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動


  沈敘之對溫以寧要出門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反應,只隨口說了句「注意安全」,便去了書房。

  溫以寧不再打擾他,換身衣服顯得自己不那麼隨意,向唐書月問清楚地址後,下樓打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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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她住的地方去往聚餐的地址,需要跨越半個海城。

  聚餐選在聚心樓,是整個海城能排的上號的高檔酒樓,也不知道是誰的大手筆。

  溫以寧進到包間時,人已經來了大半。

  聽見開門的聲音,大家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有那麼幾個零星的人一眼便認出了她,客氣地打招呼。

  溫以寧視線搜尋了一圈,也沒見著唐書月的身影,只好在尷尬地回應了後,被服務員引著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頂著或驚艷或探究的目光,她隨手捧起桌上的茶水,借喝水來擋掉與人不必要的社交。

  包間裡燈火太過輝煌,晃得溫以寧眼睛難受,左右都是濃妝艷抹的女人,不同的香水味又熏得她腦袋發暈。

  她垂下眼帘,默默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祈禱這場飯局快些結束。

  高中畢業後,她與這幫同學就幾乎沒了交流,同學聚會從來都是隨口胡謅個理由擋掉,幾年過去,在場那麼多張臉,她只覺得陌生。

  她還不想在這種場合出風頭。

  但耐不住她在一群人中實在漂亮得太過扎眼,老同學之間說說笑笑,難免話題就會轉移到她身上。

  「幾年不見,就連溫以寧你也會打扮了啊,」溫以寧右邊的女人拍拍她肩,作勢要往她臉上碰,「這粉底什麼牌子的?有連結嗎,發我一個怎麼樣?」

  說著,還自以為熟稔地沖溫以寧眨眨眼,遞了個「我懂」的目光。

  溫以寧不著痕跡地躲開女人的手,勉強把她的臉和記憶里的名字對上號。

  林琳,當年班上最為張揚的小團體中的一員。

  要是記得沒錯,那會兒沒少在背後散布她的謠言。

  溫以寧不太想和她有什麼交流,輕輕搖了搖頭,不說話。

  林琳眼裡不悅一閃而過,「好歹我們以前同窗三年,怎麼那么小氣。」

  「……」

  「你別的不說,口紅色號分享一下總可以吧?」

  溫以寧輕抿一口茶水,有點忍無可忍:「……我沒化妝。」

  她天生皮膚白皙細膩,唇色也好看,不用化妝已經足夠漂亮,高中那會兒學習壓力大,導致膚色粗糙了不少,畢業之後養一養,就回到了原本的狀態。

  林琳不再說話。

  餘光瞥見身旁女人臉色變得難看了不少,溫以寧把茶杯放回桌上,安靜地低頭看手機,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

  正準備詢問唐書月為什麼還沒來,便聽見了包間門再次打開的聲音。

  唐書月像是一陣風似的快步進門,視線在一秒內便精準鎖定溫以寧,見她旁邊坐著林琳,腳步又快了幾分,一邊裝模作樣地喊著「讓一讓」,一邊把林琳擠到了另一邊的空位子去。

  「服務員,麻煩換下這邊的碗盤!」唐書月無視林琳直勾勾的憤恨目光,朝外面揮了揮手後,笑嘻嘻地捏了捏溫以寧的手,「抱歉啊,堵車來晚了。」

  奇怪的香水味總算減淡許多,溫以寧輕舒一口氣,拿紙幫唐書月擦了擦額角的細汗:「那也不用這麼著急啊。」

  「不是,我要速度慢一點,就跟那倆碰上了……」唐書月本就不怎麼顧及形象,端起茶杯就大大地灌了一口,拇指朝進門處指了指:「喏,我看他們差不多來了。」

  話音剛落,一對挽著手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耳邊是唐書月的小聲吐槽:「我真是瞎了眼了才看上這麼個垃圾,不過他眼光看上去也不咋地,居然找了王寧寧這個sb。」

