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信守承諾


  數個時辰後,天色微亮,休憩半夜的左章剛剛起來準備掃撒寺院,就聽桃樹木聽濤稟報說張世山帶著劉青風和師雪瑩上了山。

  「來的倒是快。」

  左章聞言笑笑,略作整頓來到寺門處,靜靜等著張世山等人。

  

  眨眼功夫,三道身影掠上山巔,為首的正是左章昨夜剛剛見過面的劉青風。

  而他一見左章就急不可耐的奔至寺門前問道:「智深大師,張僧會說……」

  「劉司官勿急。」左章雙手合十淡然笑笑,側身讓出身後洞開的寺門,「那蛇妖就在門內,還請劉司官入內一觀。」

  急切之情掛了滿臉的劉青風見左章與往日一般淡然自若,仿佛只是請他入寺飲一杯茶水一般,頓時心神平靜了些許。

  然而,一路疾馳思慮雜亂的劉青風心神稍定之後,卻不由自主的對左章誅殺妖孽一事生出幾分疑慮。

  而回想張世山突然登門後所說的一切,雖然聽著沒什麼不妥之處,可越是細思量越覺得仿若怪談故事一般讓人不敢置信。

  難道是兩人合夥誆騙於我?

  可是他們這般做又有何益處……

  且那妖孽若有不妥,怎瞞得過我與雪瑩……

  瞬時間,依舊將信將疑的劉青風心頭疑念頻閃。

  只是他卻不知,張世山說與他的說辭,乃是左章為了遮掩自身底牌而刻意修改過的,聽起來自然像是故事一般。

  也正是因此,導致劉青風越想雜念越多,足下甚至都遲疑了剎那。

  不過相比疑慮叢生的劉青風,師雪瑩的心思則簡單得多。

  只見她臉上儘是心急若焚的急切,灼灼視線投注寺門內,三兩步便超過了劉青風,眨眼間跨進了寺門內。

  剎那間,一條頭顱塌陷的斑斕大蛇出現在師雪瑩的視野內,裹著衣服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師雪瑩久在緝妖司,自是一眼就看出這條大蛇是化形的妖精死後現了原形,連忙上前查看。

