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正弘試探
次日清晨,正心寺內小殿前。
張世山愁眉苦臉的坐在石階上,胖胖的臉上五官擰巴在一起,還時不時地撇嘴嘆氣。
正在桃樹下習練慈悲劍的左章自是不會漏掉張世山的嘆氣聲,可他卻並沒有理會的意思,只是一個勁地鑽研劍法。
轉眼間半個時辰過去,左章收勢站定,感覺自己劍法又有精進後滿意的笑笑,丟下桃枝走向張世山。
審問別人把自己審的心防崩了也是醉了……
左章心中吐槽一句,坐在了張世山身邊,溫言勸道:「張大哥,花魁嘛,今年這個當明年那個做,一茬接一茬的,比韭菜也強不到哪裡。
「你若是實在想做花魁的入幕之賓,等到下一批熟了我幫你出主意,保證讓你得償所願一回如何?」
「緋色的……」張世山聞言又嘆了一聲,抬起右手手掌端詳片刻,臉上掛滿了懊悔,遺憾道:「就差一點……唉……」
我靠!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TO ⓹ ⓹.COM
你特麼個老瑟批!
猥瑣死你算了……
瞬間明白張世山所說緋色是何含義的左章懶得再理會他,正待起身離去,就見桃樹木聽濤忽然晃動了一下枝丫。
心感詫然的左章好奇來到桃樹下,「何事?」
「智深大師容稟,山下來了一名僧人。」桃樹木聽濤緩緩說道:「正在沿石梯而上,步履沉穩,身手當與張僧會相差仿佛。」
「哦?」左章納罕的打量著面前高大茂盛的桃樹,「你怎麼知道?」
桃樹木聽濤恭敬答道:「回稟智深大師,小的將幾條根須延伸至寺外的圍牆下,探出地面化作幾株樹苗,觀瞧四周以防賊人靠近。」
「做得好,繼續保持。」左章聞言頓時一喜,想起桃樹木聽濤所說的僧人,眼珠一轉說道:「那僧人多大年紀?」
「二十許。」桃樹木聽濤頓了一下補充道:「身量與智深大師相比,稍微瘦矮了一些。
「眉眼溫和端正,算作俊朗,不過比之智深大師還差一些。」
「是嗎?」左章笑了,摩挲著下巴思忖道:「比我差一點……嗯,那也是難得的美男子了。」
說罷,左章不由對來訪僧人生出幾分好奇,動身來到寺門外,望向石梯方向。
只見山腰位置,一名身著素淨青灰色僧衣的和尚正拾階而上。
這僧人確比左章稍稍矮瘦了一些,只是面如冠玉,五官明朗英俊,步履間風度翩翩,怎麼看怎麼覺得器宇不凡。
相貌比我稍差……
木聽濤……還是很懂事的……
對比了一下自己和對方的相貌後,左章心中閃過一個念頭,然後就靜靜等站在寺門外等候。
盞茶功夫過後,英俊僧人來到寺門前,看到左章後便走上前來合十一禮,從隨身行囊中拿出度牒上手遞向左章,淡然道:
「貧僧正弘,途徑古縣,聞聽正心寺乃潛修聖地,想掛單借住一段時間,潛修佛法。」
「唔……正心寺是潛修聖地?」左章接過度牒翻開,回問道:「你聽誰說的?」
本來只是客套一下的正弘和尚沒料到會聽到這般回復,怔然剎那頷首回道:「古縣香客均這般說。」
「你可能被騙了。」左章聳聳肩,掛著理所當然的表情信口胡柴,「正心寺在古縣是出了名的荒僻,不說佛經沒幾部,就連守寺的也死得就剩我一個了。
「你再看這寺里少得可憐的香客,香火都快斷了,哪像個聖地。
「而且這山巔風大得很,每天夜裡鬼叫也似,吵得人不得清淨,哪裡適合潛修了。」
登山時氣定神閒的正弘料想了許多可能遇到的情況,卻渾沒想到左章會這般貶低自己的寺廟,頓時有些摸不透左章的用意,不知該說些什麼。
而左章則根本沒理會正弘和尚的反應,端詳了片刻度牒後遞還回去,哼了一聲後挑眉道:「對不住,正心寺不能留你掛單借住。」
「呃……為何?」正有些無措的正弘和尚順著左章的話頭說道。
「原因很簡單。」左章若無其事的盯著正弘和尚,忽然意味深長的咧嘴一笑,「因為……你的度牒是假的。」
正等著左章說出答案的正弘和尚聞言一驚,抓著度牒的手驀然下意識握緊幾分,旋即眉頭緊皺低頭打量起自己手中的度牒。
然而他的目光剛剛落在度牒上,心頭便是一沉,明白自己在左章莫名其妙的話語下心神短暫失守,暴露了最真實的反應!
