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零五章 善哉


  「師父。」

  墨檀注視著面前這位宛若老農般的方丈,將已經到了嘴邊套話咽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氣後輕聲道:「我是覺空。」

  「當然,你自然是覺空。」

  守拙咧嘴一笑,喝了一口味道並不怎麼樣的西瓜籽粗茶,抬眼看著面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年輕人,語氣輕快地說道:「所以我也應該是守拙。」

  於是,墨檀立刻確定了這位守拙果然就是將覺空真正意義上的『師父』,也就是將【神算】之名傳承給後者的人,然後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

  畢竟在他的認知里,這些超人哪怕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只要出現在【無罪之界】這個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世界觀下,就根本無法用正常邏輯去揣測,要知道就在剛才,自稱覺空的另外一個覺空就在覺空還是個嬰兒的時間點以老頭覺空的姿態出現並否定了自己覺空的事實……

  順便還將自己的某位友人與覺空的某位友人給串起來了。

  儘管目前墨檀依然難以確定具體情況,但按照他的推測與直覺,自己關於某位友人家庭情況的猜測其成立概率可謂是非常之高。

  同理,如果這位自稱守拙的方丈確實是覺空師父,同時也是覺空之前的【神算】,那麼之後的流程恐怕很難按照常規流程去走。

  在墨檀想來,恐怕自己最初認識的那位覺空,也就是【曉】里的那位杖魄,此時此刻都猜不到自己這會兒正在面對些什麼。

  兩人都猜到了【曉】是特殊的,裡面的器靈們也都是特殊的,但在墨檀真正進入龍淵棍的領域,也就是公元八百多年那位覺空和尚的回憶中時,才意識到【神算】這個概念有多麼的……

  「其實也沒多麼神奇。」  守拙對墨檀溫和地笑了笑,打斷了後者正在飄散的思路,並成功令其陷入了錯愕到幾乎有些發昏的狀態中,然後輕輕搖頭道:「在很多情況下,我們觀測的對象都並非『命運』本身,而是更加具體的人,這並不涉及到任何常識之外的能力,但卻足夠讓那些意志不堅定的人動搖。」

  「……」

  短暫的沉默後,墨檀目光微凝,正色道:「師父,我自認為——」

  「意志堅定?」

  守拙揚起眉毛,瞥了一眼面前的『徒弟』後語氣輕快地說道:「是啊,你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至少要比昨天的你、前天的你乃至更早之前的你意志堅定得多,簡直是一個理想的和尚,但問題在於……那又如何呢?」

  墨檀愣了一下,輕聲重複道:「那又……如何?」

  「是啊,那又如何。」

  守拙嘴角微揚,一邊注視著墨檀那雙從未在覺空臉上出現過的眼神,一邊悠悠地說道:「你不願意聽我講佛,那我便不與你講佛,所以用你喜歡聽的『俗話』來講就是,意志堅定的人未必意志不堅定,意志不堅定的人也未必意志堅定。」

  很顯然,守拙上述這番『俗話』可以說是相當俗了,俗到就算是某些有文采的幼兒園小鬼,或者某些毫無藝術細胞可言的不入流創作者都能隨口謅出來,但偏偏是這麼一句生硬刻意不押韻的俗話,卻讓墨檀又是一愣。

  這一次,他沒再重複,也沒再提出質疑,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眸。

  「呵呵。」

  而對此並不意外的守拙則是捋了捋鬍子,輕笑道:「過剛易折,過柔則靡……雖然我這輩子都沒想過能對你這個不成器的逆徒說出這種話,但是『覺空』啊,你定是要記住這前半句,過剛易折啊。」  墨檀撓了撓頭髮,苦笑道:「我覺得我這人還挺知道變通的。」

  「所謂的過剛並不是沒腦子、不變通。」

  守拙擺了擺手,輕描淡寫地說道:「不過沒關係,既然覺空出現在這裡,那就意味著覺空自然需要接受他原本就準備接受的試煉,對麼?」

  聯想到自己之前帶入那些器靈的回憶與杖魄的囑託,墨檀毫不猶豫地點頭道:「對。」

  「那便是了。」

  守拙喝光了最後一點粗茶,轉頭朝著地面啐了一口,然後便慢悠悠地站起身來,抬手向墨檀招呼道:「跟我來吧,『覺空』。」

  很清楚自己不是覺空,也很清楚對方知道自己不是覺空的墨檀點了點頭,隨即便邁開腳步跟上守拙,走向那覺空本人恐怕都未曾料想過的未來。

  畢竟在後者眼裡,自己的『領域』應該是跟其它器靈一樣,完全按照自己記憶中的劇本來的,不過現在看來,已經失去了【神算】力量的覺空並沒有料想到,自己的師父守拙貌似直接就把墨檀看穿了。

