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6


  覺得似曾相識?恭喜您抽中偽裝魔法!再補買章節即可解除。  宮惟終於在那無數道無形的視線中吸了口氣,一腳踩在踏子上,穩穩地鑽進花轎,身後垂掛著三層珠玉的門帘嘩啦一放,只聽婦人們一齊瓮聲瓮氣地:「起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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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啦——」

  「新娘子今日嫁人啦——」

  鞭炮一下轟然炸響,鑼鼓嗩吶直上雲霄,所有無臉人載歌載舞,向著道路盡頭的祠堂走去。

  也不知道在徐霜策的意識里成個親為什麼要來那麼多人,一路上就只見熙熙攘攘的人潮從兩旁民居、各條岔路上湧來,越聚越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直到一炷香後來到祠堂大院門前,已經稱得上人山人海,這架勢比起皇后大婚昭告天下都不差了。

  「落轎——」

  無臉婦人再次挑開三層珠簾,躬身把宮惟扶出花轎,站在了祠堂大院門前,充滿喜悅地:「新娘到啦!」

  透過紅紗蓋頭,隱約能看見面前是一條寬闊的石路,穿過三重大門、九重台階,直通盡頭高曠古樸的祠堂。石路兩側設置了宴席,此刻滿座賓客熙熙攘攘,從他們搖頭晃腦動作看應該都是十分激動的,可惜所有人的面孔都是一片茫茫空白。

  九重台階最高處,徐霜策負手而立,白底嵌金的袍袖在風中獵獵飛舞,腰側佩不奈何劍。

  哪怕於千萬人中,滄陽宗主都是最強大而顯眼的那一個。

  他緩緩回頭穿越人群望向自己的新娘,薄唇挑起了一絲弧度。

  宮惟瞳孔微微縮緊,驀然回頭望向遠處。只見天際不知何時連綿起陰翳,就像雲端後一層鉛灰群山環繞住整片大地,漸漸遮蔽日光,向這座村莊頭頂上壓來。

  但人們無知無覺,就如二十年前一樣。

  兩名無臉婦人一左一右扶著宮惟的手臂,像四把精鋼鑄造的鉗子似的,聲音中卻充滿殷切:「新娘子,請吧。」

  宮惟站著沒動。

  鞭炮鑼鼓還在響,賓客鼓掌笑鬧,無臉婦人等了片刻,笑著重複:「新娘子,請吧。」

  宮惟突然說:「我不進去。」

  「為何不進去?」

  「我會死。」

  婦人那層包裹著人皮的平板臉上毫無變化,連脖子裡笑吟吟的機械音調都沒變:「怎麼會死?為什麼會死呢?不會死的。」

  宮惟反問:「你聽過這山裡有凶獸嗎?」

  婦人毫無反應。

  「桃源山內有異獸,其狀如虎,周身蝟刺,喜食人肉,名曰窮奇。它被人間鼓樂聲所驚動,於是裹挾陰雲從天而降,將新娘抓回了洞穴中,引得新郎奮不顧身去救。」

  「新郎雖然身為將軍,但到底是凡人之軀,無法與窮奇這樣的凶獸相搏。窮奇一爪按著新娘,另一爪悍然拍碎了大地,整座山林為之撼動,洞穴也晃動坍塌,千鈞巨石當頭而下,眼見就要把新郎同新娘一起埋葬在裡面。」

  宮惟緩緩道:「然而新郎卻死死地拉著新娘,不肯自己一人逃生。」

  「徐……徐宗主,」尉遲驍坐在下首第一排來賓席中,看著不遠處高台上的徐霜策,忍不住顫聲道:「您快醒醒吧,這一切都只是二十年前災難的投影,難道您真的想不起來了嗎?徐夫人她馬上就……馬上就要……」

