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壽桃包(捉)


  謝玄懵了。

  小小一撲過來,他趕緊伸手接住,摟住她急道:「快讓我看看,是哪兒流血了?」

  小小兩隻手捂在肚子上,縮著腦袋搖頭,怎麼也不肯叫他看,謝玄還以為她肚上破了,掏出半截蠟燭,火折一打,照亮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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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掀開她的衣擺,露出腰上一段幼細肌膚,謝玄瞪大了眼睛,與她小時候的肚皮也沒什麼分別,肚臍眼圓溜溜的,肚子平平的,又沒傷口,哪兒來的血呢?

  「傷處呢?」

  小小響抽一聲:「還在……還在下面。」

  小小自小就體弱,病歪歪好不容易學的走路,謝玄是自打會跑就開始站樁,從碗口粗的木樁子,站到細竹杆。

  小小非但一天樁都沒站過,家裡有什麼好吃的也都先緊著她,就怕她養不活。

  是以兩人雖然流浪,謝玄這一路上也將小小照顧得很好,既沒挨餓又沒受凍,不想她竟然受了傷。

  「你聽話,讓師兄看看,也好給你裹傷口。」

  小小自然知道那地方是不能給人瞧的,她自五歲起,師父就不許她跟師兄一起洗澡,等再大些,也不許她像村里別的女孩那樣下河摸魚。

  一是因為她體寒,二來因為她是姑娘家。

  可到底怎麼才算姑娘家,師父沒細說過。

  「你乖,給我瞧瞧好不好?」

  謝玄放軟了聲音,就像小時候哄她那樣,可小小就是搖頭,一邊搖頭一邊忍著淚,巴掌小臉漲得通紅。

  謝玄急得滿頭冒汗,他們出來的時候帶著傷藥,有活血丹,還有金創藥,他摸出個小竹筒來:「那總要抹上點藥。」

  小小紅著臉搖頭:「你不能瞧。」

  「好,我不瞧,我到外頭把船繫緊些,你自己上藥。」謝玄把被子全給她蓋上,船艙外風雨大作,小船在塘上搖搖晃晃,要是繩索斷了,船就要飄出去了。

  小小乖乖點點頭,等謝玄出去了,她才悄悄鑽進被子裡,掀開一角,借著蠟燭的光亮看自己流了多少血。

  褲子上一塊銅錢大小的血斑,小小忍著羞意伸手碰一碰,還有血。

  眼淚一涌,就要哭,到底還是忍住了,把乾淨帕子疊在一起,想給自己包紮傷口,可帕子不夠長,只能先墊一墊。

  墊完又躺在被褥上,聽艙外「噼噼啪啪」的雨聲,用袖子抹掉淚花,她要是死了,師兄就一個人了。

  她還沒過十四歲生日呢,也還沒吃上九十九個壽桃包,說不準拖不到那個時候,她就要死了。

  想到謝玄孤身一人,無人陪伴,方才忍住的淚水,一下奪眶而出。

  謝玄淋得透濕回來,系穩了船,又到林子裡撿了些柴,濕柴生煙,可總比沒火要強,又拿鍋接了一鍋雨水,煮得滾熱,放進紅糖燒化。

  盛了一碗放在嘴邊吹涼,這才遞給小小。

  看她蒙頭在被子裡,身子一動一動的,掀開一點被角往裡頭偷看,小小縮在被子裡,咬著手指頭哭,趕緊拍她:「怎麼了?是不是疼得厲害了?趕緊把這個喝了。」

  小小肚子又疼,腰又酸,手腳怎麼也不暖和,眼睫毛沾著淚花,爬坐起來,把紅糖水喝下。

  喝了一碗糖水,竟覺得肚子好受了些,可肚裡一暖,腿間便濕,又湧出血來。

  她終於忍耐不住「嗚」一聲大哭:「我要是死了,只有你一個人找師父了。」

  謝玄聽見這話,心口熱血一涌,驟然轉涼,只覺從血到骨凍結成冰,連牙關都戰戰,若是世上只留下他一個人,這花花世界再好,又有什麼意思呢?