  但這無傷大雅,畢竟根據守拙的表現來看,他似乎完全不介意配合一下此時此刻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徒弟』,甚至連最基本的好奇心都沒有。

  而事實證明,好奇心這玩意兒,哪怕是一個自知自己可能並不真實存在的人,都是存在的,所以——

  「我剛才好奇看了一眼。」

  守拙一邊向菜地深處走去,一邊語氣輕快地對跟在自己身邊的墨檀說道:「對抗常規的貪、嗔、痴似乎並不適合你……或者說,並不適合現在的你。」  墨檀眨了眨眼,因為並不是很了解這番話的意思所以沒有接話。

  「簡單來說就是,對於雖然堅持不肯皈依,但心中始終有佛的覺空來說,心魔的試煉僅僅只是走個過場,你可以理解為自己本應面對內心深處的貪、嗔、痴。」

  守拙聳了聳肩,頭也不回地說道:「貪是對順境、可愛境、所貪對象產生染著、渴愛、占有欲,是對存在和維持存在的條件產生黏著;嗔是對逆境、不可愛境產生憎恚、排斥、惱害之心,也包括怨恨、嫉妒、不滿、煩躁、冷暴力;痴是對諸法事理迷暗無知,不明因果、緣起、無常、無我,也不明四諦,它常與『無明』連用,是價值觀和認知上的根本迷暗。」

  墨檀微微頷首,對於也曾研究過一定佛法的他來說,這種常規知識並不在自己的掌控範圍之外,所以接受的速度自然也是飛快。

  「貪、嗔、痴這三毒並非孤立,而是在每個人的思緒深處自成循環,痴是根本、貪嗔互轉、三毒互攝,共造業力苦果。」

  守拙捋了捋自己的鬍子,回頭看了墨檀一眼,輕笑道:「而所謂的心魔,在常規意義上就是面對三毒,以確保在必要時能夠順利將其克服,至於徹底消解……呵,除非我們連最基本的人性都拋棄了,否則那是不可能的。」

  而墨檀聽到這裡,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那如果真的願意拋棄人性——」

  「阿彌陀佛。」

  守拙淡淡地打斷了墨檀,聲音相較於剛才變得嚴肅了一些:「如果連人性都拋棄了,那自然就連『人』都不是了。」

  墨檀卻並未任由守拙將這個話題終結,只是繼續追問道:「但如果拋棄人性能換來……」

  「拋棄人性什麼都換不來。」

  守拙腳步一頓,摩挲著自己的念珠輕聲道:「或許在如此巨大的『失』下,你會誤以為自己將會收穫同樣的『得』,但事實卻是,當你真正失去之後,原本在你眼中無比珍貴且值得的東西,都會伴隨著人性的缺失一起歸於塵土,而剩下的,唯有更多的代價。」  墨檀面色一凜,微微向站定在原地的守拙行了一禮:「弟子知曉了。」

  「阿彌陀佛。」

  意識到對方確實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守拙很是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重新邁開了腳步,邊走邊說道:「不過就像我說的,我認為三毒並不適合你當前的心境,你的心境太複雜了,而且你對佛理還有著一定的體悟,所以片刻之後,迎接你的恐怕會是另一種東西,另一種……更具惡意的東西。」

  對此心中很是有數的墨檀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說道:「是。」

  「呵呵,看來你早有準備,」

  守拙洒然一笑,悠悠地說道:「兩百多年前,教宗額我略一世,也就是那位被稱為大格列高利的先賢對基督修士埃格瓦里烏斯·龐迪古斯提出的八惡念進行了修訂與合併,他將『虛榮』歸於『傲慢』,將『憂鬱』歸為『怠惰』,然後新增了『嫉妒』,最後形成了我們現在熟知的七宗罪——」

