對方先到。

  可萬萬沒想到,這人竟然是程煜。

  「好你個程煜之啊,難怪老子喊人請你吃酒,你不肯來呢,等於說你是自己捷足先登了阿是滴啊。你叫老子手底下的營兵跟我講,說是你麼得心情吃酒,還說讓老子要是敢去硬拽就小心點兒皮肉之苦。哦,你這哪是麼得心情吃酒啊,你是麼得心情看見我啵?你自己倒是摟到小娘子躲在家裡吃酒去了。尼瑪,最可恨的就是你居然還喊回家……你現在是牛逼到家了,還真是到家了。」

  自言自語完畢,武家功起身扔下一沓子大明寶鈔,足有一萬多文,今兒這桌酒菜以及那幾個姑娘的小費是綽綽有餘。

  看著武家功急匆匆拔腿而去,老鴇子情知要壞,就憑武家功最後那番話,他這是要直奔程煜家裡啊。

  紀詩詩這會兒差不多應當已經到了,可程煜會不會替她遮掩,要說這兄弟倆當面把話說清楚了,是紀詩詩自作主張上門找的程煜,那她這芭蕉院就算是今兒該從塔城除名了。

  雙腿一軟,老鴇子跌坐在地,雖未嚎啕大哭,卻連殺人的心思都有了。

  紀詩詩那邊,坐在馬車上,身邊的兩個丫鬟也是知道了來龍去脈,不由得好奇問道:「詩詩姐姐,咱們就這麼冒冒失失的跑去小程老爺的府上,若是他讓咱們進門還好,若是不讓進門,那守備老爺再要是追了過來,咱們可怎麼辦是好啊?」

  紀詩詩擺擺手:「不妨事,小程老爺不會不讓咱們進去的。今兒這事是他挑起來的,咱們去了他府上,他自然知道若是不讓咱們進門,那就是害了整個芭蕉院。他做不出那等事的。」

  一個丫鬟眨眨眼,又問:「小程老爺倒是面善的很,而且偶有去咱們芭蕉院,也的確都是客客氣氣的。可姐姐,小程老爺今兒這是為什麼呀,咱們吃的就是這碗飯,他跟守備老爺之間有什麼齟齬,又何必牽連咱們?」

  另一個丫鬟也問:「就是就是,他們一個錦衣衛一個大將軍的,咱們院裡的姑娘都是可憐人,沒事拿我們斗什麼氣?」

  紀詩詩依舊微微笑著:「要我說,小程老爺不是在拿我們鬥氣,而是看不慣守備老爺的做法,這是找個法子捉弄他呢。」

  「姐姐給咱們說說罷,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們可知,這守備老爺今晚為何要來咱們芭蕉院,又是為何非要讓我侍奉?」

  兩個小丫鬟一癟嘴,齊齊道:「去咱們那兒能為什麼,不就是那點子事,男人麼。至於非要讓姐姐陪,那自然是因為姐姐是芭蕉院的頭牌啊……」

  紀詩詩換換搖了搖頭,緩緩道:「我有幾分姿容我知道,在這塔城的青樓當中,別的不說,至少怡風樓的怡然姑娘是穩穩壓我一頭都不止的。甚至就連咱們芭蕉院的另一位師師姐姐,也是強於我的。我麼,不過是曾經的官宦之女,勉強算是個曾經的大家閨秀,男人們對我多了幾分旁的心思。但其實,你們也合該看得出來,真是那些富商巨賈,或者是全為一夜露水的客人們,真能哄得他們開心的,還得是另一位師師姐姐。要麼就乾脆去怡風樓,去找那位怡然姑娘。甚至於是其他青樓、勾欄的姑娘們。撇開我父親當年的宣撫使的身份,其實我是入不得他們法眼的。」

  這話約是實話,但紀詩詩說出來,未免有些自憐之意。

  兩個小丫鬟聽了,也是微微有些黯然,眼眶子都微微紅了少許。

  「姐姐您別這麼說,你的才情和琴藝,都是遠勝其他姐姐們的。而且您還能代許多客人題字呢。」

  紀詩詩八風不動,依舊笑眯眯的:「我不是自怨自艾,只是實話實說罷了。我是想告訴你們,另一位武家的老爺來尋我,就是你們說的,我讀過些詩書,比起其他的姐妹們更能陪那位武老爺說得上話,才情什麼的,其實也是沒有的。而那位守備老爺,本是武老爺的族兄,一個武將一個文官,他官階人品都半點不差於族弟。但他就是總想處處壓族弟一頭,所以,我是芭蕉院的頭牌,他也不知從哪聽說了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句子,就偏要去找那櫻桃小館的櫻桃姑娘,說什麼櫻桃在芭蕉前頭,他也就在武老爺前頭了。可武老爺卻又告訴他另一個句子,並且是易安詞宗的名句,叫做應是綠肥紅瘦,這紅櫻桃終究是比不上綠芭蕉的。所以啊,這位守備老爺來尋我,他又不懂那些詩詞,跟我又談不得半句,撫琴他也不愛聽,他為的啊,只不過是壓在他族弟的頭上。管你是什麼櫻桃芭蕉,你只有一位,他卻兩位全占了。想來是那位小程老爺知道了這事,覺得守備老爺胡鬧,於是也跟著胡鬧一番,攪了他的局,絕不讓他稱心如意。所以啊,你們說說看,既然小程老爺只是為了逗趣,我這找上門去,他就自然知道我已經看破這些,哪有不讓我們進門的道理?屆時,指不定還要為我們掩飾一番,好好的氣一氣那守備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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