  王寧寧也算是他們班的神人,高中整整三年就跟毒蛇一樣纏著溫以寧不放,學人說話語氣,學人字跡,溫以寧買了什麼,第二天她手上便會拿著同款,甚至就連她的名字原先也不叫王寧寧,是後來才改的。

  溫以寧在學校習慣低調,便給了她高調的機會,也正因此,當時的王寧寧在學校里還有些人氣。

  女孩的嫉妒心深不可測,而當時關於溫以寧的所有負面的消息,幾乎全都出自她口。

  時隔多年,溫以寧再次見到王寧寧,還是抑制不住的有一種脊背發涼的感覺。

  待到包間裡安靜下來,還站在門口的王寧寧笑著輕抬下頜,挽緊了身旁男人的手,語氣輕輕柔柔:「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江智林,今天這頓飯由我們請客,大家只用吃好喝好玩兒好就行。」

  唐書月從鼻腔里哼了一聲:「打腫臉充胖子。」

  江智林外表看上去一表人才,文質彬彬,微微鞠了一躬後,在大家起鬨的掌聲下挽著王寧寧在主位落座。

  溫以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感覺江智林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停在她身上。

  她抿抿唇,不那麼高興地低頭夾菜。

  江智林的到來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吃飯的過程中時不時有人向王寧寧詢問,王寧寧也不避諱,一一作答。

  很快從王寧寧的隻言片語中,大家便拼湊出了一個「年薪百萬,企業高管」的人設。

  頓時,恭維聲更甚。

  「屁。」唐書月啐了一口,湊近溫以寧,「他劈腿之前也這麼騙我,就一瀕臨破產的小公司,這都能被吹出花來,服氣。」

  過了會兒,唐書月又忍不住湊過來:「不是,他怎麼總往我這兒看啊,煩不煩啊。」

  溫以寧也一直能感覺到那道令人不適的目光,安撫一般地拍拍唐書月手背:「實在不行,我們早點離開?」

  「那再等等。」唐書月夾上一塊排骨,惡狠狠地咬了口,「等我找個機會懟他們一頓,不然我總覺得不爽,等今晚結束,以後咱就和這種聚會說再見!」

  說完,她又夾了塊排骨進溫以寧碗裡:「誒這排骨還挺好吃,你嘗嘗?」

  溫以寧拿筷子戳了戳排骨,興致缺缺。

  大約是發現了江智林在看著她們這邊,王寧寧客套地笑著,裝作不經意地將話頭指向溫以寧:「溫以寧,今天你怎麼沒帶男朋友過來?不是說好大家有家屬的帶家屬嗎?」

  說完,她又假裝驚訝地捂嘴:「不會吧?你不會還沒交過男朋友吧?」

  再次成為人群焦點的溫以寧:「……」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林琳便搶在前面陰陽怪氣了起來:「這麼漂亮都沒人追啊?難不成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我就開個玩笑啊,你別當真。」

  聽見「難言之隱」四個字,溫以寧眼神微變。

  她動了動唇,剛想說話,唐書月先幫她懟了回去:「我們家寶貝兒當然不會是沒人追,人家只是不想談,哪裡像某些人,只要有個男人肯追她,那絕對上趕著貼回去……」

  唐書月瞟了一眼王寧寧,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更不像某些人,找個垃圾以為自己撿到寶了。哦對了,我也是開玩笑啊。」

