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找上門來


  夜間。

  月色朦朧。

  

  張世山家中的庭院內。

  一個五丈見方的演武場位於庭院正中,而周圍豎著的十餘個火把所散發出的灼灼火光,將這處蒼灰色磚石砌就的演武場照得如白晝一般。

  在火光閃耀間,身著青灰色武僧服的左章立於演武場的一側。

  只見他面色沉凝,足下踩弓步抱架站定,雙手則持一根兒臂粗細的齊眉短棍,棍端遙指位於演武場另一側的張世山。

  身形寬碩肥胖的張世山此時身穿一身黑色勁裝,雙腳一前一後站了個虛步,手持一把木質樸刀,右手握刀柄左手摁刀背,將木刀斜擋胸前,聚精會神的盯著左章。

  「張大哥,你且小心!」

  忽然,左章開口呼了一聲,然後足底一彈疾沖而上,手中齊眉棍悠忽間畫了個圓,閃電般急竄而出,尋了個刁鑽的角度直奔張世山的面門!

  滿懷戒備的張世山眼見左章來勢迅疾,側步閃身手腕一抖,就見手中刀鋒輕移,精準無誤的磕在了齊眉棍棍頭兩寸處!

  剎那間,左章只覺一股巨力將手中齊眉棍擊歪,堪堪偏過了張世山那目標極大的腦袋!

  而張世山在避開齊眉棍後,持刀右臂輕輕一揮使了個粘字訣,手中木刀瞬間劃出一條弧線,順著齊眉棍便削向左章的手腕!

  「喝!」

  眼見木刀襲來,左章一聲暴喝,手腕一抖一擰,齊眉棍頓時爆發出一股振勁,盪開刀鋒的同時猛地落下,衝著張世山肩頭砸去!

  張世山見勢不對,一招纏頭裹腦將木刀一環,護住頭頸肩胛的同時腳下一踏縮頭疾沖!

  梆!

  只聽木刀與齊眉棍的相擊聲驟然響起,而左章與張世山則在剎那間錯身而過,紛紛站定原先對方所在的位置,再次凝神對峙!

  「不打了不打了!」左章忽地將齊眉棍拋回兵器架,走到演武場邊隨意坐下:「張大哥你心裡有事,不痛快。」

  「我就是心裡沒事也打不過你啊……」額頭微汗的張世山搖搖頭,揉了揉隱隱泛著酸麻的手腕,丟下木刀來到左章身邊坐下攤手嘆道:

  「左小哥,幾年前你空有一身蠻力的時候,哥哥我就不是你的對手了。

  「現如今你武技精熟,我更是給你餵招都費勁……」

  左章聞言揶揄道:「你每天不是在醉花樓,就是在去醉花樓的路上,進境緩慢又怪得誰來。」

  「左小哥你是出家人,怎曉得其中妙處。」張世山嘿笑一聲,言語間還頗為自得。

  上一刻還嘲笑張世山貪花好色的左章頓時想起,自己兩世相加近五十年,如今卻依舊只會傳統手藝,頓時有些氣沮,擺擺手轉移話題道:

  「張大哥,我看你心懷憂慮,還在擔心那兇徒找上門來麼?」

  張世山聞言苦笑道:「慶州轄下只有五個縣,如今兩個僧會的腦袋被拍成了爛西瓜。

  「若那兇徒還在慶州地界,保不齊就會去拍剩下的三顆腦袋。

  「況且……從正心寺出來後我就越來越心慌,總覺得心頭不踏實得很。」

  自下山後就覺得張世山有些不對勁的左章聽他這般說,頓時收斂了玩笑表情,略作思忖後面上帶了幾分認真道:

  「張大哥,將孫元偉著人送來的信拿與我看看。」

  「你要參研案情?」張世山聞言眼睛一亮,對左章的智慧極有信心的他立即站起身來,一邊向臥房跑去一邊喊道:「你且等等!我這就去取!」

  眨眼工夫,身形寬碩肥胖的張世山就風一般回到了庭院,並將一封信遞給左章後便面含期待的站在一旁。

  左章抽出信紙,借著火把的光芒飛快看了一遍,然後便將信遞還張世山,皺眉沉思起來。

  「如何?左小哥。」張世山見狀連忙問道:「可有所得?」

  「案情描述還算清晰,看來孫元偉人脈頗廣啊。」左章沉吟間將目光挪向張世山,認真問道:「張大哥,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可好?」