  蒼穹雲山累積,天色越來越陰,風也越來越大。徐霜策像是根本沒聽見似的,只凝視著祠堂大門外那道金紅喜服的身影。

  一股寒意從尉遲驍心頭升起:「現在怎麼辦?」

  徐霜策最恐懼的記憶不外乎就是新娘死亡的那一刻。當那一刻來臨時,鏡術會將他的恐懼、憤恨和瘋狂千百倍放大,崩塌的幻境會吞噬境主,同時將所有外來者的魂魄都葬送在裡面,誰也跑不掉。

  兩人身邊包圍著難以計數的無臉人,孟雲飛突然收回目光小聲道:「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麼?」

  「法華仙尊為什麼要殺死新娘?」

  徐夫人的死因一向眾說紛紜,有人說是病逝,有人說是被毒殺,種種陰謀論不一而足,幕後黑手十有八九都是法華仙尊——不然沒法解釋為什麼徐宗主與宮院長交惡了那麼多年。

  但宮院長生前性格開朗,為人熱心,民間聲望頗佳。以他的行事風格來看,僅僅因為與徐宗主有矛盾就對另一名無辜女子痛下殺手,似乎也不太說得過去。

  仙門規矩為尊者隱,晚輩對長輩的行事不好置評,更不能質疑。所以幾十年過去後,新長成的一代都不太敢去刺探幾位大宗師之間的恩怨情仇,更別提嚴格按世家規矩長大的尉遲驍了:「這……」

  孟雲飛示意他看向遠處的新娘,低聲道:「你看,徐夫人有了臉。」

  尉遲驍猛地一頓,定睛看去,只見紅紗蓋頭輕薄,「徐夫人」的面部竟然真的隱隱顯出了起伏輪廓,尤其鼻樑突起清晰,甚至好似還在對身旁的兩名迎轎娘子說話。

  她的面部竟然不再是平滑一張皮了!

  可她怎麼會突然有了臉?

  尉遲驍目光突然看見她嫁衣下露出的手,在華麗紅綢的映襯下,那兩隻手白皙得簡直像是透明的,且十指纖長斯文,好似隱隱輝映著光。

  尉遲驍心頭突然撞了一下,升起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猜測,這時只聽遠處司儀第三次重複:「新娘落轎——」

  徐霜策面上不見絲毫不悅,緩緩道:「為何還在耽擱?」

  宮惟話音收住了,原地默立少頃,終於呼了口氣,在左右兩名無臉喜娘如鋼筋鐵鉗般的攙扶下跨過高高的門檻,踏上石階,迎著所有賓客的注視一級級拾階而上,終於停在了徐霜策面前。

  然後他雙手同時一涼,原來是被徐霜策伸手握住了。

  徐霜策十指冰冷得可怕,似乎想說什麼,但不知為何張開嘴又閉上了,只看著面前繡著金色雲鶴紋的紅蓋頭笑了一笑。

  宮惟自知伸頭縮頭都是一刀,終於深吸了口氣,說:「醒來吧徐白,徐夫人已經死了。」

  「……」

  長久的靜默後,徐霜策像是什麼都沒聽出來似的,沙啞道:「你沒有死。」

  徐霜策的神情不似有異,但如果有人敢靠近了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深深地、緊緊地盯著面前這位新娘,連瞳孔都不轉一下。

  宮惟知道他從表情正常言談自如到一劍出鞘橫斬萬鬼連眨眼工夫都不要,哪怕疏忽半秒自己的項上人頭都有可能飛出去,因此完全不敢分神,和緩地問:「還記得上一次你像這樣拉著徐夫人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

  徐霜策皺起了修長的眉。

  宮惟說:「那頭窮奇跺碎了大地,巨石如暴雨而下,你不肯放開她獨自逃命,所以你破不了情障。」

  暴雨般的轟隆巨響穿越時空而來,二十年前幻世的妖獸洞裡,「白將軍」死死抓著新娘的手,而「新娘」整個人已經被發狂的窮奇按在了爪下,他根本拔不出來。

  地動山搖,天昏地暗,宮惟俯在劇烈搖撼的黑暗中無法掙脫對面那隻手,用盡辦法都不能讓白將軍拋下自己獨自逃生。這時頭頂炸雷般巨震,巨大的山岩四分五裂,裹挾萬噸之勢砸了下來!