  ……

  包間內空氣停滯了幾秒。

  唐書月沒有指名道姓,林琳除了在心裡痛罵,沒有別的辦法。

  皮笑肉不笑了好一會兒,她乾笑兩聲,轉移話題,「對啊,大家都是開玩笑,就不說了……對了,王寧寧,聽說你們學校最近新來了個教授?之前我在網上看了他照片,帥爆了啊!」

  溫以寧聽見「沈敘之」這個名字,睫毛顫了顫,心裡浮現起一種詭異的情緒。

  像是一點隱秘的刺激感。

  王寧寧矜持地笑笑,勉強從尷尬中脫離出來,「是啊,叫沈敘之吧,要是我哪天碰到了,再給你說說?」

  她前段時間考上了海城大學的研究生,這次聚餐,也是打著這個名頭。

  林琳聽此,眼神都亮了起來:「那你到時候記得幫我看看,網上那句什麼來著——『沒有人能做到不在沈教授的教鞭下低頭』,是不是真的?」

  「好,不過你也別抱太大希望,畢竟網上什麼傳聞都能作假。」王寧寧保持著矜持的笑,含情脈脈看向江智林,「我還是覺得我男朋友最帥。」

  唐書月:「嘔——」

  又碎碎念了一陣,她扯扯溫以寧的手腕:「就江智林還敢和人家比?那個沈敘之簡直完爆江智林,說起來,你看過他照片嗎,真的,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好看的男的,就那種,斯文敗類的感覺你懂吧?比明星都還有感覺!」

  溫以寧不敢直視唐書月,點點頭,又搖搖頭。

  照片看是看過,可是和他們看的不是同一張。

  她完全不知道,沈敘之居然已經火到了這個程度。

  王寧寧秀完一陣恩愛,眼神一轉,忽然又落到了溫以寧身上,指著她的衣領,問道:「溫以寧,你這條裙子還挺好看的,在哪兒買的?下次我讓我男朋友幫我帶一條。」

  溫以寧才吃了兩口飯,就幾次三番又被帶回話題中心,饒是她性子再軟,心裡的不滿也再也抑制不住。

  她面無表情看了眼自己的裙子:「隨便搭的,你真要買?」

  王寧寧靠近了江智林:「當然,我男朋友又不是買不起。」

  「哦。」溫以寧不置可否,眼神十分平靜地看向她,「VK的定製款,每一款只有一條,你要是想做,我把聯繫方式給你,這個一般不外傳的。」

  王寧寧臉色一變。

  VK她當然聽說過,這個品牌主打高端路線,平時她也只敢在官網上欣賞,光是每季新款的價格就令她望而卻步。

  更不要說定製款……

  溫以寧像是看不懂王寧寧臉色的變化,誠懇道:「我這裡還有幾張設計師傳給我的稿子,你想做我這個相似的款,我可以發你,還能省一筆設計費。」

  王寧寧:「……」

  就算省了設計費,她也出不起這個錢。

  窘迫下,她用求助般的目光看向江智林。

  江智林咳嗽兩聲:「溫小姐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到時候我們自己聯繫就好。」

  「這樣啊。」溫以寧點點頭,隨後又像是補刀一般,說,「可是這個都是內部渠道,你們應該得不到聯繫方式的。」

  「……」

  江智林瞬間閉了嘴。

  王寧寧本來還想維護一下面子,可是注意到江智林難看的表情,她又不敢多說什麼了。

  溫以寧仍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王寧寧卻只覺得雙頰發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高中時溫以寧性子低調,吃穿用度都算得上樸素,甚至有點不起眼,正因如此,她才敢處處模仿,妄圖拉低兩人的差距。