  心懷疑慮的劉青風緊跟著也進了門,雖得了左章提醒,可驟然見到蛇屍卻還是一驚,略作辨認後駭然駐足的看向左章,

  「智深大師,這條小……」

  面露驚容的劉青風說著瞥了眼蛇屍的個頭,輕咳一聲改口道:「這條玉鬼,當真是被……咳,當真沒有傷到你?」

  「玉鬼?」左章笑了笑好奇道:「貧僧久居正心寺,不曾見過此蛇,劉司官可否講解一二?」

  「智深大師當真非尋常人!」劉青風看怪物般的看著左章,咋舌道:「小玉鬼是咱們晉國毒性最烈的毒蛇之一,面如白玉,體型細小,行動迅捷非常。

  「其慣於藏匿陰暗隱晦之處偷襲過往生靈,中毒者頃刻即死,且死狀如被鬼魅吞了生氣般渾身慘白,這才有了小玉鬼之稱。」

  左章面露恍然,看著蛇屍搖頭嘆道:「可這條小玉鬼卻與小字不沾邊了。」

  豈止是不沾邊……

  劉青風心頭苦笑,指著宛如蟒蛇一般的蛇屍面色複雜的說道:「尋常小玉鬼都在一尺長短,最長不過尺半。

  「而這條小玉鬼背生異紋,更有八尺之長,雖有開啟靈慧修行功法的加持,卻也足見其不凡。

  「智深大師能將其擊斃……想來手段絕非劉某所能想像。」

  「劉司官謬讚了。」左章淡然應了一聲,腦子裡想的卻是拍死蛇妖的木魚,心中暗嘆到底還是慧覺老僧的法寶厲害。

  說話間,查看蛇屍的師雪瑩很快便搜出了左章放回去的包囊。

  劉青風見狀連忙湊到近前,就見其中的三門功法已被師雪瑩翻了出來。

  「蒼雲鐵流!」劉青風驚呼一聲,然後就滿懷期待的催促道:「雪瑩,你快看看!」

  「……好。」神色複雜的師雪瑩點點頭,有些迫切卻又有些茫然無措的翻開了手中書冊。

  一時間,眾人具都安靜下來,不論是事不關己遠離蛇屍的張世山,還是裝模作樣假扮高僧的左章,全都將視線投注到了師雪瑩身上。

  然而師雪瑩卻似是沒有察覺到一般,專注的翻看著手中的功法,似乎在認真品讀其中的每一個字。

  片刻後,垂首捧讀的師雪瑩忽然眼眶一紅,雙手顫抖著將功法書冊緊緊合上,咬著牙不讓眼眶中的淚珠滾落下來。

  「我佛慈悲。」左章見狀輕嘆一聲,衝著張世山說道:「張僧會,貧僧忽然記起有件事情要與你細說,煩請移步大殿內。」

  說罷,左章便轉身離去。

  而張世山則愣了一下,旋即醒悟左章是要給師雪瑩和劉青風留下商量的空間,便快步跟了上去。

  劉青風見左章和張世山主動避開,心頭湧起一絲感激,連忙轉向師雪瑩問道:「雪瑩,這真是你二叔公的遺物?字跡可相符?」

  「確係二叔公的遺物……」回憶起慘死長輩的師雪瑩強忍心中悽苦應了一聲。

  劉青風聞言頓覺懸在心頭多年的大石落下,一邊翻看《百毒經》,一邊下意識的看了眼左章所在的大殿,深感左章高深莫測的同時嘆道:

  「這本《百毒經》中所記載的噬真毒,與你師家先烈所中妖毒一般無二,想來是這妖孽就是真兇!」

  捧著《蒼雲鐵流》功法的師雪瑩抿了抿嘴,面上罕見的露出了幾分柔弱之態,

  「當年我仗著祖父寵溺,趁著他老人家壽宴偷偷拿走他書房中的功法秘策,甚至還為此洋洋自得。

  「可現在想來,卻是祖父寵著我,任由我胡鬧……」

  「唉……」劉青風嘆了一聲勸慰道:「想必你祖父也是看到了你的武道天賦,才有意讓你拿到完整的《蒼雲鐵流》。

  「只是他卻沒料到,此舉恰恰讓玉鬼蛇妖失了算計,保住了你師家的傳承。」

  眼中淚珠滾動的師雪瑩聞言看向已然身死的大蛇,眸中光華一凝恨道:「師父,我要將此妖煉成一件兵刃!」

  「自是應當!」素來將師雪瑩視若己出的劉青風毫不猶豫答應下來,略作思忖後語重心長道:

  「你此番大仇得報,全賴智深大師出手誅妖,所以你我須好生謝過大師。」

  「徒兒明白。」師雪瑩認認真真的應了一聲,乾脆利落的起身向著大殿方向走去。

  熟知她性情的劉青風見狀也不為怪,長身而起跟了上去。

  大殿中,左章正與張世山細說昨夜反殺蛇妖的種種,忽聽腳步響起,停下話頭扭臉看去,恰看到劉青風師徒兩人步入大殿。

  而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師雪瑩撲通一聲跪在自己面前,毫不猶豫的一頭磕在地上大聲道:

  「雪瑩多謝智深大師厚恩!將來但有差遣,雪瑩必殞身以赴!」

  我靠!姑娘你這麼彪的嗎……

  混沒料到師雪瑩進門就跪的左章嚇了一跳,連忙將她扶起,口中連稱使不得。

  一旁的劉青風見狀適時來到左章面前,深深地躬身拱手道:「在下莽撞,險些害了智深大師。

  「好在智深大師修為高深,不曾被妖孽陰毒手段所趁,否則在下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劉司官言重了。」左章擺手笑笑,見劉青風眼神中隱含打量,便主動解釋道:

