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劍定生死


  寧世偉問罷,用斗篷和面具將自己遮的嚴嚴實實的左章眸光便是一閃。

  下一瞬,左章不帶任何感情的視線透過面具的孔洞,掃過寧世偉不斷彌散出妖氣的斷臂傷口,暗暗對比了一下錦蕊梳妝檯上那些物件所散發的妖氣。

  只是看到有妖氣逼近來查探一下……

  誰知卻碰到了你這麼個正主!

  心念電閃間,左章手中指著寧世偉的長劍紋絲未動,同時一邊細心觀察一邊暗暗思忖道:左肩斷臂處創口整齊,與手臂殘肢吻合,顯然是被人以利刃一擊斬下。

  不過能把他砍成這樣,卻還讓他逃脫,難不成對方的修為與他相近,是以傷換傷才重傷了他?

  而如今他頂著這副模樣依舊執意來添香閣……難道是猜到了什麼,專程來報復錦蕊?

  想到這裡,左章暗道一聲麻煩,啞著嗓子寒聲道:「擋你的去路,需要理由嗎?」

  寧世偉聞言麵皮一抽,眉宇間煞氣凝聚,開口時一股肅殺意味頓時瀰漫開來,「我勸閣下莫要打錯了主意,將自己的性命算計丟了!」

  「是嗎?」左章不為所動的反問一聲,目光在寧世偉斷臂傷口處稍作停留,立即發現那裡彌散而出的妖氣,正以難以察覺的速度變得凝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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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頭微微一動,左章頓時明白寧世偉心中打得什麼算盤,冷聲哼笑道:「你且猜一猜,似你這般拖延時間,於你我而言誰的好處更多一些?」

  「你……」

  被拆穿心思的寧世偉驀然一驚,瞳孔驟縮的同時忽然發覺,左章手中長劍穩定得可怕,語氣卻是淡然的很!

  難不成他料到我會回來?

  不可能!事發突然,他怎會有此判斷!

  可若真是如此,那他便是……

  滿是疑慮的念頭一起,立即讓本就因看不透左章修為,才不敢貿然動手的寧世偉頓感駭然,也讓他本就重擔如山的心頭生出無限驚疑!

  然而此時的寧世偉有著必須進入添香閣的理由,咬牙強忍直接動手的躁動,細細審量兩眼後,隱隱發覺左章眼中並無殺意。

  他不是要殺我?

  抑或……他自知殺不了我?

  念及於此,寧世偉心頭一動,瞪視著左章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閣下如何才肯讓路!」

  左章聞言瞥了眼身後的添香閣,想著錦蕊和初霞尚在暖閣中,目光一定搖頭嘆道:「對不住了,讓不得……」

  「呼吼!」

  然而左章話音未落,一聲獸類低吼忽然從寧世偉喉頭迸發,無形音波瞬間襲向左章!

  悠忽間,驟然被寧世偉偷襲的左章足下一軟身子便側歪開去,持劍的手臂也瞬間低垂下來!

  而寧世偉低吼過後立即雙足蹬地合身撲上,面容猙獰的頭顱一陣扭曲變化,瞬間化作一個鑿牙鋸齒圓頭方臉的五尺獅首,張著血盆大口便衝著左章頭頂咬去!

  錚!

  就在那散發著腥風惡臭的獅口降臨左章頭頂的剎那,一聲清脆昂揚的劍鳴忽然響起!

  緊接著,一抹寒光乍現,流星追月一般刺向了獅首下頜!

  只聽一聲利刃及體的悶響,鋒銳的劍芒沒入獅首頷下鬃毛之中,正中其咽喉!

  然而揮出這一劍的左章卻覺劍柄上阻力驟增,勉力穿入些許之後便再難寸進!即便用盡全力,也僅是堪堪將這龐然獅首推開!