  卻沒想到,也許從出身開始,溫以寧註定是她追趕不上的人。

  唐書月適時嘲諷:「不是還想模仿別人嗎,怎麼這就不敢了?不是說年薪百萬嗎,怎麼連一條裙子的錢都出不起?」

  ……

  飯桌上的氣氛僵硬了不少。

  唐書月借著去衛生間的名頭,提前離開。

  溫以寧一天沒吃飯,自顧自又吃了點東西,才起身走人。

  卻被外頭的傾盆大雨攔住了腳步。

  這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來的,等了十幾分鐘也沒有要停的跡象。

  天色有些晚,她打開手機想要叫車,卻因為這天氣實在惡劣,又乾等了許久,也沒見有司機接單。

  她躊躇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給沈敘之發了一條消息。

  【Sweety:沈敘之,你可以來接我一下嗎?雨太大了,我打不到車。】

  等了兩三分鐘,也沒見有人應答,溫以寧有點泄氣,正在此時,身後一陣紛亂的腳步靠近,結束了聚會的老同學們也都湧出了酒樓。

  見此雨勢,紛紛停住了腳步。

  有車的人商量著順道送幾個人回去,溫以寧的周圍頓時一片喧鬧。

  王寧寧也不例外,正和幾個親近的小姐妹交談,說話間還不忘用勝利者的眼光看上溫以寧兩眼。

  溫以寧捧著沒什麼響應的手機,胡亂發呆。

  王寧寧拽著車鑰匙,幸災樂禍道,「我車裡還有一個空位,這裡還有女生嗎?我們還能再拼一拼。」

  溫以寧不想管她。

  盯著屏幕上不斷轉著圈的圖像,失落感湧上心頭。

  周圍人聲鼎沸,她忽地就有了種自己被世界拋棄了的感覺。

  溫以寧轉過身,準備到角落去等車。

  卻在這時,看見了一束車燈由遠及近,黑色的邁巴赫穩穩停在了大廳前面。

  「這誰的車?」同學裡有人問。

  沒人回答,誰也不知道。

  不知為何,溫以寧腳步停住,莫名的預感到了什麼。

  手機提示音響,她點開。

  【沈敘之:上車。】

  原本低落的心情,在這一秒種之內,忽然雀躍了起來。

  溫以寧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的唇角不要上翹得太過明顯,卻又忍不住三步並作兩步輕快地穿過人群,打開了車門。

  落座後系好安全帶,沈敘之沒多說什麼,徑直把車開動。

  溫以寧透過車窗,觀察到王寧寧稍顯扭曲的表情,兩隻眼睛彎了彎,愉悅地問:「你怎麼來得那麼快呀?」

  沈敘之薄唇微啟,手上方向盤打了個轉,「正好在附近有事。」

  「這樣啊。」溫以寧不疑有他,覺得車裡空氣有點悶,把車窗打開一點,卻又因為吹了一臉的雨水,被迫關上。

  回家的路程稍遠,沈敘之認真開車,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

  溫以寧不敢打擾沈敘之,只好低頭看起了手機。

  想起今天她們討論沈敘之的那些話,好奇之下,她點開微博,悄悄搜索「沈敘之」三個字。

  搜索結果里的第一條便是幾張圖片。

  大概是沈敘之在國外時被偷拍的。

  照片裡的背景是課堂,年輕的男人眉眼冷淡,五官近乎完美無缺,眼神透過金絲邊眼鏡投向前方,氣質冷峻矜貴得像是坐在高位上的貴族,令人忍不住拜倒。

  白色襯衫勾勒出他勁瘦的腰身,骨節分明的手上握著一根金屬教鞭,教鞭上面似乎還刻著一些紋路。

  教室的燈光聚在教鞭的頂端,反射著冷色的光。

  溫以寧甚至能想像出那根教鞭的觸感。

  觸碰肌膚時,冰涼的溫度緩慢地透過神經與血管,蜿蜒至大腦皮層,帶起一陣無法避免的顫慄。

  「沒有人能做到不在沈教授的教鞭下低頭。」

  ——大概……是這樣?

  思緒至此,她猛地回神。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被沈敘之拿在手上後,便莫名多了一層令人遐想的空間。

  明明是個冷淡至極的男人,偏偏總能引人控制不住地淪陷。

  溫以寧心不在焉地點進評論隨便看了看,努力收起自己不該有的幻想,準備退出頁面。

  「在看什麼?」

  這時,男人驀地在她身邊慢悠悠地開口。

  ……!

  溫以寧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猛地扭頭,手機也因沒拿穩而跌到了腿上。

  發現沈敘之並沒有轉過頭來,她慌張地想撿起手機,卻因為手再次一滑,原本倒扣著的屏幕,這次換做了大喇喇地朝向沈敘之的方向。

  溫以寧不敢面對似的慢吞吞抬頭,剛好對上了沈敘之的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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