  「也是幸得這妖孽未曾動用妖毒,且敲開寺門後張口便打問是否有出家前姓師的僧人。

  「而我記得劉司官言說師家遭遇,便猜到了他的身份,生恐出了什麼禍端,只得用計將其誅殺。」

  劉青風聞言再次拱手,由衷贊道:「大師智慧高深,在下佩服。」

  左章笑了笑客氣兩句,忽然正色道:「劉司官,這妖孽化形後的相貌為一名面白無須臉頰消瘦的男子,口竅寬而薄,不知可有印象?」

  「客棧掌柜!」劉青風略作思忖頓時回憶起來,驚呼道:「原來竟是他!難怪……」

  說著,劉青風便將懷寧府客棧中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引得眾人驚嘆不已。

  幾人敘話片刻,眼見天光漸亮,左章便主動言說要開門迎候香客。

  劉青風已是老江湖,一聽就明白左章有意讓他們善後。

  而樂得如此的他便主動開口攬下一應事宜,與師雪瑩收斂蛇屍清掃了血跡,客客氣氣告辭離去。

  等到劉青風兩人的身影消失,左章感慨片刻後將懷中的真寶閣玉佩取出,遞到了張世山面前,

  「張大哥,再幫我個忙吧。」

  曾聽左章說過真寶閣玉佩的張世山順手接過玉佩,好奇問道:「你想我代你到真寶閣換東西去?」

  「對,也不對。」左章搖頭笑笑,「重點不在於換,而在於探。」

  「打探?」張世山不解道:「打探什麼?」

  「幫我去探探他們都有什麼東西。」左章臉上露出別具深意的笑容,「順便再看看他們需要什麼東西。」

  「有什麼和要什麼……」張世山似懂非懂的撓撓頭,然後忽然想起一事,疑惑問道:「到哪裡能找到真寶閣?」

  「到……」左章聞言一滯,忽然想起自己也不知道,眼珠一轉神秘兮兮的說道:「到了時機成熟的時候我告訴你。」

  張世山聞言不疑有他,點點頭隨手將真寶閣玉佩放進黃銅缽盂。

  隨後數日,沒有閒事掛礙的左章自忖有了誅殺蛇妖一事,劉青風必然將他與其他緝妖司客卿區別對待,於是也不急著去緝妖司聯絡感情,整日裡縮在正心寺中鑽研羅漢金身。

  不過他漸漸發現,羅漢金身第一重圓滿以後,自己的進境再度停滯了下來,竟遲遲摸不到踏入第二重的契機。

  而由於真氣不能再上一層樓,第二神通的修煉也久久不能提上日程,讓左章很是鬱悶。

  迫不得已,左章只能進須彌境求問慧覺老僧,可慧覺老僧卻說了一句神棍味極濃的提示後,便笑呵呵的將他趕出了須彌境,讓他越發鬱悶。

  「萬物源起……搞什麼啊!普通神棍也說不出這種玩意兒吧……」

  這一日,左章正琢磨著慧覺老僧提示中的深意,就見張世山拎著食盒走進了自己所在的正心寺小殿中。

  「左小哥別來無恙啊。」張世山笑呵呵的從黃銅缽盂中取出一個碩大的木箱抖摟著,搖出一陣陣銀錠撞擊聲,「裡面有白銀千兩,是劉青風托我帶來的香火錢。」

  嫌棄銀箱沉重的左章不以為意的擺擺手道:「還是老規矩,交給張大哥你打理吧,我這寺里用不著這些東西。」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張世山隨手將銀箱丟進黃銅缽盂,然後口宣一聲佛號從中一拽,手中便多了一根黑黝黝暗沉沉的齊眉棍。