  「阿桃,」白將軍含著血氣沙啞道,「今天我們就一道死在這裡吧。」

  宮惟腦子轟地一炸。

  下一瞬,周遭幻境驟然靜止,大大小小無數碎石懸停在半空,渾身浴血的巨大窮奇張口欲嗥,動作凝固;就在那完全的死寂中,宮惟神魂脫離出「新娘」的身體,白將軍聽見頭頂傳來少年輕靈的聲音,似乎帶著難言的困惑:「為什麼要死呢?」

  「……」

  白將軍的魂魄已經受到重創了,他昏昏沉沉,如同陷在一場漫長荒誕的噩夢中。

  宮惟從身後伸出手,按在白將軍緊攥著新娘不放的手上,語調里有一絲天真的慫恿:「只要你逃走,就能破情障了。你不是一直很想飛升的嗎?」

  時空仿佛凝滯了,許久才傳來白將軍恍惚的聲音:「我不想破情障。」

  「為什麼?」

  「我喜歡她。」

  宮惟眨眨眼睛,沒聽明白:「你喜歡她什麼?」

  「……我不知道。」白將軍喃喃道,「我從第一眼就喜歡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可喜歡這種感情,到底算什麼呢?

  人真的有可能愛上一個自己看不見也聽不到的對象嗎?

  宮惟更加困惑了,凝神思索片刻,越發肯定地道:「所以你是真的墮入情障了。」

  「是嗎。」白將軍疲憊地回答,「沒關係,就讓我們一起死在這地底吧,我已經覺得……沒關係了。」

  宮惟卻不贊同地搖了搖頭,把他傷痕累累、緊握新娘不放的手一點點硬掰開,說:「雖然你有一天要死,但死在幻境裡也沒用呀。」

  白將軍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意思,突然周遭靜止的一切都開始動了——窮奇的咆哮伴隨烈焰衝出喉嚨,小山似的巨石當頭而下。宮惟抓著他的手,力道堅決不容抗拒,乾淨利落向前一刺!

  指尖陷入血肉的同時鮮血飛濺而起,映在了白將軍瞬間緊縮的瞳孔里。

  「……不,」他猝然發出怒吼:「不!!」

  宮惟死死攥著他的手,生生掏出了「新娘」的心臟,隨即在被萬鈞巨石碾成肉泥的前一瞬飛身退後,拽著白將軍退出山洞,狂風迎面而來,將兩人手上的鮮血呼地揚起!

  「你在幹什麼!」白將軍發瘋地掙扎咆哮:「你是誰!你到底要幹什麼!!」

  半座大山塌了,大地在顫抖中龜裂,無數熊熊燃燒的石塊冰雹般填進地底,將凶獸窮奇與新娘的屍體都永遠埋在了裡面。宮惟從身後攥著白將軍的手臂,俯在他耳邊認真道:「情之一字,未必成障,但你喜歡上的只是個幻化出來的虛影而已。你殺障已破,醒來吧徐白。」

  白將軍僵硬地、慢慢地回過頭,眼底如有風暴凝聚,那是屬於徐霜策的那部分靈魂正從沉眠中尖嘯著復甦。

  「你是什麼人?」他嘶啞地問。

  遠方天穹正塊塊塌陷,火焰從地底深處噴涌而出。徐霜策的魂魄掀起了巨浪般恐怖的靈力,甚至將千度鏡界衝擊得搖搖欲墜,幻世眼看就要塌了。

  宮惟說:「冷靜點徐白,你根本不是喜歡她,你只是……」

  轟隆!

