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七百十三章此生是否無悔?


  陳然已經有些老了。

  兒子有了,孫子也有了,人生並沒有什麼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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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可以頤養天年。

  陳家小鎮像他這般年紀的,一般都已經悠哉的活著,下下棋,聚聚老友。

  但陳然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他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讀書,雕刻,從這些做了一輩子的事情中尋找。

  陳然有一間雕刻坊。

  以前他也賣過木雕,不過年老之後便是都擺放在這裡。

  而讓他的妻子,孩子不解的是,這些木雕皆為人形,而且沒有面孔。

  這一日。

  陳然在雕刻著一個女子木雕。

  身姿婀娜,氣質不凡。

  僅僅看木雕,就知這女子定是個無雙之人。

  但…依舊沒有面孔。

  陳然準備開始刻臉,但卻是停住了。

  他腦子裡有一些輪廓,很想將其刻出來,但事到臨頭總會無從下刀。

  每當這時候,陳然便會沉默。

  這一生他見過很多人,在父母死去後也走過很多地方。

  但這些人,他記得自己從未見過。

  好似前世的回眸,不曾記住,只是驚鴻一瞥。

  一屋子,皆是如此。

  「讀了一輩子書,學了一輩子道理,最終卻最不懂自己。」陳然輕輕放下刻刀,小心將木雕放到一旁。

  即使刻不出臉,他閒暇時還是會刻。

  他這一生追求不多,這是其中之一。

  這時。

  一個中年男子走了過來,是他的孩子。

  「爹,有人找。」中年男子道,看了眼木雕,滿是不解。

  「是誰?」

  「據說是大官。」

  「你讓他等下,我馬上就過去。」

  中年男子點頭,遲疑了下,問:「爹,您為什麼不去當官。您可是這裡最有名的先生,連太守都來找過您……」

  「只是不想為當官而當官,如今初雲國聖上賢明,國泰民安,賢臣不少,不缺你爹一個。」陳然笑笑。

  中年男子不解,但知道陳然脾性,也就沒再多說,轉頭離去。

  陳然看著,微微嘆氣。

  他知道,自己兒子是失落的。

  生在人間,難免攀比。

  陳然自覺已經將兒子教的很好,可總歸是差了些,不比世家子弟。

  陳然整理下衣物,接著就是走向大廳。

  此刻大廳中有一中年男子坐著,身後有一青衣男子,筆直如松,腰間懸掛長刀,劍眉微微一挑,就讓人感覺到凌厲。

  而中年男子舉止優雅,儘管嘴角帶著笑意,平易近人,但也有一股常人無法忽視的氣度。

  陳然走了進來。

  看到中年男子,他目光微微一縮。

  不過很快就恢復平靜。

  「不知二位來找我何事?」陳然問。

  「琴源城的城主之位如今空缺,不知先生是否有意向?」中年男子也打量著陳然,笑問。

  「琴源城雖有騷亂,但大抵太平,中庸之士便可勝任,無需賢士,如此反而大材小用。」陳然輕聲道。

  「先生是說自己是賢士?」中年男子笑意盎然。

  「不,只是不值得您千里迢迢來找我。」陳然道。

  「我誠心而來,先生難道不考慮考慮?」中年男子再問。

  「不考慮,書讀了很多事就看的太明白。而看的太明白,就喜歡斤斤計較,不適合當一城之主。」陳然搖頭。

  中年男子訝然:「先生這道理倒是第一次聽。」

  「若您不介意,我像您介意我們小鎮的鎮長,雖無大才,但卻仁厚,值得一用。」陳然繼續道。

  「先生真不想藉此機會大展宏圖?」中年男子問。

  「何為大展宏圖?」陳然反問,接著又自答:「不過是自身價值的體現,與蒼生並沒太多用處。」

  中年男子眼神有些觸動,站起身,對著陳然微微一拜。