  「賊子使詐!」

  咽喉處的劇痛讓寧世偉聲音變得扭曲怪異起來,而咽喉中劍的他不僅沒能傷及左章的性命,反而被這一劍推了一個趔趄!

  而當他重新站穩,左章已經如同一顆被清風捲起的浮塵一般,飄然而起出現在他頭頂上方輕哼道:「你這不要臉皮的,也有資格說別人使詐?」

  寧世偉悚然一驚抬頭看去,卻見左章飛臨自己頭頂左側,手中泛著寒光的長劍猛然刺下,眨眼間便帶著鋒銳無匹的劍風直奔他的左眼!

  亡魂大冒的寧世偉倉促之下連忙側頭向右疾閃,堪堪在劍光及目的瞬間避過劍鋒,卻被長劍將臉頰邊的鬃毛削去一縷!

  下一瞬,心頭冷汗直冒的寧世偉下意識的就要揚臂揮擊,可肩頭的痛楚卻讓他忽地想起,自己的左臂已然被馮定安斬斷!

  而正待他再做反應時,卻見身形依舊在半空中的左章持劍的手腕輕輕一擺一抖!

  剎那之間,一股難以名狀的危機感驟然湧上寧世偉的心頭!

  然而還不等他弄明白髮了什麼事,那錯開他面門的長劍忽地划過一個詭異的弧線,鋒銳的劍尖便如靈蛇一般扎入了他的耳竅之中!

  痛!

  劇痛!

  從來不曾體驗過的剜首劇痛瞬間湧入寧世偉的腦海!

  而隨著劍刃的深入,寧世偉甚至能感受到劍身入腦帶來的滯澀感和摩擦感!

  自知已無活路的寧世偉驚怒已極,鬚髮皆張口鼻噴血,形若厲鬼一般仰天狂嘯道:「無恥賊子!趁人之危!我便是做鬼……」

  「廢話真多。」

  然而寧世偉呼聲未絕,飄然落地的左章一聲輕喝,手中長劍用力一絞,不僅截斷了寧世偉的話頭,更將他的生機盡數絞散!

  而眼見寧世偉屍身倒地,左章抽出長劍振臂一甩,將劍身上的血跡腦漿全部甩走,這才收劍入鞘。

  「這傢伙死前喊了一聲,不片刻就會招來緝妖司。」

  掃了眼屍身漸起變化的寧世偉,左章輕嘆一聲,也不等他化出原形,轉身便向花河方向奔去,「緝妖司有靈犬,陸路怕是會留下味道。

  「唉,又得跳河,合著我這趟進城是玩潛泳來了……」

  說罷,左章足下加速離開了小巷,不一會就傳來了重物墜河聲。

  待到左章離去十數息之後,一陣足音傳入巷中,緊接著手執雙刀的張副司官就狂奔而來。

  而當他剛剛踏入巷中,就見一具體型龐大的獸屍橫陳其中!

  面露驚容的張副司官連忙走上前來細細打量,卻見這獸屍乃是一頭死去的雄獅。

  這雄獅身長丈余,體型健碩非常,只是左前腿被齊肩削斷,口鼻間不斷有鮮血湧出,顯然新死未久。

  而一番查探之下,張副司官很快發現了雄獅的致死傷,乃是被穿耳入腦的一劍生生攪碎了顱中腦子!

  「只一劍麼……」一番查探下,並未發覺有其他搏殺痕跡的張副司官喃喃自語道:「有這等劍道造詣的高手……廣安府內,怕是一個都沒有吧……」

  半個時辰後,華燈初上。

  再度換了一身乾爽衣衫的左章重新扮做逍遙書生,搖著扇子踏進了添香閣旁邊的酒樓,徑直來到張世山所在的雅間外,也不敲門便推門而入。

  「左小哥,你可算回來了!」喝了一下午茶水的張世山喜呼一聲,招呼小二張羅了一桌飯菜,然後便閉緊房門好奇問道:「辦妥了?」

  「妥了。」左章也覺有些飢餓,落座後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說道:「不過惡首並未遠遁,而是在潛回添香閣的時候,被我殺了。」