  天空終於碎裂,大地陷入硝煙,颶風將烈焰撕成爆發的洪流。白將軍一掌鉗住了宮惟的脖頸,整個世界終於在他的暴怒中坍塌: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

  「想起來了嗎?」婚禮堂上張紅結彩,宮惟在紅紗下仰頭看著徐霜策,認真地道:「徐夫人已經死了,她從來就沒存在過,醒來吧徐白。」

  天空已經完全黑沉了,無臉賓客們無知無覺,仍然在興高采烈地搖頭晃腦,與喧天鑼鼓聲一齊化作了詭異而渺茫的背景。

  突然陰風夾雜著妖獸的氣息從天邊拂來,遠處山林倒摧,樹海翻騰,遮天蔽日的鳥群驚飛——

  「吼!」

  一頭狀若巨虎、鉤爪鋸牙、高達三丈的凶獸從山澗衝上高空,背上雙翼掀起颶風,赫然正是窮奇,向著祠堂俯衝而來!

  「是麼?」徐霜策淡淡道,「如果徐夫人從未存在過,那你是誰?」

  宮惟不答。

  徐霜策仿若對周遭的混亂毫無覺察,只看著面前華麗的蓋頭,加重語氣又問了一遍:「你是什麼,嗯?」

  「……他是法華仙尊……」不遠處終於響起尉遲驍的聲音,他緊握勾陳劍站起身,艱難地道:「您還是快點從幻境裡醒來吧,徐宗主。您面前這新娘……是法華仙尊啊!」

  轟隆一聲巨響,窮奇前掌拍碎山腰,閃電般順著山岩攀援而上,身後無數巨石碎成齏粉摔進深淵。無臉賓客們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四處驚慌竄逃,卻紛紛在它利爪下爆成了飛濺的血肉。

  一切都仿佛二十年前的場景再現,周身長滿刺甲的凶獸一頭撞翻祠堂屋檐,瞄準堂前的新娘,咆哮張開巨口罩了下來!

  「——都是假的,徐白。」宮惟緊緊盯著徐霜策:「只要你現在醒來,萬物終將消失,一切皆成泡影,還是來得及的。」

  徐霜策閉上了眼睛。

  從天而降的陰影越來越大,窮奇血腥的吐息已經噴在了宮惟後頸。就在那閃電間,徐霜策雙眼一睜,瞳孔神光凝聚,不奈何拔劍出鞘——

  寒光鋪天蓋地而來。

  剎那間宮惟閉眼做好了以魂魄狀態硬抗一擊的準備,但下一刻,他頭頂的窮奇被當空攔腰斬斷。

  鮮血瓢潑而下,暴雨般灑了徐霜策一身!

  「我知道,」徐霜策轉向尉遲驍,居高臨下地道。

  噗通!噗通!數聲重響,窮奇幾塊沉重的殘屍砸在台階上,但沒人能作出任何反應,周遭一片窒息般的死寂。

  徐霜策一身白金衣袍被鮮血染透,看起來如同穿了件新郎的吉服。他一手收劍回鞘,另一手還牽著宮惟的手腕,眼神波瀾不驚,連半點意外都沒有:

  「吉時已至,為何還不拜堂?」

  孟雲飛突然道:「不對。」

  「怎麼?」

  孟雲飛臉色隱隱不太好看:「滄陽宗沒記載過宗主雙眼受傷,更沒聽說過大批弟子下山迎親。我們現在所經歷的幻境,到底是重演二十年前曾經發生過的事實,還是……」

  話音未落,突然大地震顫一停,緊接著無數馬匹:「嘶——!」

  戰馬紛紛被勒住,隨即前蹄轟然落地,聽動靜是大批軍隊突然被攔了道。孟雲飛話音頓止,兩人同時凝神側耳,只聽遠處士兵拔刀呵斥:「擋道者何人?!」

  竟然沒有傳來回答。

  山谷對面突兀地陷入了安靜,沒有叱問,沒有交談,甚至沒有刀劍出鞘的一絲動靜。

  兩人不由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底看見了不安。

  ——遠處發生了什麼?

  是什麼讓剛才還在疾馳的軍隊突然陷入了完全的死寂?

