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刀光棍影
「我佛慈悲。」
一聲毫無悲天憫人意味的佛號響起,瞬間將張府側門處得滿地哀嚎聲壓下。
只見誦念佛號的左章輕飄飄舞了個棍花,掃了眼十餘名倒地哀嚎的張府家丁,不以為意的搖搖頭,看向其中受傷最輕的一人冷冷道:
「沒把你的腿打斷,是為了讓你回去報信的,快去!」
那鼻青臉腫的家丁嚇了一跳,也顧不得擦拭嘴角的鮮血,跌跌撞撞跑進了側門。
而眼見周圍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左章壓低斗笠遮了面容,衝著面露暢快的陳澤低聲道:「陳大哥,該走了。」
陳澤聞言醒過神來,將視線從慘呼的張府家丁身上收回,連連點頭,與左章追向馬車離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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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的張家莊園中,從陳澤口中得知另一封信所在的王管事足下飛快,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就來到了內宅某間書房外,一言不發直接推門而入。
書房內,一名年近三旬的高大男子正眉頭緊皺的來回踱著步子,見王管事進來,立即站定問道:「在哪裡?」
王管事拱手躬身立即答道:「在大門匾額後!」
「那你還不快去拿回來!」張世東鬆了口氣的同時立即衝著王管事喊道:「修繕大門的人不日就來,要是被人拿了去,我扒了你的皮!」
「是!我這就去!」額頭微汗的王管事縮頭縮腦應了一聲,轉身奔出屋外,眨眼去的遠了。
張世東見狀心神稍定,眼眶內卻忽然閃過一絲怨毒,「張世山!你等著!老子十一年前能把你踩在腳底,現在也一樣!」
就在張世東咬牙切齒的詛咒著張世山的時候,心急若焚的王管事已經趕到了前院。
然而他剛剛放緩腳步,準備扮做尋常模樣走到大門下,趁著沒人將匾額後的信件取下時,卻忽然瞥見大門後牆下的草地上盤腿坐著一人。
那人所在的位置很是耐人尋味,因為那裡距大門極近,卻恰在大門外看不到的死角。
誰人會在這時坐在那裡……
王管事納悶之餘足下微頓,細打量那人,卻見對方豹頭環眼,一身黑色勁裝,膝上橫放一柄三尺長的單刀,遠遠看去別具威勢。
家主!
王管事只覺心跳驟然停了一瞬,下意識就想轉身離去!
然而沒等他做出反應,遠遠坐在牆下的張崇興已經發現了他,面無表情的遠遠看來!
這還如何取信……
可此時哪容得我轉身……
若是出府,該用什麼藉口……
駭然之下心念電轉的王管事暗暗叫糟,雖不知張崇興出現在這裡的原委,可此時已容不得他再猶豫!
於是王管家面不改色繼續向前走去,不過卻不著痕跡的轉了方向,硬著頭皮直直向著張崇興走去。
片刻後,借著行走的數息時間想到了對策的王管事來至張崇興面前,低眉順眼的躬身行禮道:
「見過老爺。世東少爺讓小的過來,看看老爺有沒有什麼吩咐。」
「世東?」張崇興理所當然的認為張世東是從張崇飛口中得知自己要埋伏賊人,便點點頭淡然道:「倒是個殷勤的。
「既然來了,便著人盯著點,莫再讓什麼人到前院來攪擾我。」
說罷,張崇興便閉上雙眼調養氣息。
而王管事一聽頓時心頭一沉,卻只能恭恭敬敬的應了,退出前院火速奔回了書房,將事情與張世東說了一遍。
「大伯在前院!」張世東心頭驚駭,正不知該如何應對,就聽門外一陣腳步聲響起,緊接著一名家丁跌跌撞撞栽進了書房!
「世東……少爺,王管事……」家丁鼻青臉腫嘴角淌血的抱著腿跌坐地面,有氣無力道:「有個和……尚,把人……劫走了!」
王管事反應極快,想著自己看守陳澤的十餘名家丁,心頭一驚立即追問道:「就你一個人回來?其他人呢?」
「都被……打斷了腿!」家丁說話間已是滿頭大汗,顯然牽動了傷處。
「世東少爺!等不得了!」王管事深知十多名家丁被人打斷腿絕不是好遮掩的,轉向張世東急切道:
「我去安頓被打傷的人,您快去向三老爺解釋一番,求他老人家出手,萬萬不可讓那信落在老爺手中!」
張世東也是個狡詐人物,一聽就明白了王管事的打算,看著王管事頭也不回的直奔側門而去,不由恨恨咬牙,對張世山已是恨到了骨子裡!
