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
溫以寧五歲的那個冬天。
家裡前幾個月新添了個成員,剛出生的小朋友比較脆弱,便也意味著全家的注意力都要分出一部分來照看小朋友。
溫明粲實在放心不下只讓保姆照顧,但又怕太過於關注弟弟而忽略了也不過五歲的小溫以寧,出於愧疚的情緒,她不止一次跟小溫以寧道歉。
溫以寧年紀本來就小,對這些事情並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她依舊每天沒心沒肺的一個人玩的開心。
但就算她這樣,溫明粲依舊保持著一種極為擔憂的態度。
溫明粲見過許多童年缺乏陪伴,而逐漸長歪的例子。
甚至可以說她自己就是其中一個典型,所以她明白小時候的這些細節,會如何影響小孩兒的未來軌跡。
思來想去,最終溫明粲決定,讓正巧處在假期的沈敘之回來陪溫以寧玩兒。
🅢🅣🅞5️⃣5️⃣.🅒🅞🅜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至少有個熟悉的玩伴。
溫以寧聽說這個消息後,高興了好幾天。
在她的記憶里,這個哥哥一直對她特別好。
雖然性子總被媽媽說太悶,但從來不會敷衍她。
沈敘之來京城的那天,溫以寧親自去機場接人。
小小的身板騎在父親身上,兩隻手努力舉著寫有「沈敘之」三個字的牌子。
牌子是她親自畫的,上面五顏六色綴滿了小花,在人群之中扎眼得很。
沈敘之被工作人員領著,推著行李出來時,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之中的小不點。
到了一家人面前,他放下手裡的行李箱,十分輕鬆便接住了朝他撲過來的小姑娘。
溫以寧抱著沈敘之,聲音又軟又甜:「敘之哥哥!」
沈敘之面上沒有什麼表情,輕輕揉了揉小姑娘的頭髮,眼中情緒柔和下來:「嗯。」
待到沈敘之被接回了琅園,安置好行李物品後,溫以寧一刻也不願意多浪費,當即拉著沈敘之往自己的房間跑。
小朋友的精力是無限的,明明之前在回來的車上還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腳一沾地就變了樣。
帶著沈敘之進房間後,她就開始一刻不停地介紹起自己的新玩具。
沈敘之雖然對這些小孩子的玩意兒並不感興趣,但還是很有耐心地聽她嘰嘰喳喳地說話。
小孩子的世界很簡單。
一個玩具,對她而言就是十分珍貴的寶藏。
說到一半,溫以寧放下手裡的娃娃,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他:「敘之哥哥,你困不困啊?」
她奶聲奶氣補充:「我今天睡了一上午才不困,你都沒怎麼睡。」
聽溫明粲說,沈敘之是一大早起床去趕的飛機。
沈敘之忍不住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面上仍是淡淡的,但語氣溫和耐心。
「不困,想玩什麼,我都可以陪你。」
「真的嗎?」溫以寧雙眼更加明亮,坐直身子牽住沈敘之的手,「哥哥陪我去底下玩雪吧!」
玩雪?
沈敘之看了眼她進門時就換上的輕薄居家服,再戳了下她臉頰,「去叫人給你換一套厚點的衣服。」
說完,他也回房間,去套了件厚外套。
溫以寧對雪情有獨鍾,換衣服的速度是空前的快。
提著小桶和小鏟子,哐哐地就去敲沈敘之的房門。
沈敘之開門的時候差一點撞到溫以寧,他索性把溫以寧抱起,穩穩地往外走。
溫以寧體重很輕,沈敘之抱著算不上吃力。
小姑娘乖乖地任由沈敘之抱著,一動不動,不給人增加負擔。
走了一會兒,她摟緊沈敘之的脖子,小聲問:「哥哥,你要不要放我下來……我怕你累。」
沈敘之停下腳步,聽了她的話後,不置可否。
小孩兒好動,這是下樓,以她這樣的興奮勁兒,一不小心可能就給摔了。
不怕一萬隻怕萬一,沈敘之抱著她下樓,直到出了門,才把她放到雪地上。
一沾雪,溫以寧就興奮得不得了。
她分了沈敘之一把鏟子,讓他跟著他砌小房子。
沈敘之在陪溫以寧一起玩這方面十分熟練,她要做什麼他就耐心地配合。
溫以寧似乎很喜歡把雪捏成各式各樣的奇怪小玩意兒,她還喜歡給她捏成的東西取名,放在一旁像是對待什麼新奇的寶物。
雖然沈敘之不怎麼能理解,因為他小時候生活的環境不像現在這樣,沒經歷過這些。
但溫以寧一舉一動都自帶一種能感染人的氛圍,讓他也忍不住跟著她一起開心。