  清風掠過草叢,蟲鳴長長短短,月華淡淡籠罩山澗,飄零桃瓣拂過夜空。一切都是那麼平靜,仿佛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巨大而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沉重、越來越迫近——

  就在這時,石徑盡頭突然出現了一道頎長的身影。

  徐霜策從山谷深處緩緩而來,白衣寬袍廣袖,髮絲隨風揚起,翩然如月下謫仙。他手中的不奈何反射著清寒華光,因為劍身血槽太滿,正順著劍尖一滴滴往下淌血,在他身後蜿蜒出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血路。

  「……」尉遲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徐……宗主……」

  徐霜策神態平靜,好似那場無聲的殺戮只是錯覺,與他兩人擦肩而過,徑直走到小院門前,才背對著他兩人問:「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他竟然主動開口問話!

  尉遲驍不假思索道:「宗主您中了鏡術,這一切都是幻境,是您二十年前記憶的投影!現世的您正身處臨江都,現在必須立刻醒來,我們才能——」

  「你們是來觀禮的賓客麼?」徐霜策打斷他道。

  尉遲驍戛然而止。

  「來者皆是客。但明日才行婚宴,你們天亮再來吧。」

  尉遲驍瞳孔驟然緊縮,但已經來不及了。徐霜策話音剛落,四面牆壁突然拔地而起,迅速建成房屋,將尉遲驍與孟雲飛兩人困在了裡面,哐當一聲關上門。

  尉遲驍大怒:「徐宗主!」衝上去就要將門劈開。

  孟雲飛喝止:「別輕舉妄動!」

  只見屋外的徐霜策頭也不回:「——半夜三更,來客為何喧譁?」

  最後一字落地,一股無形的力量迎面而來,不由分說將兩人提起,哐!哐!扔上兩張床榻。緊接著透明的繩索當空而至,瞬間把他倆結結實實捆在了床板上!

  尉遲驍:「我——」

  下一秒被施了禁術,猝然被迫消音!

  孟雲飛猛地扭頭看向窗外,只見屋外夜色溶溶,徐霜策伸手推開院門,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對面屋門前,站定腳步道:「我回來了。」

  不奈何劍上的血順著台階一路往下流,他的聲音卻非常柔和:

  「我一直都非常地想念你。」

  與此同時屋內,宮惟背抵著門板,瞳孔無聲地放大了。

  他面前的這座小屋已經變了模樣——房梁牆壁披紅結彩,床榻上貼著大紅金字,靠牆設著一張描金紫檀妝奩,八盞大喜燭燃燒時發出噼啪輕響。鏡屜前端坐著一名女子背影,身著嫁衣,戴紅蓋頭,白如冰雪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一切都與記憶中別無二致,只除了一點。

  當年坐在紅蓋頭下的,是他自己。

  白將軍策馬離開這座山谷的下一瞬,「農家女」就揮揮手把整個桃源村給收了,開開心心地尾隨他到了京城。法華仙尊雖然能闖禍,但也有個好處,就是任何嚴肅交代下來的任務他都能不折不扣地完成;應愷再三囑咐別讓徐霜策的魂魄在幻境中受到傷害,他就充分確保了白將軍平步青雲、萬事順遂,甚至還偷偷跟著溜進皇宮,隨便找了個太醫附身,連夜讀醫書翻古籍,把他失明的眼睛都給治好了。

  大功告成的宮惟拍拍手,鬆了口氣,掰指頭算算戰場上的人頭數,覺得徐霜策殺障其實破得差不多了,正琢磨著接下來要不要附到皇帝身上去酒池肉林驕奢淫逸玩兒幾年,突然晴天一道霹靂咔擦劈下——

  復明之後的白將軍點了親兵,帶了儀仗,準備動身回桃源村,去迎親。

  他竟然沒忘記那個叫阿桃的「農家女」!