眨眼間,半個時辰的工夫飛逝而過,正在前院牆下閉目養神的張崇興忽然睜開眼,看著腰挎佩刀的張崇飛遠遠走來,心頭納悶皺起了眉頭。
只見張崇飛步履沉穩的來到了張崇興面前,垂首施禮道:「堂兄,我思忖良久,覺得有些不妥。」
「嗯?」張崇興好奇道:「有何不妥?」
「無人看守的大門不妥。」張崇飛指了指失了兩扇門板而顯得空蕩蕩的門洞,「賊人夜間若來,見此處無人把守,心中必然生疑。
「而心懷疑慮則戒心自起,堂兄想要一舉將其擊殺便有了難度。
「所以咱們最好安排一人鎮守大門,只是這人的修為不可太弱,身份也不能太低,否則既鎮不住場面,又消不掉賊子戒心。」
「哦?」聽罷張崇飛的話,自以為猜到他會提名何人鎮守的張崇興意味深長的笑笑,「你覺得應當由誰人來鎮守?」
「此事既是我的提議,自然是我最合適。」張崇飛面無表情的說道:「我在明,堂兄在暗。
「到時我拖住賊人,只要堂兄尋得機會,定能將賊人一擊斬殺!」
張崇興聞言頓時詫然。
他原本以為張崇飛會提議讓草包張崇寧在明處誘敵,卻沒料到先前始終一副事不關己做派的張崇飛,這時會主動請纓以身做餌。
想到這裡,張崇興細細打量面前這個素來心思深沉的堂弟,卻見其一臉坦然毫無異樣,不由越發好奇。
「堂兄不必疑慮。」張崇飛如何不知張崇興的想法,面色坦然語氣誠懇道:「你我兄弟平日如何相處是自家事,如今外敵襲擾,自當一致向外。
「若是因著平日裡的些許誤會而給了賊人可乘之機,傳出去會讓人笑話的。」
兀自疑惑的張崇興聞言,暗暗對比了一下張崇飛與另外兩人的品行為人後,終究沒有反駁,點頭應允了張崇飛的提議。
張崇飛見狀,貌似淡定實則惱怒的點點頭,一邊暗罵逆子惹禍,一邊向著大門走去。
待到他盤腿端坐在大門匾額的正下方時,已漸漸收斂了心神,準備一有機會就將那封會害死自己兒子的信件拿走。
很快,日落西山,黃昏降臨,路上行人漸次稀少,而張家甚少出面的張崇飛坐鎮大門的消息,也迅速傳播開來,引起了諸多好事者的議論。
與此同時,但凡知道張家接連兩天被人砸了門的人,都在暗暗期待著那囂張賊人再來一次,好讓他們在日間再多一份談資。
在這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期待中,時間飛速流逝,轉眼間到了丑時。
耳聽得更夫敲了丑時的梆子,素來鎮定的張崇飛也不由心頭微緊,下意識就想回頭看一眼藏身門內的張崇興。
而恰在此時,一陣腳步聲忽然遠遠傳來,驚得張崇飛驀然握住刀柄,凝神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黑暗昏沉的街道之中,一名頭戴僧帽肩扛齊眉棍的年輕僧人緩緩向張府大門走來。
和尚?