  「好好!」張世山忙不迭的答應道:「你且問,我知無不言!」

  左章梳理了一下思路,緩緩問道:「慶州轄下五個縣的僧會,你都了解嗎?」

  張世山點頭:「都接觸過,或多或少了解一些。」

  左章問道:「死去的兩名僧會,所居縣城可相鄰?」

  張世山想了想道:「不相鄰,中間還隔著一個康縣。」

  左章又問道:「遇害的兩名僧會,是否通曉佛門經典,戒行是否端潔?」

  「他倆?怎麼可能!」張世山連連搖頭道:「一個整天之乎者也的老朽儒生,一個貪杯好飲的武夫,能把一篇經文念下來就頂天了。

  「說實話,不只是咱們慶州,便是臨近的幾個府州,各縣僧會也鮮有能持戒通經的。」

  隱隱有所猜測的左章聞言,立即想起晉國的國情以及張世山花費銀錢買下僧會一職的事情,眼珠一轉問道:

  「慶州剩餘三縣的僧會,除你外的另兩人,是否通曉佛門經典,戒行是否端潔?」

  「另兩個……」張世山略作回憶答道:「康縣的僧會是個向佛之心甚篤的老員外,據說還曾是咱們廣安府某間大寺的俗家弟子,好像已經持戒多年。

  「至於蕭縣的僧會,是個從行伍間退下來的老卒,認識的字加起來不到二十,還是康縣縣令照顧他才讓他做了僧會。

  「所以別說經文了,恐怕連佛門戒律有幾條他也不曉得。」

  「康縣……蕭縣……」左章一邊聽一邊在腦海中回憶慶州各縣的位置,忽然無奈搖頭看向張世山,嘖聲道:

  「張大哥,關於兇徒,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呃……嗯?」張世山見狀愣了一下,下意識的說道:「先聽……好消息?」

  左章輕輕摸了摸頭頂的僧帽,咧嘴笑了笑緩緩說道:「好消息是……我知道兇手想拍的下一顆西瓜長在誰脖子上了。」

  「什麼!你知道了?」嚇了一跳的張世山瞪大眼睛失聲問道:「是誰?」

  預料到張世山有此反應的左章歪了歪頭,帶著莫名意味的笑容浮上了臉龐,「這就是那個壞消息了。」

  「壞消息?什麼意思……」張世山疑惑的反問一句,可緊接著他就意識到了什麼!

  而在看到左章肯定的眼神後,張世山頓覺一陣窒息感襲上心頭,驚駭呼道:「是……是我!」

  「答對了。」左章老神在在地點點頭,語氣輕鬆地解釋道:「慶州五縣,遇害的兩名僧會所在的縣城並不相鄰。

  「但是從第一個僧會遇害的位置去往第二個僧會所在的縣城,必然會經過兩縣之間的康縣。

  「兇手既然針對僧會,殺害第一名死者之後,途經康縣的時候沒理由不找到康縣僧會門上。

  「但是,康縣僧會如今依舊安然無恙,那就說明兇手是有意放過了他。

  「而再想想康縣僧會與兩名死者的區別,自然不難得出結論。

  「依照同樣的理由推測,兇手的下一個目標,自然是貪財好色又不通佛門經義的張大哥你了。」

  心頭惴惴的張世山頓時被左章一番推論嚇得魂不附體,慌張問道:「那為何不是蕭縣的……」

  「你之後才是他。」左章聳肩笑笑:「畢竟咱們古縣與第二個死者所在的縣城相鄰,先收拾你比較順路嘛。」

  越聽越是心驚的張世山見左章說得輕鬆,忽然靈機一動迫切問道:「左小哥,你這般淡然,是否已有了萬全之策?」

  「那倒沒有。」左章無所謂的搖搖頭,手撐臉頰輕鬆道:「不過這個兇手的身手應該不怎麼樣,真論起武學造詣來,基本不是張大哥你的對手。」

  這一句話又把張世山說得愣住了,瞪著眼睛不可思議道:「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左章指指張石山手中的信件,「其實還要感激孫元偉,想來他和慶州城知州關係不錯,這才能把知州大人的決策和兩起兇案的詳情寫在信中。

  「信中說兩名僧會除了顱骨被人拍碎,頸骨也有一定損傷。

  「而仵作驗了屍後便認定,兩人都是在仰頭之際被人一掌拍在腦門上。

  「可是他們倆一個死在書房中,另一個死在主屋裡,這兩處都是待客的地方,他們臨死前能仰頭看什麼?」

  聽著左章分析的張世山努力轉動腦筋,見左章詢問,倍感吃力的他硬著頭皮答道:「看……兇手的巴掌?」

  看巴掌……

  難不成兇手還要喊一句看我用生命線抽死你麼……

  心生荒謬的左章忍不住掩面失笑,輕咳一聲後反問道:「若有空看巴掌,為何不反抗?