  宮惟嚇得魂飛魄散,立馬沖回現世,三更半夜從鏡子裡爬出來把應愷硬生生晃醒了:「不論幻世里發生任何事,回到現世後都不會保留記憶對嗎?」

  應愷說:「只要是正常結束幻世回來的,通常都是這樣沒錯……」

  宮惟剛鬆一口氣,只聽他又嚴肅道:「但有一件事絕不可以。」

  「什麼?」

  「成親。」

  宮惟那口氣瞬間就岔了。

  「徐宗主修的是無情道,絕對不會對他人動心,若是在幻境中起了成親的念頭,那就必然是墮入情障了。情障於飛升有大礙,因此務必要防微杜漸,絕不能讓他走上岔路,明白了嗎?」

  宮惟:「………………」

  宮惟完全不知道這幻境是哪裡出了錯才讓徐霜策墮入情障,思來想去束手無策,只能灰頭土臉地回到千度鏡界,發現自己已經被幻世里的村女們梳妝打扮好了,正端坐在新房裡。

  此時正是拜堂前夜,窗外徐徐清風,萬籟俱寂。白將軍的腳步在房門外徘徊良久,終於忍不住敲了敲門:「阿桃?」

  宮惟沒敢吭聲。

  「這一年來我非常想你。」徐霜策姿態放得更低了,甚至有些柔和的意思:「我可以進來看看你嗎?」

  當然不能,絕對不能!

  對千度鏡界構建出的幻世來說宮惟屬於外來者,白將軍只要一看到他這張臉,或者聽見他的聲音,屬於「前世」徐宗主的那一部分魂魄就會被喚醒,那幻境就立刻要土崩瓦解了!

  宮惟把蓋頭一掀,對著鏡子大眼瞪小眼半晌,突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用意念驅使門外一名村女上前攔住了白將軍,輕聲細語地解釋說吉時之前新人是不能見面的,見了面兆頭不好,尤其對新娘大不吉。

  徐霜策平素是個很難改變意志的人,但那天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被勸動了,於是又在門外站了會兒,叮囑「阿桃姑娘」早些休息,然後才在夜色中離開了小院。

  宮惟扒在門背後聽他腳步遠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這人是怎麼墮入情障的!

  我做的幻境明明沒錯,絕對是他自己道心不堅!

  叩叩叩。

  這時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宮惟的思緒,只聽屋外的徐霜策又喚了聲阿桃,語氣同二十年前幻境中一模一樣:

  「你睡了嗎?」

  宮惟定了定神,貓著腰走到新娘身邊,把蓋頭一掀,對著那張平滑無物、弔詭無比的面孔打了個響指。

  下一瞬他眼前一黑,耳邊風動輕響,再睜眼時已經取代了那名無臉傀儡,端端正正地坐在妝奩前,明晃晃的朱紅蠟燭噼啪燃燒,鏡中正映出他自己戴著蓋頭、身著喜服的側影。

  如果二十年前徐霜策推門而入,就會見到此刻的景象——根本沒有什麼農家女,他潛意識中的「阿桃」從最開始就沒存在過。

  穿著嫁衣坐在屋裡的,只有騎虎難下的法華仙尊。

  宮惟深吸一口氣,知道能否破除幻境在此一舉,猛地拂袖揮開了房門。

  吱呀——

  門緩緩打開寸許,夜風從縫隙間徐徐而入,清涼滿室。

  宮惟的視線被大紅紗緞擋住了,借著門縫漏進來的月光,只隱約看見徐霜策佇立在中庭外,被門板擋住的半邊側面在地上延伸出一道頎長的影子。

  良久那影子終於一動,是徐霜策抬起手,緩緩地放在了門上。

  他終於能進來親眼看一看自己念念不忘的新娘了。

  ——只要他掀開蓋頭,看見十六年前早已死去的宮惟的面孔,便會立刻意識到自己眼前的世界全都是假的。下一刻境主元神歸位,幻境土崩瓦解,所有人都會同時被拉回現實中的臨江都。

  屋內安靜得可怕,宮惟整條脊椎都繃到了僵硬的地步。

  這時卻突然聽徐霜策開了口,每個字都說不出的溫情:

  「還記得我說過下次再見時,便是夫妻了嗎?如此真好啊。」

  然後他似乎是微微笑著嘆了口氣。

  「但吉時之前相見於新娘大不利,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宮惟猝然一怔。

  但他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只見門外那道衣裾擺動,徐霜策輕輕地關上門,轉身沿著青石路走遠了。

  他竟然沒進來!