  墨檀瞪大眼睛,輕聲道:「傲慢、怠惰、憤怒、貪婪、暴食、色慾、嫉妒。」

  「你很驚訝?」

  守拙嘴角微揚,莞爾道:「都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我知道這些事難道很不正常嗎?」

  「如果是通過景教那邊的話,應該也不是不可能,但仔細想想的話,果然還是有些太不可思議了。」

  既然對方已經確定了自己不是真正的覺空,且這方空間也沒有像之前自己在刀魄領域認出那穿越者後直接崩潰,墨檀也就不再執著於深度rp,而是結合自己真正的知識基礎正色道:「景教作為基督教東方教會的一支,其理論上可以傳遞來自西亞的教義,時間上也早於800年。因此,一套關於『主要惡行』的清單,在東方教會的知識體系中是可能存在的。」

  守拙笑了笑,繼續問道:「但是呢?」  「但是……有兩個大問題。」

  墨檀深吸了一口氣,苦笑道:「首先,教義傳統是錯位的,七宗罪的最終定型是西方拉丁教會傳統(以羅馬為中心)的產物,而當時的景教屬於東方教會傳統,其禮儀語言是敘利亞語,神學與組織上均獨立於羅馬,非要說的話,就算有類似的說法,也只會是『八惡念』,不是『七宗罪』。」

  守拙摩挲著念珠,很是感興趣地問道:「第二個問題呢?」

  「語言不通啊。」

  墨檀攤開雙手,正色道:「景教經典的核心語言是敘利亞語,為了在當時的語境中生存,其文獻大量借用了佛教和道教術語來比附基督教概念,例如他們會將『三位一體』譯為『三一妙身』,所以即便【七宗罪】的清單被翻譯,也會失去其原本的特定神學含義。」

  「很有道理。」

  守拙哈哈一笑,誠心實意地附和道:「很有道理呀。」

  墨檀撓了撓覺空那還算濃密的頭髮,好奇道:「所以您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我有個朋友。」

  守拙呵呵一笑,語氣輕快地說道:「他的名字是雷納德··歐塞爾,是個巡行驅邪人,當然,他更喜歡別人稱他為獵魔人。」

  墨檀:「……啊?」

  「他出生在法蘭克王國勃艮第地區,是歐塞爾附近的小貴族次子,少年入本篤會修道院,後因在邊境邪祟事件展露了非同尋常的天賦,被主教派為『巡行驅邪人』。」  守拙將墨檀抬入一處雕滿了佛像的石窟,一邊走一邊語氣平和地說道:「查理曼加冕前後,他隨拜占庭—阿拉伯商隊東行,經君士坦丁堡、特拉比松、波斯、撒馬爾罕、敦煌,耗時約三年抵達了……」

  「長安?!」

  忍不住搶答了一句的墨檀說完之後自己都驚了。

  「沒錯,長安。」

  守拙轉頭看了墨檀一眼,頗為懷念地說道:「當時他正在追蹤一隻『餓死鬼』……也就是在他們那邊被稱之為食屍鬼的妖物,結果卻在過程中被之前寄宿在他一個胡人朋友體內的邪祟入體,變得偏執無比,結果闖進了當時我所在的寺里。」

  第一次聽到這種獵奇八卦的墨檀此時也難掩好奇,連忙問道:「然後呢?」

  「然後?然後那小子把佛像當成了異神像,準備砸個痛快,卻被當時夜巡的我撞了個正著。」

  「呃……那再然後呢?」

  「再然後,我便與他講佛,試圖化解他被激發出來的惡念。」

  「他聽進去了?」

  「他一開始沒聽進去,還覺得我是異端邪人,想用他的聖銀十字架和十字劍淨化我。」

  「然後呢?」  「然後我就把他揍成了豬頭,繼續與他講經。」

  「……」

  「嗯,就是這樣。」

  「最後他聽進去了?」

  「沒,但是附在他身上的邪祟受不了了,自我了斷了。」

  「所以他就清醒了?」

  「嗯,但是我沒注意,再加上他語言不通,又打了他兩個時辰,一邊打一邊阿彌陀佛。」

  「呃……」

  「最後他受不了了,就給我磕頭,一邊磕頭一邊念阿彌陀佛,我就知道他悟了。」

  「您確定是悟了?」

  「……我就當他是悟了。」

  「……善哉。」  「善哉。」

  第三千一百零五章: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