忽然背後一股力道沖他推過來,沈敘之吃痛,伸手去摸後背。
背上還有碎掉的雪塊。
手裡的雪塊慢慢在手心融化成一灘冰涼的水,沈敘之怔然之間,忽然聽見外面一道稚嫩又掩蓋不住尖銳的聲音——
「溫以寧,你們家還收留著這個叫花子呢?天天在你們家蹭吃蹭喝,你不覺得生氣啊?」
沈敘之回頭,就看見一個男生兩隻手握著大門的欄杆,朝著裡面做鬼臉。
頑劣又令人不喜。
……
沈敘之認得這個人。
這人是琅園裡不知道哪家的孩子,比溫以寧大個三兩歲,估計是被寵壞了,性子無法無天。
平時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在琅園裡亂晃,到處找茬。
沈敘之知道這孩子的性子,也不當一回事。
他以前所經受過的那些非議,比起他們的這些議論,不知道尖酸刻薄多少遍。
習慣了。
溫以寧想反駁,被沈敘之按了按腦袋,無聲阻止。
沒必要為這件事胡亂計較。
那不知道誰家的男孩子見沈敘之沒理他,扭動著肥胖的身子,更加囂張幾分。
「喂,叫花子,你知道我在喊你吧?」小胖子等了半天沈敘之的反應,也沒能等到什麼讓他滿意的情況。
他不滿地擰起眉毛,彎腰又團了一巴掌雪,作勢要往裡面扔。
溫以寧實在忍不住了,稚嫩的聲音透著濃濃的不滿:「喂!你幹什麼!」
小胖子又陰陽怪氣做了個鬼臉,不由分說就朝那邊砸過去——
溫以寧氣不過,迎著那雪球擲過來的軌跡,就朝他那邊跑,「不准你這麼說敘之哥哥——!」
對方越生氣,小胖子越興奮。
他大喊一聲:「就要說,就要說……啊!」
他囂張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臉上就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那雪球不是很硬,碰到他的臉就散開,有幾塊細碎的溜進他的衣領,讓他被凍得嗷嗷直叫。
慌亂之中,他氣憤地朝著溫以寧的方向看。
沈敘之靜靜地站在原地,背對著他的方向,幫溫以寧擋住了剛才他扔過去的那塊雪球。
少年很瘦,就算穿著厚厚的衣服也蓋不住的那種瘦,站在雪地里,挺拔又冷淡。
他回頭,冷淡而又傲然地輕瞥一下小胖子。
小胖子明顯是被這樣的眼神嚇到,他自小都被捧著長大,哪裡見過這樣的情緒。
雖然心裡害怕,但心裡那點不服氣還是驅使他嘴硬:「你看什麼看!說的就是你!你還打我!信不信我告訴我爸媽!」
沈敘之仍舊一副無意的模樣,冷淡地收回視線。
接著,他俯身,把自己手裡的雪球遞給溫以寧。
溫以寧乖乖軟軟地接過後,從沈敘之身旁探出頭來,也學著剛才小胖子的方式,沖他做了個鬼臉。
但是她臉皮薄,就保持了一秒便紅著耳朵收回了動作。
「你告訴他們呀,我也可以告訴我爸媽!」
說完,溫以寧便努力掄起胳膊,把手裡的雪球往那邊扔過去。
許是因為溫以寧確實用了力,所以那雪球竟然真的不偏不倚,又砸到了小胖子身上。
溫以寧見狀,並沒有感到害怕,反而頗有成就感的笑起來。
「你還要罵我家敘之哥哥嗎?再罵我繼續了哦?」
「……」
小胖子估計也沒能想到平日裡乖乖軟軟的溫以寧居然還會有這樣一面,站在原地怔愣了許久後,梗著脖子,一張胖臉憋得通紅:「我這就去告訴我爸爸媽媽!」
說完,他一個回頭,便匆匆離開。
溫以寧和沈敘之對視一眼,搖搖頭,便沒再管這件事。
既然叫了家長,那這件事就該家長之間解決,也不關他們的事了。
沈敘之又陪著溫以寧堆了一會兒雪人。
也許是從剛才的事情裡面找到了靈感,溫以寧又玩了一會兒,忽然出聲:「哥哥,我們來打雪仗吧?」
「嗯?」
沈敘之挑挑眉,疑惑地看向她。
溫以寧小小的臉上帶著笑,遞給他一塊小雪球,「你先!」
沈敘之低頭看向被強塞給自己的那塊雪球,陷入沉思。
他捨不得真的拿雪球砸過去,但也不忍心讓溫以寧失望。
思考片刻,他掂了掂手裡的雪球,扔了過去——
扔的時候,軌跡故意出現偏差,擦過溫以寧,落在了她背後的地上。
溫以寧知道沈敘之是故意讓著她,拍了拍手,又給自己做了個雪球,鬥志滿滿道:「好啦!現在該我啦!」
說完,她又像剛才那樣,小手臂努力掄圓了,還不忘對沈敘之叮囑:「敘之哥哥,你就在那裡站著,不要亂動噢!」
沈敘之點點頭,一步也不挪,站在原地,做好了被雪球砸中的準備。
卻見溫以寧一邊掄著雪球,一邊朝著她一步步跑過來。
「嘿——」
小姑娘捏著雪球,氣勢洶洶地湊近他。
看起來像是要卯足了勁兒往他身上砸。
卻在下一秒,輕輕地抵在了他腿上。