  宮惟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連徐霜策勃然大怒、不奈何一劍劈下、所有人同時回到現世之後怎麼奪路逃跑都想好了——結果他竟然沒進來!

  「……」宮惟坐在那眨眨眼睛,半天才回過神,噌地從椅子上跳下地,蓋頭一掀袖子一摞就要追出去,卻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幽長的曲調。

  窗外山色空明,細碎的桃瓣在天穹下飛揚。遠方星空璀璨,徐霜策的側影坐在樹梢,衣袖與髮絲輕輕揚起,正專心吹一片竹葉。

  那音色極清,婉轉悠遠,似喜又似悲,隨著輕風化在了溶溶的月色里。

  宮惟一時不由站住腳步,透過窗戶怔怔地望向他,心想:上輩子的這時候他也是坐在那棵樹上,等待著天明的嗎?

  徐霜策可真好看啊,可惜……

  他的思維停滯在這裡沒有想下去。因為下一刻,那個與生俱來的、無比熟悉的意識再次從元神深處浮現出來,清晰響徹在耳邊:

  ——可惜我必須要殺了他。

  宮惟眨眨眼睛,遺憾地長長出了口氣。

  他伸手推開窗,但人還沒來得及追出去,這時遠處竹葉吹的調子突然微微一變。

  隨著這變化,一股鋪天蓋地無法抗拒的困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如潮水般瞬間淹沒至頂,讓宮惟眼皮一下變得很沉,不由自主地坐在了窗台邊的小凳子上,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

  「徐白……」

  細細的輕輕的尾音消弭在夜風中,他頭一歪倚在窗欞間,一截細白的小臂托著下巴,慢慢沉入了安穩的夢鄉。

  「吉時到——」

  「上花轎——」

  一聲嗩吶陡然劃破長空,隨即喜樂奏起,鑼鼓喧天,宮惟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窗外已然天光大亮,全村男女老少都出動了,在大路上喜氣洋洋地奔跑來去。宮惟心下一震,竟不知自己昨夜是如何睡著的,迅速起身就往外走。

  然而腳尖剛落地,只聽門咚咚敲了兩下,隨即呼一聲被推開,赫然進來兩名身上披紅掛綠、沒有五官七竅的婦人!

  雖然她倆平滑空白的「臉」上沒有嘴巴,但沉悶的笑聲卻不斷從咽喉里發出來,像是兩隻塞滿了棉花的人偶,一個說:「新娘子,吉時到啦!」

  另一個說:「新娘子,上花轎啦!」

  她倆一左一右上前,不由分說地攙住了宮惟,架著他就往門外的大紅花轎走去。

  說著他長長嘆了口氣:「我有時忍不住想起宮惟小時候,你倆明明那麼好,『徵羽』這個字還是你為他取的。如果我當年能預料到今天這個結局,不讓宮惟輔助你進入『千度鏡界』幻世破殺障,如今這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樣了呢?」

  驟然聽他提起徵羽這個字,宮惟微微一怔。

  還真是徐霜策為他起的。

  那是他剛被應愷從滄陽宗撿回仙盟的時候,還沒怎麼學會說話,有一天徐宗主來仙盟辦事,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得來的靈感,帶了一柄小嗩吶送給他。宮惟如獲至寶,成天嗚哩嗚哩地吹,吹得岱山上下叫苦不迭;直到有一天深夜應盟主忍無可忍,從床上爬起來踹門而入,強行把小嗩吶奪過來丟了,第二天專門發傳音符去滄陽山,字字血淚地把徐霜策痛斥了半個時辰。