  緊緊握住小小的手,死咬牙根,生怕一鬆勁,眼淚就要掉下來。

  把雙眼熬得赤紅,心血一團火熱,躺到小小身邊,將她緊緊摟住,摸著她的頭髮:「我自然是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小小縮到謝玄懷裡,心裡還記著長壽包,有些痴氣的想,要是吃了九十九個長壽包,她是不是就不死了。

  原來她見那些山間野鬼,有老有少,小的反而作鬼的年頭更久些,她死了,便也是一隻小鬼,就算跟在師兄身後,師兄也瞧不見她。

  心裡覺得淒涼,對謝玄道:「九十九個壽桃包,可不許忘記了。」

  她知道謝玄是絕不會忘記的,卻還是要提,當作二人的約定。

  謝玄脫了濕衣,把小小的腦袋扣在自己懷中:「咱們天明就進城去,找城中最好的點心鋪子,給你蒸九十九個壽桃,要九十九種不同的餡兒。」

  小小的臉貼著謝玄的胸膛,聽著他胸膛不住震動,抽泣聲漸漸止住,一隻耳朵聽著謝玄的心跳,一隻耳朵聽艙外風雨,眼皮一松,睡了過去。

  第二日醒來,雨已經停了,謝玄不在艙中,小小揉揉眼睛,先去看傷口,白帕上的血跡已經幹了。

  她一下高興起來,她的傷好了。

  身邊擺著一鍋紅糖粥,豆豆盤著一團,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小小醒了,尾巴尖一晃一晃,先拍拍粥鍋,又拍了拍綠葉上托著的醬牛肉。

