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阿黎登門
深夜,如白霜一般的月光揮灑下來,伴隨著不遠處內樓中響起的輕妙琴音,讓添香閣的天井莫名多了一抹清雅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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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頗顯雅致的光景中,坐在涼亭中的左章一手撐著臉頰,另一手搭著鋪滿了堅果殼的石桌,歪頭看著對面的阿黎,眼神中滿是無語。
片刻後,內樓中琴聲一轉變得悠揚空靈,左章忽然輕嘆一聲,看著阿黎說道:
「坐在我對面的這位小機靈鬼,麻煩你好好地給我解釋一下,什麼叫做『我也不知道』,可以嗎?」
面色微紅的阿黎避開了左章隱含質問的目光,斜斜看著天上的月亮低聲道:「是暫時還不知道……」
「那不還是不知道!」左章哼了一聲坐直身子,指著桌上的堅果殼道:「白搭了我一兜子的堅果,結果一點有用的消息都沒有!」
阿黎羞窘的反駁道:「一大半都是你自己吃掉的!」
「我吃自己的東西怎麼了!你管得著嗎!」左章似乎被阿黎氣得不輕,狠狠摸了摸頭頂假髮嚷道:
「還以為你手裡有什麼了不得的秘聞消息,結果是只知道蒼雲鐵流出自陰陽劫殘篇!
「還要我幫你查?我今天才是頭一次聽到陰陽劫這三個字!
「你讓我查什麼?查這三個字怎麼寫嗎!」
阿黎雖自知理虧,卻不甘心被左章這般數落,噘嘴反駁道:「人家要是有辦法,還要你有什麼用!」
「哎呀!你說的真是太有道理了!」左章挑眉鼓掌道:「不如我們一拍兩散,就當今晚相遇只是春夢一場如何?」
「春你個鬼!」阿黎一雙眼睛瞪得老來大,怒道:「就你這不修口德的無賴,也好意思管自己叫禿驢?」
「誒?原來禿驢在你耳朵里是誇獎嗎?」左章看了眼阿黎頭頂烏黑亮澤的濃密長發,咧嘴笑道:「那我祝你早日成為一個萬人敬仰的禿驢!」
「死禿驢!我扯爛你的嘴!」惱羞成怒的阿黎頓時漲紅了臉,失了理智一般伸手抓向左章的面門!
「動我一下你就自己去找陰陽劫。」紋絲不動的左章面不改色的輕輕說了一句,卻直接令阿黎的手僵在他面門前三寸!
俏臉通紅的阿黎狠狠瞪著左章,銀牙緊咬,「你故意的!」
「不得不說,你的手還是很好看的。」左章仔細端詳著面門前纖柔白潤的光潔雙手,冷靜的視線投向阿黎,
「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這和我自己去找有什麼區別?」
「所以你就故意貶低我!」阿黎氣咻咻的縮回雙手,剪水雙瞳中滿是惱怒,「你又要加條件!」
左章理所當然的點點頭,「雖然你是提出要求的人,可是就目前看來,我要付出的辛苦卻比你多得多,加條件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臭禿驢果然不安好心!」阿黎縮在桌面下的雙手緊握。
「你應該慶幸我沒有扭頭就走。」左章聳肩笑笑,「而且要加的條件也很簡單。」
阿黎撇嘴,「信你才怪!」
已然通過一番試探弄清了阿黎底線的左章清了清桌面,主動拿出一把堅果放在阿黎面前,笑呵呵的說道:
「將來,如果我要對真寶閣做什麼,你須全力幫我。」
「這個要求哪裡簡單了!」阿黎皺眉道:「真寶閣勢力有多大,你都想像不到……」