  徐霜策在傳音符里聽完宮惟的吹奏後,沉默了很久,才道:「此子將來及冠取字,以『徵羽』二字最為合適。」

  應愷余怒未消:「為什麼?」

  「五音之中只得三音。」

  應愷嗤之以鼻,但宮惟聽說之後卻再次如獲至寶,立刻開始到處用,字紙、習作、甚至琴譜上都寫滿了鬼畫符似的「宮徵羽題」。等應愷發現木已成舟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給師弟正經起個表字的機會,全天下人都知道宮惟字徵羽了。

  竹管那頭靜默片刻,才聽徐霜策道:「天命如此,不會改變,不用多說了。」

  應愷道:「話雖如此,但這麼長時間以來我還是耿耿於懷——二十年前在千度鏡界幻世里到底發生了什麼?宮惟生前只跟我說過,你被一鏡中幻化的女子所迷,他怕你殺障完了再生情障,只能插手將那鏡中女子誅殺,結果卻被你給恨上了。霜策,宮惟解決問題的手段雖然一向簡單直接,但那是他天性所致;何況鏡中人只是幻化之物,根本不能算真人。宮惟走後我勸過你幾次,你都不肯跟我明言,如今白太守再度現世,你多少該告訴我點內情了吧?」

  應盟主不愧是個說教派,這一長篇簡直苦口婆心,但徐霜策的反應卻很平淡,道:「尉遲銳那本念奴嬌里不是都寫了麼。」

  應愷:「你怎麼知道是長——」

  下半句話差點脫口而出,幸虧被反應奇快的應盟主生生吞回去了,尷尬道:「原……原來是長生找人寫的嗎?怎可如此胡鬧,回頭我一定發函去謁金門痛斥他!不過霜策,你有所不知,宮惟生前並未告知長生太多內情,因此那本《念奴嬌》頗有臆造、歪曲之處,這麼多年來我下令封禁過數次,亦並未將它當真……」

  徐霜策冷淡道:「隨他歪曲,不用理睬。你索性當真即可。」

  應愷突然奇怪地沉默下來,半晌才小心翼翼道:「那個……霜策,你看過念奴嬌嗎?」

  「沒有。怎麼?」

  樓上的宮惟:「?」

  宮惟忍不住又把耳朵往前湊了湊,良久終於聽對面傳來應愷艱難的聲音:

  「我不是很願意相信……你喪妻後傷心過度……一怒之下就……自宮了。」

  空氣驟然陷入死靜。

  竹管那頭的徐霜策:「…………」

  竹管這頭的宮惟:「…………」

  應愷尷尬道:「霜策你……還好嗎?長生我已經打過了,那個……要不你先坐下來喝口茶?我這就趕去臨江都跟你會合?」

  「臨江都的事我自然會查清楚。」漫長的死寂過後,終於只聽徐霜策一字字地道:「不論白太守真假,我都會將它帶上岱山懲舒宮。你自去令尉遲長生守好謁金門的門匾即可。」

  應愷慌忙勸架:「冷靜點霜策,你還是先等我親自從岱山趕過去,我實在怕你又——」

  這時樓下陡然爆響,與此同時傳來尉遲驍脫口而出的:「媽呀!!」

  千萬嘩啦碎成一片,是水銀鏡接二連三爆了。徐霜策只丟下一句「回頭再說」,便聽應愷一聲徒勞的:「霜策啊你等等我——」

  宮惟的第一反應是這鬼修膽子挺大,在徐大佬親手布下的法陣中還敢現身,而且還敢發出如此響亮的動靜;第二反應就是:機會!

  他哧溜一下收了竹竿兒,奪路而出,直撲二樓,一頭闖進剛才緊閉的那扇房門。果不其然徐霜策已經在大堂鏡陣爆裂時立刻離開了,此刻並不在屋子裡。

  而傳音法陣還沒來得及完全消失,法陣中有一名深藍葛衣白色罩袍、身形高挑挺拔的男子虛影,正是應愷!

  應愷剛要下法陣,迎頭只見一個不認識的俊秀少年撞進門,不由疑惑地愣了下。宮惟也來不及解釋了,激動地撲上去就要抱大腿:「師——」

  兄字還沒來得及出口,宮惟心中警鈴大作,半空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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