當是世東提及的那人了……
張崇飛心頭一沉,攥緊刀柄細細打量。
卻見那僧人二十餘歲年紀,身形勻稱結實,相貌俊朗五官清秀,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明亮剔透仿若能洞徹人心一般。
只不過不管怎麼看,張崇飛都覺得這年輕僧人眉宇間帶著一股玩世不恭的不羈之態,像遊戲紅塵的灑脫少年勝過像一個出家人。
「呦,今天換了個高手當值啊。」
見張家大門的匾額下有人坐鎮,且正面色凝重的打量自己,面帶笑容的左章也不等對方開口,就主動歪著頭打招呼道:
「你是張崇什麼?」
出言不遜和輕蔑的態度,頓時讓素來沉靜的張崇飛陰沉了臉。
只見他豁然起身,倉啷一聲拔出單刀,刀尖遙指緩緩走來的左章,「毀我張家家門的便是你麼?」
「不錯。」左章不以為意的聳聳肩,在大門前三丈處站定,雙足恰恰踩在投擲石獅的位置。
「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張崇飛深諳言多必失道理,生恐左章說出什麼對兒子不利的話來,拋卻雜念來至左章身前兩丈處站定。
只見他雙腳不丁不八,一手摁刀背一手持刀柄,雙手呈平推姿態將單刀橫擋胸前,聚精會神的盯著左章的同時口中默默誦念著什麼。
「我知道了。」左章忽然笑了一聲,無視了遙遙對著自己的閃爍著寒光的刀刃,笑呵呵的說道:「你是張崇飛。
「張崇興自大無腦,張崇寧庸碌市儈,張崇傑狡詐無端,張崇飛沉穩謹慎。
「看你這謹慎小心的模樣,當是張崇飛無疑。」
張崇飛聞言面色一變,連忙開口駁斥道:「巧言令色!我張家豈是你能挑撥的!」
「挑撥?我的聲音大到傳遍整個張家了嗎?」左章忽然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腳下一閃退開三丈,「還是說……
「就近處便有我提及的另外三人潛藏?」
「你……」張崇飛面色一沉,正不知該如何應對,就聽身後響起了張崇興的聲音,「崇飛,退開吧。」
同樣聽到聲音的左章頓時眼神一亮,帶著幾分期待看向張崇飛身後!
其實,執意要與張崇興打一場的左章,雖然確實有幫著張世山解開心結的想法,可最主要的原因卻是想衡量一下自身的修為到底處於哪個層次!
畢竟羅漢金身雖然玄妙,卻並沒有明確的實力層級劃分,要想知道自己修為究竟如何,便只通過與高手過招來判斷。
而張崇興雖然沖境失敗境界跌落,可是在左章看來,用張崇興來衡量自身實力卻是再合適不過!
想到這裡,左章按下心頭興奮,將扛在肩上的烏鋼伏妖棍取下,雙手斜持護在身前,「來者可是張家主?」
話音剛落,就見張府大門中走出一人,正是張家家主張崇興。
只見他單手持刀,虎步龍行跨出大院,眨眼間已經走到了張崇飛身邊。
「藏頭露尾之輩,也敢妄評我張家英傑。」張崇興無視了面色難看的張崇飛,在左章面前三丈處站定,
「閣下犯我張家,究竟意欲何為?」
「受人所託,忠人之事。」左章說著瞥了眼面露緊張的張崇飛,全神戒備的同時笑嘻嘻的說道:
「遇到我,張家主自認倒霉就是了,何必問那麼多?」
張崇興面無表情的拔刀,「閣下修為精深,不是尋常人物,敢問在哪一寺出家?」
「不敢欺瞞張家主。」左章毫不猶豫的信口道:「在下法名正弘,懷寧府府城羅雲寺武僧。」
張崇興單刀揚起,「斬殺你之後,在下會著人將你的人頭送回羅雲寺,仔細驗證一番。」
「多謝張家主。」左章凝聚心神死死盯著張崇興的眼睛,語氣依舊淡然:「在下覺得還是自己走回去舒服一些……」
話音未落,刀光乍起!
剎那間,張崇興揚起的鋼刀毫無徵兆的猛然劈落,一抹彎月般的寒光閃電般離刃而出,直奔左章面門!
然而左章卻似早已預見到了一般,從容側步閃身避開,讓那迅捷無比的刀罡偏離他頭顱足有一尺!
可這羚羊掛角的一刀剛過,重重刀光就緊隨而至!
只見張崇興一步踏出便跨過三丈之距,手中鋼刀砍削剁抹出招流暢,綻放出無盡光華,如浪潮一般湧向左章!
而在那浪潮之間,更有鋒銳迅捷卻總在難以預料處飛出的冷冽刀罡,如同游魚飛鳥般出其不意的劈向左章!
靠!