  「先生大才,讓您做一城之主的確屈才了,在下日後再來拜訪。」中年男子輕聲道。

  陳然回拜。

  「君子讀書,為立德立命。君王治國,為民為太平。」陳然輕語。

  中年男子一笑,帶著青衣男子離去。

  走出小院,青衣男子問:「一介書生,值得您親自來?」

  「之前只是抱著來看看的心態,現在倒是有些尊重了。」中年男子笑道。

  「就因為之前的談話?」

  「不,因為他第一眼就認出了我是誰,也因為他有大抱負,卻甘願屈居於小鎮。現在的初雲國,的確不需要他。」

  中年男子輕笑,看了眼小院。

  「我初雲國若有大難,我相信這位先生定會毫不猶豫的站出來,這才是國之大才。」

  時間流逝。

  中年男子的到來,並沒有打破陳然的平靜。

  轉眼,十年過去了。

  這十年,陳然的妻子也離世了。

  陳然傷感,但很快就平靜。

  因他知道,老來生死是常事,總有一天也會輪到他。

  而這期間,他的孩子也是搬了出去。

  儘管孝順,經常會來看陳然,但終歸是孤獨一人了。

  不過陳然也沒在意。

  學問,木雕。

  這兩件事做一輩子都太短,哪有時間悲春傷秋。

  陳家小鎮中。

  陳然成了最有威望的先生,就連鎮長都尊他敬他,逢年過節都會來送禮。

  不過也正是因此,很多人都怕陳然,覺得他太古板。

  學問好,但很多人都無法理解。

  儘管陳然從未強求,但很多人還是覺得和陳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不過陳然還是不在乎。

  人在做,天在看。

  他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了。

  他讀書,專研學問,只想更明白這個世界,更明白道理,不想這一世走一遭,還要稀里糊塗的閉眼。

  陳然已經很老了。

  他並沒有幾年可活了。

  儘管活的通達,但還是想多學一些東西,多懂一些東西。

  不過。

  平靜的歲月總會有波瀾。

  鄰國碧水國請來了一位仙師,據說實力強大。

  碧水國準備和初雲國開戰了,更是在昨日那仙師毀了一座小城,殺了幾萬人。

  此事引起了譁然,就算是小小的陳家小鎮都傳開了。

  很多人都說初雲國要滅國了。

  這一日,陳然收到了訊息,知道此事為真。

  也在這一日,陳然沒再讀書,也沒再刻木雕,而是破天荒的去陪了下自己的孩子們。

  他們受寵若驚,不知道這位老父親怎麼了。

  「父親,您怎麼了?」

  「平安是福,平凡是幸。你不要怪為父沒給你富裕的人生。」陳然道。

  他摸摸自己孩子的腦袋。

  「你已經做得很好,對孫兒不要太苛刻。人生不過百載,不能玩物喪志,但也要珍惜時光,及時行樂。」

  這一日,陳然說了很多。

  而第二日,陳然就離開了陳家小鎮。

  大半輩子讀書,學道理。

  陳然從未跟人爭過什麼道理。

  因他覺得沒必要,這終究是陳然自己的道理,不需要跟別人爭辯。

  但這次。

  他要去和碧水國那位仙師講講道理。

  濫殺無辜!

  此事任你能搬山倒海,壽與天齊,也是錯的!

  陳然佝僂著身子,駕著顛簸的馬車,以垂垂老矣的年紀獨自前往碧水國。

  ……

  碧水國很大。

  曾經和初雲國關係很好。

  以前陳然都是來此遊歷過。

  國都清水城很是繁華。

  這一日。

  一個佝僂的老人走了進來。

  他衣裳破爛,就像個乞丐。

  不過在走入清水城的瞬間,他佝僂的腰變得筆直。

  不多久,他來到王宮前。

  「來者何人?」有護衛喝問。

  「請幫我叫一下你們那位仙師。」陳然道。

  「你是誰?」護衛挑眉。

  陳然太普通了。

  儘管有素養,並沒罵,但也不會給好臉色。

  「初雲國一介書生。」陳然道。

  此刻幾位護衛一愣。

  「大膽!」接著,有人大喝。

  不過。

  陳然卻是向前一步。

  「何為大膽。」他問,渾濁的眼眸瞬間變得凌厲。

  儘管老了。

  儘管手無縛雞之力。

  但讀書人,氣勢十足!