醒悟過來的正弘和尚連忙收斂心神,緩緩抬頭看向左章,眼神中滿是毫不遮掩的審視。
「反應還挺快。」
左章饒有興趣的看著正弘和尚,見對方忽然面露凝重看著自己,不由失笑道:「貧僧只是詐你一下,卻沒想到你還真是個假和尚。」
假僧人身份被揭穿的正弘和尚索性不再偽裝,面容沉靜的朝著僻靜處伸手一引,然後便率先走了過去。
暗暗猜測對方來意的左章見正弘和尚所選處恰有一株幼小的桃樹苗,便笑著跟了上去。
「這位大師有禮。」正弘和尚沖左章拱手施禮,「不知大師如何稱呼。」
「貧僧法號智深。」左章隨口答了一句,然後繼續好奇的打量正弘和尚。
「幸會。」正弘和尚疑惑道:「不知大師為何試探於我?」
「你太乾淨了。」左章不著痕跡的瞥了眼腳邊的桃樹苗,咧嘴笑笑,「掛單借住的和尚都是髒兮兮的,沒你這麼在意皮相。
「而且你雖會武,可手掌繭痕淺淡,顯然時常用心打理。
「再加上那些繭痕在食指拇指的兩指根部較重,應是習練劍技造成的。你來說說,你練的是佛門哪一路劍法?」
「多謝大師解疑。」面露恍然的正弘和尚禮數周全的的拱手回禮,然後正要再問,就見左章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該貧僧問了。」一直細細打量正弘和尚的左章心中隱隱有了個猜測,面露別有深意的笑容問道:「倚香找寺廟給他爹娘祈福誦經,是你的主意?」
正弘和尚呼吸一滯,旋即坦然承認道:「確是在下的主意。」
「原來是個讀書人……」左章摩挲著下巴沉吟道:「看來倚香會趁著在寺中為雙親做法事的機會,與你私逃。」
正弘和尚訝然道:「大師如何知曉?」
「如何知曉?」左章哼笑一聲擺手道:「張世山才從添香閣回來,你就上門掛單借住,你覺得貧僧是傻子嗎?」
被左章震懾的正弘連道不敢,接著語氣誠懇道:「我與倚香兩情相悅,無奈之下出此下策,還請大師為我們保密。」
張瑟批真可憐……
左章心中暗笑一聲,頷首思忖道:「倚香做了兩年花魁,攢的銀錢應該不少。
「你又習文又練武,風度家教都算不錯,家資顯然也不薄。
「可即便如此,你們寧願用這等手法掩人耳目也不考慮贖身,想必你深知家中並不會同意你與倚香的婚事。」
「智深大師所言不差。」徹底被左章揭穿的正弘和尚索性不再隱瞞,「在下已為倚香和紅羽備好新身份。
「待到她們趁機假死遠遁,便能拋卻過往換得新生。」
「假死……確是妙策。」左章說著面色微寒,「可是為倚香張羅雙親法事的張世山,到時候多少會惹上些麻煩。」
「智深大師見諒!」正弘連忙作揖致歉道:「在下這便與倚香再做商量,絕不敢再牽扯張僧會!」
「還算懂事。」左章聞言和顏悅色的笑笑,「你能上門來試探,便是想知道張世山與貧僧會否壞了你們的好事。
「且安心吧,只要你不惹我,貧僧也沒心思理會你們的小打小鬧。」
「多謝大師成全。」正弘和尚感激道:「在下懷寧府鄭元柏,家父鄭諱南,時任懷寧府同知。
「智深大師若有朝一日身至懷寧府,請務必讓在下略盡地主之誼。」
見對方試探不成便誠意邀好,左章暗贊一聲識時務,滿意的笑了笑道:「好說,貧僧若有閒暇,一定登門拜訪。」
「那在下就不叨擾大師了。」鄭元柏聽出了左章話語中的送客意味,便毫不猶豫禮貌告辭下了山。
眼看著鄭元柏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左章心贊一聲懂取捨知進退,然後轉身回了寺中。
而迴轉正心寺後院,左章見蹲坐在小殿前的張世山已經恢復正常,正拿著一包堅果逗弄鬆鼠萌芽,便沒有上前打擾,而是來到了桃樹前。
「多謝智深大師指點。」桃樹木聽濤不等左章開口就主動說道:「小的一定盡心竭力護佑正心寺周全。」
「不用一直這麼表忠心。」左章擺擺手叮囑道:「你本就強在心智成熟敏銳,但人心詭譎卻也不是說著玩的。
「以後甄別來客時,你謹記寧信自己不信他人,切不可為人所騙。」
桃樹木聽濤聞言晃動了兩下枝丫,「小的記住了。」
左章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麼,拾起樹旁的桃枝,繼續鑽研慈悲劍。
數日後的晌午,走出正心寺小殿的左章正準備用飯,卻聽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響起。