  「被你殺了?」張世山詫然瞪眼,眼珠一轉恍然道:「我見緝妖司從添香閣後面巷中,抬出了一個老大老大的黑布包袱,那其中……」

  「應該是一隻獅子精的屍首。」左章點點頭,然後面帶疑惑的沉吟道:「只是這獅子精先前明明是個守規矩的,如今怎的會落到這般田地?」

  左章剛剛說完,張世山就掛著一臉惋惜與自得混雜的表情嘖嘖嘆道:「左小哥啊,這次你可料錯了,那獅子精可絕不是個守規矩的!」

  「嗯?」左章聞言訝然,反思了一遍自己的推理,並未發覺有疏漏之處,不由好奇反問道:「怎麼說?」

  張世山得意的咧嘴笑笑,指了指窗外的添香閣道:「你離開之後,我花了好些銀錢,讓這酒樓中的夥計去打探消息。

  「就在剛才,酒樓夥計告訴我說,那個名叫寧世偉的老頭子不止動手打傷了知府馮定安大人,還傷了好些緝妖司的司吏。

  「而他動手的原因,不過是錦蕊重病沒法子出席賞花宴,自己又因被被緝妖司詢問追查而心生不悅,惱怒之下便到府衙鬧事,做出狂悖之舉。」

  「惱怒鬧事?不應該啊……」左章眉頭微微皺起,夾起菜餚緩緩咀嚼著沉吟道:「他若真是個這般性子的人,怎會隱忍至今?

  「要知道自他提出要與錦蕊求歡之後,不論錦蕊還是添香閣,抑或仰慕錦蕊的那些人,都沒給過他好臉色。

  「即便是知府大人出面說項,也僅僅是讓添香閣變了態度,錦蕊和那些賓客卻依舊沒有給他好臉。

  「他若是有和知府大人動手的膽子,怎麼能忍得了這些?」

  自以為知道真相的張世山正得意著,卻被左章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只能訥訥道:「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比你知道的還少,如何答你?」左章見狀不由失笑,吞下口中的食物又飲了口果酒,舒服的長出一口氣,一邊思索一邊輕聲道:

  「這個名叫寧世偉的獅子精在緝妖司趕到前便獨身逃走,顯然是不想和緝妖司起衝突的。

  「而他在知府衙門現身,想來要麼是認為馮大人會護著他,要麼就是有什麼要緊東西在馮大人手中,需拿到手再遠逃他方。

  「這般迴避爭鬥,又頗守規矩,那便不應該是主動出手傷人的,所以……」

  話至半途,張世山忽地倒吸一口涼氣,驚慌地掃了眼門口與窗外,這才低聲驚呼道:「你是說馮大人先動的手?」

  「猜測而已。」左章聳聳肩,望著知府衙門的方向緩緩說道:「不大可能動手的人動了手,說明他必然有著動手的理由。

  「而不論是受激之下含怒出手,還是被逼無奈的反擊,抑或其他可能,造成的結果便是馮大人受傷。

  「所以,我們的馮定安大人,才是讓寧世偉突然間不再守規矩的關鍵人物。」

  一直順著左章所說思索下來的張世山,感覺腦中一片混沌的同時覺得心頭有些發寒,「可是……馮大人為何這般做啊?」

  左章想了想問道:「張大哥,這個寧世偉是什麼身份?」

  張世山略作回憶後答道:「據酒樓夥計說,他是代國使團的副使。」

  「又是……」這次卻是左章詫然驚呼,不過他剛剛開口就止住了話頭,謹慎的掃量了四周後眉頭緊皺道:「怎的又是代國使團?真箇陰魂不散!