  昂著小腦袋,示意自己一塊都沒偷吃。

  謝玄走的時候,拎起它威脅:「你要是敢偷吃,就把你剁了煮蛇羹。」

  小小拎起一片醬肉給豆豆,慢慢喝著紅糖粥,吃了半碗,謝玄回來了。

  他滿臉輕鬆:「我找到法子進城了,今天你定能吃上壽桃包。」

  這座城比上一座查得要略鬆些,城門口一樣貼了畫像,但沒有道士巡查,這個時辰,道士們還在觀中做早課。

  幾個兵丁並不對照畫像看人,反而專注找那把桃木劍。

  這東西又不常見,只要找到劍,看見拿劍的是對少年少女,那便抓著正主了。

  謝玄把那兩身破道袍扔在船艙中,用油紙包把師父留下那本薄薄書冊包起來貼身藏著,被褥鋪在驢背上,那把劍就塞在被褥里。

  拿一根燒得集團的樹枝,對照水面,把一雙劍眉塗得又粗又濃,他本就生得黑些,再把脖子手掌全部抹黑,這麼打眼一瞧,跟畫像上便不大相同。

  又拍了點黑泥灰,抹在小小的臉上,小小膚色白膩,肌理瑩晶,上了一層黑灰還比尋常人白些,再將她兩道窄葉柳眉畫粗,裹在被中,坐在驢背上。

  趁道士們還在做早課,悄悄進城去。

  到了城門口,兵丁將謝玄攔下:「進城幹什麼的?」

  謝玄縮著脖子,故意露出髒兮兮的手,裝得一臉老實相:「帶我媳婦瞧病。」

  他至多不過十六七歲,竟然討了小媳婦,兵丁看了看驢背上的小小,從頭包到腳,只露出半張臉來,膚色發烏,眼睛無神,確實是生病的樣子。

  這個年歲在鄉間倒也是能娶親了,兵丁本看竹簍,看裡面是些自帶的乾糧,還有兩身乾淨衣裳,皺眉又問:「這是幹什麼?」

  「賣到估衣鋪子裡換點藥錢。」謝玄張口便說瞎話。

  這是瑛娘給的,大約是她未嫁時做的裙裳,瞧著倒也值幾個錢。

  兵丁抬抬手,就將他們放進城去。

  誰知城門口查得松,俱是因為城中查得嚴,謝玄幾番想要投宿,都被掌柜小二盯著細問,從何處來,到何處去,皆要記錄在冊。

  謝玄緊皺眉頭,對小小道:「沒想到,那個蕭真人勢力這樣大。」

  謝玄哪裡知道,池州與這幾處乃是相鄰城鎮,每有道歷大節總要互相走動,其中又以一陽觀最為富庶,這幾地偶爾還要沾一沾一陽觀的油水。

  蕭真人的緝書一發,遠的地方馬馬虎虎,偏是鄰近之處最難過關。

  小小坐在驢背上一路顛簸,覺得腿間又是一點濕熱,心裡害怕是傷口處裂開了,一直忍耐不說,還是謝玄瞧出來了,他捏捏口袋裡的銀兩:「走,咱們找個不盤查的地方,讓你舒舒服服躺著。」

  只有一處地方,只要手裡有銀子,三教九流都可收容,還是個道門中人絕不會去盤查的地方。

  花街柳巷。

  謝玄牽著毛驢,由小小指路,她自然不知哪裡是妓館,只可要是五蘊之氣最雜亂的地方,必是能收留他們的地方。

  這會兒青天白日,妓館門是開著,可處處都沒人聲,謝玄撿了一家,帶小小進去。

  龜公忙了一夜,還等著要送那些留宿的客人,看見謝玄穿得普通,又是牽驢又是帶人,伸手趕他:「走走走,把這兒當什麼地方了。」

  「我要一間乾淨的屋子。」

  龜公反而笑起來:「我還想要天上掉銀子,滾滾滾,別讓我叫人。」

  謝玄摸了一錠五兩的銀子出來:「我要一間乾淨的屋子。」

  龜公的臉色一下變了,兩邊臉皮一扯,笑起來,點頭哈腰:「請請請,把這驢子給您牽到後院,上好的草料伺候著。」

  這一看就不是來玩的,前院要待客,後院還算清淨,在小院樓下預備了一間房:「您還要什麼,只管同我說。」

  龜奴迎來送往,一雙眼睛利得很,這兩人不是什麼好來路,可這院子裡不是好來路的人多了去了,只要給錢,他自然將人侍候得舒舒服服。

  「要些乾淨吃食,要熱的,再替我請個大夫來,這城裡哪家店心鋪子做壽桃最好?」

  龜奴還折著腰:「要論壽麵點心,那自然是福壽齋的最好,城中富戶辦壽,都到福壽齋去定點心,您要幾個?」

  「九十九個,裡頭的餡要不重樣的。」

  龜公一點頭:「得咧,我替您去定下,我叫王三,往後再有旁的事兒,您只管著叫我。」

  小小坐在床沿上,謝玄跟著王三出門去,他們的錢花的差不多了,既然要給小小養病,身上就得多預備些銀子。

  他問王三:「你們行院中,賭不賭?」

  王三眼睛一溜,趕緊這位的錢是這樣來的,看他貌不驚人,一付鄉下人樣子,竟然還有這麼一手。

  「有,您的本錢夠進什麼局?」

  謝玄手上只有三兩銀子了,妓館就是銷金窩,都住在這兒了,各處賞錢都少不了,要賭就賭把大的。

  「我本錢不多,一天一把,只要贏了,你抽一成。」

  謝玄伸出一根手指,在王三面前晃一晃,王三一聽,心中意動:「今兒夜裡,您先試一把,要是開了張,再帶您入大局。」

  謝玄鬆一口氣,只要有銀子,不管什麼人參都能買來給小小補身子。

  他一進屋,就見小小縮在床上,她肚子又疼起來,帕子也濕了,又換一塊乾淨的,卻沒旁的能換。

  大夫一來,替小小摸脈,臉上紅白變色,拂袖要走,謝玄攔住他:「我妹妹究竟是什麼病?」

  大夫鬍子一翹:「什麼病?沒病!年歲到了,癸水來了。」

  謝玄又是一懵:「那要怎麼辦?」

  氣得大夫甩開他的手:「你找個女人問問怎麼辦。」

  謝玄攔住了進後院的第一個女人,問她:「女孩兒來癸水了,要怎麼辦?」

  那女人掩嘴一笑,看謝玄生得俊俏,還當他是新來的小廝,拿帕子抽他一下:「你這油嘴兒,倒來占老娘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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