一樣的刀法……
不一樣的人用出來……
差別這麼大嗎!
被刀光籠罩的左章念頭都斷斷續續的,只能憑著被張世山多年餵招養出來的本能反應,搭配浮塵步和伏魔棍法,竭盡全力採取守勢抵擋!
「張家主,突下殺手可不是英雄所為啊。」
接連擋下刀鋒卻連一絲反攻機會都抓不到的左章嘴上逞著強,手中烏鋼伏妖棍左支右絀艱難遮擋,任誰也看得出他的狼狽。
「藏頭露尾的小人也配與我論英雄?」
揮刀猛攻的張崇興頗感遊刃有餘的同時也有些納悶,因為左章雖然狼狽,卻總能在毫釐之間將自己的殺招擋避開來!
這種對張家刀法熟悉至極的表現頓時引得他心頭詫異,便決定擒下左章好好審問一番。
於是乎,剛剛還要置左章於死地的張崇興刀招一變,換用了別家刀法中傷而不殺的招數,一個勁的往左章臂腿關節招呼,活似要把他削成人棍一般!
剎那間,疲於應對之下漸漸對張崇興刀速有所適應的左章再現窘迫,狼狽招架間連足下方寸之地也守不住,被張崇興逼得步步後退!
眨眼間數息過去,兩人不僅遠離了張家大門,更漸漸向夜色濃重的街道中而去!
守著大門匾額的張崇飛見狀,暗暗後退到匾額下方,趁著張崇興背對自己時縱身一躍,伸手向匾額後方探去!
可他這一探卻什麼也沒撈到,只見匾額後空空如也,哪有什麼信件!
飄落地面的張崇飛頓時心頭一驚,驚疑不定的看向在張崇興刀下敗象盡顯的左章!
然而他目光剛剛投射到左章身上,就見左章面色發狠無視了砍向肩頭的鋼刀,大喝一聲振臂一掃,手中烏鋼伏妖棍挾萬鈞之勢擊向張崇興!
張崇興自是不願與左章以傷換傷,收刀一挑撥開烏鋼伏妖棍,順勢一抹向著左章手腕削去,竟是要將他雙手削斷!
可左章卻似是輸急了眼的賭徒與一般,不閃不避掄棍砸向張崇興,竟是要再度以傷換傷!
張崇興見狀心頭冷笑,自忖有把握先一步廢掉左章雙手,招式不變手腕發力,刀鋒便如閃電般落在左章手腕上!
然而下一刻,削在左章手腕上的刀鋒上非但沒有傳來預料之中的順暢感,反而卡頓在左章手腕間絲毫不得寸進!
糟!他竟練成了佛門金剛不壞……
驚變之下,一刀無功的張崇興腦海中念頭未絕,左章是大力沉的一棍已經如雷霆般落下!
嘭!
咔嚓!
驟然間,烏鋼伏妖棍結結實實砸在了張崇興的肩頭,帶起一聲骨骼碎裂的脆響!
「唔哼!」
張崇興只覺一陣劇痛猛然襲來,手中鋼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飛跌出去,直滾到張崇飛腳下才止住去勢!
憑著本命神通不壞而一招建功的左章收勢站定,打量著張崇興的同時思忖方才的得失,心中暗暗琢磨道:
若論修為,張崇興比我弱一份,可是他經驗招法眼光都強過我,這才能一路壓著我打。
不過伏魔棍招法簡單缺乏變化,若換成慈悲劍,勝機當在七成!
如此一來,我的修為應當與銅皮境二重天相近,亦即佛門的靈台境二重天。
至於眼界經驗……呸!整天和張世山切磋,我有個屁的眼界經驗!
就在左章暗暗評估自身實力的時候,觀戰的張崇飛卻被急轉直下的戰況驚得面色大變,連忙俯下身子查看張崇興的傷勢。
「我沒事!」面色發白的張崇興咬牙推開張崇飛,忍著肩頭劇痛站起身,狠狠瞪視著左章,「金剛不壞造詣如此之深……你究竟是哪一寺的武僧!」
「貧僧說過了,羅雲寺正弘。」左章揉了揉只痛不傷的手腕,冷冷看著張崇興道:
「張家主,與我做個約定,我便放過張家滿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