「砸到啦!」溫以寧手一松,自娛自樂地又給自己鼓了個掌,「哥哥,我砸到你了,我贏啦!」
她才捨不得傷到沈敘之。
……
沈敘之低頭看著她,見小姑娘似乎還想幫她拍掉腿上的雪,蹲下去阻止她。
幫溫以寧整理了一下衣服後,他抬頭,與小姑娘的視線相觸:「開心嗎?」
溫以寧使勁點頭:「開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溫以寧的笑又觸動了他,沈敘之心間一陣暖流划過,也忍不住跟著她笑了起來。
溫以寧回頭看了看雪地上自己剛才堆好的一群小雪人,突然拉起沈敘之,帶著他過去。
一個一個指著那些小雪人,溫以寧認真地給他介紹——
「這個是爸爸,這個是媽媽,這個是……我!那這個就是敘之哥哥!」
小雪人雖然捏得歪歪扭扭的,但足以看出她的用心與努力。
溫以寧介紹完了後,總覺得還缺了點什麼,再一次陷入沉思。
「哦!」她忽然想起來,「我忘記捏弟弟了……」
她於是又開始專心致志地捏起自己手裡的小雪人。
沈敘之蹲著,幫她擋住從後面吹來的冷風。
正出神,忽聽溫以寧小聲開口。
「哥哥,不要在意剛才那傢伙說的話,他是個壞人。」
「我們家不會把哥哥趕走的,我特別喜歡哥哥,哥哥走了,我會特別傷心的。」
「哥哥就是我的哥哥,不能去當別人的哥哥……以後可以當黎向陽的哥哥,別人不行。」
……
小姑娘小聲的絮絮叨叨,故意放輕了聲音,以為沈敘之聽不見。
殊不知,沈敘之聽得清清楚楚。
他手指僵了僵,緊緊攥住後,又鬆開。
他抬手想去捏一捏溫以寧的臉頰,卻又怕自己沾滿化掉的雪水的手掌太過冰涼,小姑娘會被涼到。
最終,他只幫溫以寧理了理鬢髮。
-
拿小胖子後來確實也帶著父母,要來溫以寧家裡找個說法。
最後以被溫明粲拒之門外做為後續,輕輕鬆鬆解決了這件事。
晚上溫以寧說什麼也要沈敘之陪著她睡,在她的軟磨硬泡下,沈敘之只好答應。
睡前,溫以寧靠著床頭,手裡拿著一本童話書,裝模作樣要給沈敘之講睡前故事。
沈敘之坐在她身邊,安靜地聽著她磕磕絆絆地照著童話書念。
小孩子的注意力總容易跑偏,溫以寧念到一半,就忍不住停下來,仰頭看向沈敘之。
「哥哥,我發現公主都有一個騎士誒?」
「嗯?」
溫以寧一本正經:「我總聽媽媽說,我是我們家的小公主,那哥哥,你是不是我的騎士啊?」
……
沈敘之哄她:「也許是的。」
得到了溫以寧一個彎彎的笑眼。
她把故事書扣在膝蓋上,自己又往沈敘之身邊挪了挪。
「那敘之哥哥以後要一輩子當我的騎士噢。」
「……好。」
對於沈敘之的回答,溫以寧十分滿意,捧著童話書,繼續念起來。
念著念著,聲音便逐漸變小。
又過了一會兒,便徹底沒聲兒了。
只剩細小而又均勻的呼吸聲。
沈敘之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小姑娘睡熟了後,把故事書從她的手裡抽走。
輕手輕腳越過溫以寧下床,沈敘之站在床邊,幫溫以寧掖好被角。
他伸出一隻手放在床頭燈的開關上,最後看了一眼溫以寧的睡顏。
隨後,輕聲道:「晚安。」
-
從睡夢中迷迷糊糊醒來,溫以寧有點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她胡亂往身旁摸索了一會兒,碰到沈敘之的腰後,迅速環過去,就往男人的懷裡鑽。
沈敘之睡眠很淺,被她的動作弄醒。
見她還在往他的懷裡鑽,條件反射地攬過她,把她抱得更緊,「怎麼了,做噩夢了?」
溫以寧搖搖頭,腦中對夢境的記憶正不斷變得清晰。
這和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做夢,清醒了之後,夢裡的內容會逐漸變得模糊。
而這一次,反倒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怔愣了一會兒,直到把那些夢裡的內容全部梳理完畢,溫以寧又一動不動地消化片刻,這才又一次地抱緊了沈敘之。
沈敘之疑惑地拍拍她的背,「睡不著?」
溫以寧還是搖頭,把滑下去一點的被子拉上來,下巴抵在他的頸窩處,聲音悶悶的:「……睡覺。」
溫以寧不說,沈敘之也不欲多問。
他很享受溫以寧這樣粘著他的姿勢,輕輕在她發頂留下一吻後,閉上了眼。
黑暗中,溫以寧唇角勾起了一道隱秘的弧度。
如何也壓不下去。
她記起來了。
她的騎士,沒有食言。
他回來守護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