  左章微微歪頭打量著張世山手中的齊眉棍,見其一寸粗細,六尺長短,整個棍身如黑鐵一般,很是不起眼。

  不過看張世山剛拿出齊眉棍後便將其咚的一聲墩在地上,動作僵硬吃力得很,顯然這棍分量不輕。

  「看著還不錯。」心生好奇的左章站起身來靠近齊眉棍,一邊打量一邊問道:「多重?」

  「九百五十斤。」張世山齜牙咧嘴的扶著齊眉棍,面帶興奮的說道:「前幾日劉青風找到我,打問你喜歡什麼兵器。

  「我知道左小哥你不喜張揚喜好藏拙,便沒說你習練劍法的事情,只說你精擅佛門棍法。

  「於是劉青風便邀我去慶州武庫之中,讓我替你挑一件趁手的兵刃送來寺中。

  「而我轉遍了慶州緝妖司武庫後,便選中了其中最重最不起眼的烏鋼伏妖棍。」

  左章聞言笑笑,探手握住烏鋼伏妖棍,輕晃一下試了試手感,然後手臂輕抬將之拎起,輕飄飄舞了個棍花咧嘴笑道:

  「分量還湊合,不過這不起眼的樣子卻是甚合我心,果然還是張大哥辦事牢靠。」

  張世山嘿嘿一笑拍了拍肚皮,又拿出一件東西,卻是一塊三寸高兩寸寬的墨綠色印章。

  那印章上銘刻著幾個字,左章細細辨認一番,頓時詫異道:「慶州緝妖司副司官印?劉青風給我的?」

  「不然能給誰?」張世山笑容滿面的將印章放在左章手***手賀道:「左副司官,小的這廂有禮了。」

  「張大哥你竟然也有笑話我的時候。」左章接過印章掂量一下,只覺分量頗沉,一邊端量一邊隨口問道:「劉青風說什麼了?」

  「哥哥我羨慕還來不及,怎會笑話你。」張世山感慨一聲答道:「他說你修為高深又德高望重,緝妖司缺的便是你這等有德行的人。

  「至於這方印,他說知道你是潛修的高僧,所以僅代表一個職務,並不與金刀客卿的身份衝突,有空去露個臉就好,不會強制點卯。」

  左章聞言,頓時明白劉青風已經知曉了自己在緝妖司中的所作所為,再加上誅殺蛇妖的事情,才會給自己這麼一個玩意兒示好,不由笑道:「還真是意外之喜。」

  「什麼意外之喜,就是理所應當的。」張世山附和一句,口風生硬的轉了一下,「況且左小哥你信諾如山是我平生僅見,著實讓我欽佩。」

  「唔?」左章正琢磨何時利用自己的新身份去查閱緝妖司收儲的秘聞,聽了張世山的話愣了一下,稍作琢磨後頓時失笑,「花魁選出來了?」

  「哎呀,左小哥真是料事如神!」張世山的胖臉上掛滿了殷勤笑容,湊近左章諂笑道:

  「倚香姑娘不見之後,添香閣便將她們培養許久的錦蕊姑娘推出來,參加花河游會爭那花魁。

  「而結果也趁了添香閣的心意,錦蕊姑娘憑著琴簫書畫四門絕技力壓眾雌,成了當之無愧的花魁。

  「至於今夜,則是錦蕊姑娘會在添香閣登台露面,並選一位合她眼緣的俊才,夜話詩酒。」

  這個操作……

  怎麼感覺有點見面會加大抽獎的味道……

  左章撇撇嘴,甩走心頭荒謬的念頭,看著眼含熱切的張世山,笑問道:「張大哥想今晚露個臉?」

  「嘿嘿……」張世山搓著手笑道:「這個嘛……能露臉是最好。」

  左章聳肩失笑道:「好吧,我便陪你去一趟,看看你的運氣怎麼樣。」

  「哎呀!我就知道左小哥絕對靠得住!」張世山開懷歡呼一聲,向著寺外跑去,肥碩的身子靈活迅捷得很,「我這就備馬!」

  「唉,真箇沒救了……」左章見狀搖頭笑嘆一聲,緩步來到桃樹下低聲叮囑道:「我明早便歸,你與萌芽看好正心寺。」

  「小的明白,定不讓智深大師失望。」桃樹木聽濤聞言鄭然應下。

  左章滿意地點點頭,背著雙手優哉游哉的向著寺外走去。

  數個時辰後,當月牙高高掛在夜空中的時候,張世山在喬裝改扮的左章的陪同下,底氣十足的踏進了添香閣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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