  「在咱們進入戈壁中的那段時日中,這個代國使團和咱們晉國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心頭生出同樣疑慮的張世山聞言眨巴眨巴眼睛,起身直接走出雅間,顯是下樓打聽去了。

  過得片刻,張世山再度走進雅間,可面色卻是難看了許多。

  左章見狀,頓時明白張世山打聽來的消息並不怎麼喜人,輕嘖一聲問道:「看來不是什麼好事。」

  「唉……」張世山聞言長嘆一聲坐回桌邊,低眉垂目帶這些沮喪道:「咱們晉國和代國交界之處,有一處五座山峰連成的山脈。

  「那山脈一側為代國所有,另一側則歸屬咱們晉國,兩側均有兩國子民定居,雖時常有所往來,卻一直以來都相安無事。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山脈兩側的兩國子民忽然起了摩擦並逐漸失控。然而因著地處偏遠,直至鬧出了好些人命官司這才引起了兩國重視。

  「隨後,咱們晉國和代國均有心將這五座山峰納入版圖,卻多年下來誰也未能得償所願。

  「而代國使團這次訪晉,便是為了這件事。」

  左章聞言恍然點頭,之一轉念便有所悟道:「看來結果並不太好。」

  「不錯。」張世山呲牙咧嘴的點點頭,面帶不屑道:「咱們晉國如今文脈獨大,曾提議來一場殿前詩文大比,勝者便將那邊境五山納入版圖。

  「這本是文脈用作談判先行拋出來的條件,料定道門鼎盛的代國絕不會答應,於是便等著對方殺價。

  「可誰知代國竟然一口應了下來,還直接派遣使團來訪!結果……」

  「結果全輸了,是嗎?」左章聞言連連搖頭,心想自己那地球的老鄉就在代國使團之中,能在詩文大比中輸了才叫奇怪。

  果然,左章話音剛落,張世山便狠狠錘了一下桌子,面帶憤惱道:「五場比試,對面只出了一個人,咱們這邊五個人輪番上場卻從頭輸到了尾!

  「到了最後,那五人盡皆羞憤敗退,其中一個更是急火攻心修為不穩,跌落一個大境界,真真把面子裡子全丟光了!」

  張世山說罷便抓起酒壺狠狠灌了一口,顯然被氣的不輕。

  始終在一旁聽著的左章則瞬間梳理清楚了背後的因果,微微頷首道:「如此想來,馮知府是想在這個寧世偉身上做些文章,廢去殿前詩文大比的結果。

  「如今看結果也算得當,只是這份算計對於被寧世偉禍害的人來說,卻稱不上友好。」

  張世山聞言又是一嘆,卻沒了繼續這個話題的心思,轉而問道:「左小哥,那個寧世偉為何要潛回添香閣呢?」

  「原先我也不大明了,不過現在想來……」左章默然片刻,輕輕指了指暖閣方向道:「許是想要取什麼東西吧。

  「他當時身受重傷,潛逃匿跡才是當緊,專程回到添香閣,那東西於他而言要麼極重要,要麼用處極大。

  「可是極重要的東西一般都會隨身攜帶,況且他先前離開時沒有帶著,便說明那東西不在他身邊。」

  左章正說著,卻見張世山一臉好奇準備提問,立即猜到他心中想法的左章笑了笑搖頭道:「我也不知是什麼,不過應該在錦蕊姑娘的暖閣中。

  「如今那些東西被緝妖司拿走,雖說再沒了咱們探究的機會,卻也斬斷了咱們與寧世偉之死的因果,算是好事一樁。

  「所以,張大哥你如今可以放心的想一想,怎麼把錦蕊姑娘帶出添香閣了。」

  一聽左章這般說,張世山頓時來了興致,與左章興沖沖的商量起行事細節來。

  然而,此時正與張世山密謀拯救錦蕊的左章卻不知道,就在半個多時辰前,當他一劍斷絕寧世偉所有生機的剎那,萬里之外的一座車輦內,一名閉目靜坐的老者忽然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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