  「就算老儒生反抗不及,可另一個僧會可是會武的。老朽如老儒生都能有抬頭看的機會,他仰頭的時候伸手格擋一下很困難嗎?

  「所以兇手應該是用了手段,讓兩人在仰頭的時候失了神,這才下殺手打殺了兩人。」

  「讓人仰頭失神的手段……」張世山撓頭道:「會是什麼手段?」

  「我怎會知道。」左章搖搖頭道:「不過不管什麼手段,只看兩人的顱骨碎的很不規則,就知道兇手練的是並不怎麼精深的外家功夫。

  「這種功夫進鍛體境容易,再想提升卻難了,所以張大哥你對付起來應該不難。」

  見左章說得篤定,張世山頓時安心了很多,可旋即他就想起兇手還有讓人失神的手段,頓時心中又泛起一絲擔憂,「可是如何應對兇手讓人失神仰頭的莫名手段呢?」

  「先發制人。」早料到張世山有此一問的左章理所應當的答了一句,然後表情鄭重道:「不過今夜張大哥你需早做準備了。」

  張世山聞言頓時一驚,「為何?」

  左章沉聲解釋道道:「只看兩起案子的間隔,兇手當是徒步而行,且慣在夜間作案。

  「而看他的腳程,估摸著已經到了咱們古縣境……」

  篤篤篤。

  正說話間,張世山家宅大門處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不僅將左章的話頭打斷,更讓原本就有些緊張的張世山面現驚容。

  「愣著幹什麼,開門去啊!」左章低聲提醒了不知所措的張世山一句,然後一邊向花廳走一邊說道:「讓你心軟遣散家丁,這下連個使喚的人手都沒了吧。」

  「啊?」因緊張而不知該說什麼的張世山見左章離去,頓感沒了主心骨,慌忙問道:「左小哥,你去哪……」

  「我藏在花廳房樑上好護你周全,快去開門!」左章迅速回了一句,然後一轉彎就不見了蹤影。

  「哦……好。」張世山倉促下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定了定心神,這才緩步走到大門後站定,揚聲問道:「誰人在門外?」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過後,門外人才緩聲說道:「貧僧修行途經此地,聽聞張世山張僧會樂善好施通曉佛法,特來貴府拜會。」

  張世山聽著門外男子略顯沙啞卻宛若催命符的嗓音,本有心拒絕可又想起左章的交代,無奈之下只能抽去門閂打開大門。

  而隨著大門打開,一名身著灰色老舊僧袍的中年僧人出現在張世山眼中。

  只見這中年僧人雙手合十站在門外,眉眼平和面容滄桑憔悴,一副風塵僕僕的苦行僧模樣,只是口鼻兩側有兩道宛如刀刻的法令紋,讓人心頭覺得有些壓抑。

  心中壓著兩件案子的張世山上下打量了中年僧人一番,目光在掠過僧人雙手時忽然發覺對方指節粗大遍布老繭,一看便是一雙外家高手的手掌!

  剎那間,張世山便將面前的僧人與做下兩起兇案的兇手畫了等號,連忙雙手合十低頭施禮掩去內心震驚,開口問道:

  「在下便是張世山,敢問大師法號?」

  「貧僧法號善空。」中年僧人微微躬身報上名號,一邊細細打量張世山一邊說道:「深夜叨擾張僧會,還望見諒。」

  「不礙事。」察覺到對方在看到自己的衣著後詫異了一瞬,張世山退開半步,借著讓開門口位置的空擋想好了說辭,笑著解釋道:

  「在下身為僧會,白日頗為繁忙,只能在夜間練功,善空大師莫要見怪。」

  「張僧會好生勤勉。」善空和尚執禮甚恭,點頭贊了一句才跨進門來。

  張世山提心弔膽的關門上閂,然後伸手一引向花廳走去,「善空大師請隨我來。」

  「有勞張僧會。」善空和尚緩步跟上,走了幾步忽然問道:「這處宅子,是張僧會一人獨居?」

  「那倒不是……」前面走著的張世山眼珠一轉隨口答道:「過幾日在下要出趟遠門,便讓下人們回家歇息幾日。」

  「張僧會善舉。」善空和尚頷首微笑,似乎很滿意張世山的解釋。

  片刻後,兩人來到花廳坐定,張世山正要呼人上茶卻想起家丁已被他暫時遣散,尷尬地笑了笑就準備自己起身去沏茶水。

  「不敢勞張僧會動手。」誰知善空和尚卻是忽然攔住了張世山,然後目光灼灼的說道:「貧僧此來,還有心與張僧會探討佛法,請張僧會不吝賜教。」

  「探討佛法……」張世山強忍著抬頭看房梁的衝動,硬著頭皮扮出好奇模樣,「不知善空大師有何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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