「很抱歉,你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了。」左章不以為意的嘿嘿一笑,「不過我可以保證,不論做什麼,都不會讓你陷入危險。
「答應的話,我就想辦法幫你弄陰陽劫。」
阿黎頓時氣沮,想了想後無奈放棄了反抗,白了左章一眼後剝開面前堅果放進嘴中,撒氣似的狠狠咀嚼著。
「和聰明人合作就是痛快。」自己痛快了的左章見狀哈哈一笑站起身來,向著內樓方向走去,「明天到正心寺細說吧。」
「不要臉皮的禿驢!」阿黎衝著左章的背影做了個鬼臉,撈起桌上剩餘的堅果,轉身掠入夜空之中。
片刻後,回到內樓中的左章悄無聲息的回到座位,見張世山正如痴如醉的看著在樂台上撫琴的錦蕊,不由樂了。
而當左章剛剛坐定,在眾人矚目之下的錦蕊便有所察覺,輕撫琴弦的同時不著痕跡的看了左章所在的位置一眼。
只見目光所及之處,一個相貌俊朗的書生正面帶微笑輕輕撫掌,見自己向他看去,便衝著自己頷首致意,似乎對自己的琴藝頗為讚賞。
對左章好奇滿滿的錦蕊見狀,自然而然的露出一個含羞帶怯的表情。
然而這一下落在樓內眾人眼中,卻似是對他們微笑一般,頓時惹得眾人心頭春意升騰。
真是好手段啊……
話說這花魁都這麼狡猾的嗎……
暗暗感慨著,左章便也如其餘賓客一般,開始讓自己的視線肆無忌憚起來,狠狠打量著月台上婉約柔美的錦蕊。
一炷香過後,琴聲停歇,錦蕊在眾人熱切到有些無禮的視線中施禮離開,空留滿室意猶未盡的讚嘆。
而錦蕊剛走,曾在雅堂中出現過的微髯中年男子就登上了樂台。
只見他面帶微笑的沖台下眾人打了個羅圈揖,讓婢女給每桌擺上紙筆,然後伸手向暖閣方向虛引一下道:
「諸位,錦蕊花魁曾對在下說,今日滿堂俊傑,個個氣宇非凡才學驚人,她實不知該如何抉擇。」
說著,微髯中年男子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笑吟吟的繼續說道:
「是以,錦蕊花魁寫下一隻禽鳥封入信中,諸位之中誰能猜中其中飛鳥的品類,便能入暖閣與錦蕊花魁一敘。」
話音剛落,一名男子一邊探手去拿紙筆一邊開口問道:「若是兩人都猜中了如何?」
微髯中年男子躬身應道:「那便先中者入暖閣。」
眾人聞言頓時急切起來,紛紛去拿桌上的紙筆,生怕落人一步而失去了入暖閣的機會。
而靜靜看戲的左章則暗贊錦蕊心思機巧,見張世山不動筆卻看著自己,便明白了錦蕊的心思,失笑提筆道:
「張大哥,錦蕊姑娘說什麼了?」
「左小哥真非常人也。」張世山嘖聲讚嘆一句,然後低聲道:「謎底是鶴,錦蕊姑娘央我讓你進去敘話。」
「知道了。」運筆飛快的左章說罷便停了筆,拈起筆下紙張抖手甩了出去!
剎那之間,那紙便如穿花蝴蝶一般飛過眾人頭頂,直直落向樂台之上!
正在樂台上靜等的微髯中年男子也是見過世面的,眼見紙張衝著自己飛來,雖驚卻不亂,伸出雙手便去接。
眨眼間,紙張輕飄飄落在微髯中年男子手中,而待他細細看去,卻見其上寫了一個巴掌大的鶴字!
「嘶……」
微髯中年男子頓時一驚,抬頭看向左章,卻見他意態悠然的好奇看著自己,似在詢問是否猜中。
而同樣看到這一幕的還有許多人,他們好奇的視線在左章與他丟上樂台的紙張間來回遊移,顯然也想知道左章是否猜中。
「這位先生所書乃是一個鶴字。」
只見中年微髯男子深吸一口氣,先將左章所書展示給眾人,然後才拆開信封拿出錦蕊所寫的字,展示給眾人道:
「這是錦蕊花魁所書。」
眾人紛紛看去,卻見三寸見方的信箋上,寫著一個靈動秀美的鶴字!