抬頭看去,就見張世山拎著一個碩大的食盒走進了後院。
左章站立原地摸了摸僧帽,雖然遙遙聞到了食盒中飄來的酒菜香氣,卻也看到了張世山耷拉著的胖大腦袋,以及肉乎乎臉上失魂落魄的頹喪表情。
「怎麼搞得和丟了魂似的……」左章笑了一聲,腦中靈光一閃恍然道:「倚香跑了?」
「唉……」來至小殿前的張世山重重嘆了口氣,將食盒遞給左章便一屁股坐在石階上,沒精打采道:
「昨日黃昏,倚香姑娘從同寧寺歸來途中,與她的丫鬟紅羽落水失蹤了。」
「唔……」左章絲毫不為所動的打開食盒,拈起一塊肉脯丟進嘴裡,邊嚼邊說道:「若昨晚就乘馬車潛逃的話,現在應該快到咱們廣安府邊界了吧。」
聽左章這般說,張世山忽然意識到倚香離自己已經足有百里之遙,頓時沒了吃喝的心思,搖頭長嘆了一口氣。
「張大哥,有點出息好麼。」左章哭笑不得道:「倚香走了,下一任花魁馬上就選出來了,難道說你不想做下一任花魁的入幕之賓?」
「我……」張世山猶豫了一下,原本沒什麼神采的眼珠子忽然又閃過一絲光芒,「我有機會嗎?」
這老瑟批果然是個朝三暮四的……
「有啊!」心生鄙視的左章一邊喝酒吃肉一邊勸道:「張大哥你不僅財力雄厚,更是個知冷知熱的,只要真心相待,哪家姑娘捨得下你。
「所以呀,還是把心思放在下一任花魁身上吧,畢竟這一任已經從良了,你沒機會的。」
「也是……」張世山思忖片刻,忽然眼神活泛的湊近左章,期待問道:「那我如何才能被下一任花魁看入眼呢?」
「這哪能急得來。」左章說著將酒杯木筷遞到張世山手中,「不若你先說說我托你打聽的那些奇聞怪談?」
張世山自斟一杯果酒一飲而盡道:「原先躲著這些東西走,現在有心打聽反而碰不到了,即便是有點消息,也是鄉民以訛傳訛。」
左章聞言摸了摸僧帽心道:難不成要去緝妖司接個任務看看?不過這個藉口要好好設計一下……
就在左章思忖行止的時候,廣安府境內某條通往懷寧府的路途邊,十餘名策馬大漢張狂的呼喝著,將一輛斜斜停在路邊的雙駕馬車團團圍住!
只見他們揮舞著各色兵刃,或獰笑或叫罵,不斷地圍著雙駕馬車奔跑,盪起陣陣煙塵!
而在煙塵的正中心,縮身馬車內的鄭元柏掣劍藏在車簾後,護佑身後滿面驚恐的倚香與紅羽的同時,努力鎮定心神急思對策。
「鄭郎……」在呼喝聲中越來越驚恐的倚香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畏懼,怯怯開口道:「我們會死嗎……」
「放心,不會的。」鄭元柏見倚香驚恐至極,深吸一口氣打定主意道:「靜娘,你與紅羽謹記,從現在起切莫出聲,萬事有我應對。
「還有,若歹人發現了你們,我們便以兄妹相稱,此次出行是代兄訪友,而我們的大兄張世山,則在正心寺修禪!」
「啊?」倚香和紅羽頓感茫然不解,不過兩人終究還是保有幾分機敏,立即猜到了幾分鄭元柏的用意,忙不迭的點頭答應下來。
鄭元柏見狀強做鎮定的笑笑,又交代了幾句後便衝著車外大聲喊道:「諸位英雄!切莫傷人!萬事好商量!」
馬車外,一眾大漢聽得中氣十足的喊聲,頓時稍稍止了呼喝,齊齊扭頭看向同一個方向。
只見在他們視線匯聚的地方,一名身著黑色勁裝的男子策馬而立,身形高壯麵容冷峻,雙目冷冷注視著馬車,仿若一隻審視獵物的頭狼。
而聽得鄭元柏開口,勁裝男子冷笑一聲喝問道:「這位公子,你如今能拿什麼和我商量?」
「真金白銀!」鄭元柏的身音再度響起,「我家兄長家財無算,若是這位英雄願意放我等一馬,不拘多少銀兩,我們都出得!」
話音剛落,馬車外驀然一靜,所有人都將視線投注在勁裝男子身上!
感受到手下目光中灼灼貪慾的勁裝男子深吸一口氣,頃刻間就有了主意,「敢問這位公子姓甚名誰!你家兄長又是何方人士!」
馬車中的鄭元柏聞言,一直緊繃的心弦稍松,連忙回道:「在下張元柏,家兄慶州古縣張世山,正在正心寺中修禪!
「我可以手書一封,英雄只要著人送與家兄,只要英雄開口,家兄絕無二話!」
「好!公子爽快人!」勁裝大漢喊道:「那就勞煩公子,讓你家兄長送五千兩白銀來此!
「一旦銀子到手,在下便放公子你們一馬,決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