  陳然讀書何止萬卷,一身書生意氣早已強大至極。

  幾個護衛看到,本能的後腿一步,竟是有些畏懼。

  「在我看來,大膽是指一個生靈在做自己不敢做之事,雖畏懼,但不得不做,這才是大膽。」陳然道。

  「我此來,一身坦蕩無畏,並不是大膽。」

  說著。

  陳然向前走去。

  「作為來訪者,我理當在外等待。但今日總歸不是來聊天會友,便索性不再計較這些。你們不幫我叫,那我便自己去找吧。」

  眾人止不住又向後退去。

  眼前這老書生在這一刻似乎高大起來,讓他們無法直視。

  他們本該阻攔,就算氣勢再大,一劍刺過去也得涼涼。

  但…莫名的失了勇氣!

  陳然向前走。

  很多人來攔他了。

  但他一身無畏,浩然之風相隨。

  竟…無一人敢攔。

  很快。

  陳然走到了大殿前。

  碧水國主和一個道骨仙風,手持拂塵的老人站在一起。

  老人…顯然就是仙師了。

  「仙師……」國主有些緊張,畢竟陳然看起來也像個修行者。

  不過。

  仙師卻是嗤笑:「只不過是個受了文道庇護的普通人,我單手就能捏死。」

  國主一聽,頓時呼出一口氣,輕鬆起來。

  而仙師則是走到陳然前,不屑問:「聽說你找我?」

  「對。」

  「來找死?」

  「不。」陳然搖頭:「來跟你講一個道理。」

  「哈哈哈,在這世界,拳頭就是道理,你有麼?」仙師大笑。

  陳然抿嘴,沉默許久才道:「我讀書近八十載,滿腔道理。但今日,我只對你講一個。」

  「誰來聽聽?」仙師嗤笑。

  「殺人償命。」陳然沉聲道。

  「哈哈哈……我一隻手都能捏死你,你難道還想殺我?」

  「你可以試試。」陳然抬頭,一頭白髮肆意。

  他蒼老的面孔上滿是堅持。

  平凡歸平凡,道理歸道理。

  就算再強,錯的就是錯的。

  「找死!」仙師大怒,一巴掌拍向陳然。

  但……

  「轟」的一聲。

  陳然頭頂有文道聖人虛影浮現,好似撐起蒼穹。

  仙師抬頭,嚇得屁滾尿流。

  「凡人,還是修士,都是要講道理的。」陳然輕聲道。

  他微微盤膝坐下,身形肉眼可見的變得枯槁。

  但也就在這一日。

  碧水國人人敬仰的仙師,被聖人虛影一巴掌拍死了。

  一日後。

  初雲國主匆匆而來。

  看著行將朽木的陳然,他眼眸赤紅。

  「先生,對不起,我來晚了。快,那靈丹讓先生服下。」初雲國主大喝。

  不過,陳然阻止了他。

  眼前的初雲國主就是當年曾拜訪陳然的中年男子。

  「修士是修士,凡人是凡人。我的大限已到,無需續命。」陳然輕聲道。

  「可是……」初雲國主眼中有淚水。

  他知道,就知道這老人是國之大才。

  「可還記得當年我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陳然問。

  「記得。」

  「其實我少說了一句。為君者,千古流芳也好,遺臭萬年也罷,問心無愧便可。這些年你所做,我皆看在眼中。謝謝你,讓我生在一個太平國度。」

  陳然說著,眼眸閉起,再無氣息。

  「恭送先生!」初雲國主大悲,行大禮,送陳然最後一程。

  彌留之際。

  陳然問自己:「此生是否無悔?」

  陳然想了許久。

  似乎沒什麼後悔的事情。

  「罷了,此生便如此了。」他搖頭。

  與此同時。

  無數小紀元之上。

  浩瀚的紀元十界。

  一個女先生透過重重迷霧,看到了陳然。「此子大善。」她哈哈一笑,手握竹竿一抖,有魂自下界被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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