「竟然中了!」
「這人是誰!當真運氣!」
「可惡!我也猜是鶴字!」
「我也是!只恨慢了一步!」
一時間,眾人或驚訝或嫉妒或懊悔,卻只能眼巴巴的看著錦蕊的貼身丫鬟向左章走去。
「這位公子,請隨我來。」圓臉丫鬟初霞躬身施禮。
「有勞姑娘。」左章彬彬有禮的起身回了一禮,隨著初霞向著暖閣走去。
眨眼工夫,左章進了暖閣,而隨著房門閉合,內中仿佛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一般,驀然一靜。
「公子請坐。」初霞引著左章坐在一張圓桌邊,便退去了一旁。
而左章剛剛坐定,就覺一陣淺淡幽香飄至鼻端,引得他心中一動,似在他心頭撓了一下。
「左公子是第一次逛青樓?」
忽然,一個婉轉悅耳的聲音傳來,緊接著身穿粉衫的錦蕊便從一張屏風後走出,面帶微笑坐在了左章旁邊。
「錦蕊姑娘何出此言?」左章面帶微笑好奇問道。
「公子不喜歡青樓。」錦蕊輕輕同樣好奇的打量著左章,淺笑說道:「公子信中頗有貶損添香閣的說詞,自是不會常來。」
這是上一世頻繁參加打掃行動留下的病根……
左章心中喟嘆一句,轉而問道:「姑娘邀我進來,是想知道什麼?」
錦蕊聞言認真看著左章問道:「奴家想知道,左公子與奴家素昧平生,為何要助奴家脫離添香閣?」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左章反問一句,見錦蕊面露詫然,便笑了笑道:「張世山進來時,相信姑娘應該已經問明白了。
「此時再問我,不過是想確認一下我們是否欺瞞於你罷了。」
錦蕊點點頭道:「奴家實不敢相信,左公子為了友人一諾,便要將我帶出去。」
「其實我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左章聳肩道。
「哦?」錦蕊好奇道:「是何目的?」
「我都說不可告人了。」左章哈哈一笑,旋即收斂笑容鄭重道:「錦蕊姑娘,你久在添香閣,自是知曉越是無緣無故的善意,便越要提防小心。
「所以不論我等如何解釋,你都不會放下心防。既如此,何必強尋理由說服自己?索性便帶著防備與我等打交道。
「到最後,若是有朝一日得脫樊籠自是最好。若是不能,你難不成還會遇到比困居添香閣更糟的結局?」
錦蕊只覺即便用上在添香閣中所有所學的東西,也完全把握不到左章的心思,只能順著說道:
「左公子你這般說法……確也別有一番道理,著實令人深省。」
看出錦蕊依舊心懷猶疑的左章笑贊道:「錦蕊姑娘真會說話。」
錦蕊聞言搖頭笑笑,「若不會說話,奴家此時恐怕就是那為了十兩銀子,便能任人擺布的可憐之人了。」
「在下相信姑娘終能得脫樊籠。」左章頷首寬慰一句,露出一個陽光的微笑,「姑娘離開此處之後,準備做些什麼?」
「做些什麼……」錦蕊手撐臉頰,慵懶的看向窗外,眸中似有月光閃動,
「若真能離開此地,奴家便去看看湖光山色,領略一下四時風光。」
「不錯。」左章見狀點點頭,「還有嗎?」
錦蕊眨了眨眼,繼續看著窗外說道:「奴家還想學騎馬,試試策馬草原的滋味。」
「也可以。還有呢?」
「奴家還想拜個師父,學一身高深本領,行俠仗義……」
「還有呢……」
「奴家還想……」
「……」
就這樣,兩人一個輕聲詢問,一個隨性回答,屋內時不時響起錦蕊的雀躍歡笑,笑聲自由飄蕩,不受絲毫拘束的飛出窗外,飄入夜色之中。
一個時辰後,左章告別了隱露疲態卻目光湛湛的錦蕊,也告別了在某處尋快活的張世山,獨自離開了添香閣。
而待到他回到正心寺,恰是清晨時分,索性便直接打開寺門收拾寺院,換回往日的裝束準備迎候香客。
然而,香客還沒有登門,剛剛與他分開不到四個時辰的阿黎,就板著臉進了正心寺。
只見她進門後隨手從香盒中拿起一炷香,也不進殿,就站在大殿門外虛應其事的禱念起來,
「佛祖,佛祖。你這寺里有個不修口德的臭禿驢,快快將他發落到拔舌地獄去吧!」
正站在阿黎身旁不遠處的左章頓感哭笑不得,「你這妖精好不曉事,哪有當著佛祖的面罵禿驢的。」
「要你管!」阿黎說著隨手將根本沒有燃著的香丟回香盒,翻了一下眼睛,「說吧,怎麼找陰陽劫。」
「真就一句客套話都不說啊。」左章摸了摸僧帽,嘖聲道:「先說說你知道的東西吧。」
「昨晚都說完了。」阿黎理所當然的答道。
「不是昨晚那些。」左章搖搖頭,坐在寺門外的石階上,「是誰告訴你蒼雲鐵流出自陰陽劫殘篇的?」
「真寶閣啊。」阿黎眨了眨眼睛,「他們白給的消息。」
左章若有所思地說道:「他們還給什麼不要錢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