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因何入道


  謝玄等到夜半時分,帶著小小御風上山。

  翻過山去便見樹影茫茫,後山無燈無火,一時分辨不出石牢藏在山中什麼地方。

  謝玄環著小小的腰:「你瞧瞧,這山間可有卓一道的命火?」

  小小環顧山壁,微微搖頭:「瞧不見,必是有石壁樹影掩蓋住了。」

  兩人正要落地去尋,一束光投了過來,謝玄抱著小小提氣上浮,藏在暗影處,看是誰過來了。

  那人似乎也不敢點燈,燈籠用灰袍罩住,只有一點光亮透出,照著前路,幾乎是半攀半爬的上了山來。

  謝玄定睛一看,是卓一道的小徒弟,白朮。

  白朮一直守著丹爐煉丹,直到夜裡才知道師父竟被太師父罰去後山石牢思過了,趕緊收拾了東西,送上山來。

  小小謝玄找不到石牢,白朮也找不到,但他已然翻過山頂,便不怕點燈,將灰袍一掀,一點燭光亮徹山壁。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白朮輕聲叫道:「師父……」

  兩座山峰,相隔極近,他雖是輕聲呼喚,可聲音在兩壁間迴旋,整個林間都迴蕩著白朮的聲音「師父……師父……父……」

  白朮嚇得腳上一軟,坐倒在地,半晌才聽出是自己的聲音。

  他哆嗦著爬起來繼續向前,這回卻不敢再呼喊了,只是提著燈籠四處照射,自言自語:「師父您在哪兒,您出出聲,弟子給您送被子來了。」

  謝玄與小小對望一眼,他們跟白朮打過交道,為了偷入丹房,還曾作弄過他,將睡符貼在他身上,讓他一場好睡。

  倒不知白朮對卓一道還有這樣一片孝心。

  謝玄雖覺得卓一道不是好人,但白朮深夜爬山,就為了送床被子,他立時就想到了自家師父,也不知道他被關著的時候,有沒有人給他送床被子。

  白朮平日守著藥爐,功夫練得馬馬虎虎,能爬上山壁便已經不易,此處暗石嶙峋,藤蘿橫生,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

  顧得頭,便顧不了腳,石牢沒找到,人倒跌了好幾跤。

  謝玄感官極強,山間碎石枯藤看得分明,他抱著小小掠空而過,藏在樹影之間,看白朮蝸步難移,他便稍稍動手,替他清一清障礙。

  謝玄指尖一動,風便小道掃平,露出藏在雜草下的石道來。

  白朮走了許久,終於找到一條埋在雜草中的石道,石道邊立著小小一塊界碑,刻著石牢二字。

  白朮擦了擦汗,歡喜一笑:「師父,您在不在?」

  裡面悄無人聲,白朮緊了緊背筐,找到石牢門,石牢處在山穴聚風處,狂風吹得草木往兩邊攀生,反而顯出光禿禿一面石牆來。

  石牆有一方小窗,小窗中透出一點光亮來。

  謝玄小小對望一眼,石牢門上掛了一把重鎖,牢外無人把守,卓一道就被關在裡面。

  白朮在牢門外輕喚:「師父。」

  裡面隔得片刻才有回應,卓一道走到門邊,從裡面看出來,看見白朮提著燈籠站在外頭,有些吃驚:「你怎麼來了?」

  白朮咧嘴一笑:「我給師父送被子來。」

  他把背的筐往地下一放,從裡頭取出被子枕頭,還有一包蠟燭,和一包幹糧:「我知道師父愛潔,我打水來給師父。」

  竟連抹布都帶來了。

  卓一道一向嚴肅,就是對自己的徒弟也從沒有溫言,藥廬中不是沒有過其它徒弟,而是丹道一事,需恆,需忍,需戒驕戒躁,需精益求精。

  有天賦的人不一定能堅持,而沒有天賦的,卓一道連收都不會收下。

  這麼多人,來了又走,能堅持下來的就只有白朮。

  白朮打了水來,又撿了些柴,從石門遞進去,讓卓一道能生火取暖,最後對卓一道說:「我明日再來看師父,師父要什麼,只管吩咐我。」

  卓一道臉上一松:「你再投師門去罷。」

  白朮大驚,手上拿著的竹壺落在地上,失聲道:「師父,你不要徒兒了。」

  卓一道看著這個小徒弟,本來只是瞧他辦事細心,才將他留在身邊,他願意學便學一些,學不出便也罷了。

  未曾想到,他竟然還有這份心。

  「真人罰我思過,未曾說過何時出去,你再跟著我也沒有出路。」

  紫微宮早就不是當年立派時的光景了。

  在紫微宮修道,便是一腳邁入了朝堂,聖人當年捧起紫微宮是為了牽制商家人,商家一倒,紫微宮一家獨大,這些年來雖然有意壓制,但各州各府下屬宮觀建立已久,早就成了氣候。

  朝廷三年一評選,紫微宮也是一樣,評優的弟子便有機會派往各地,掌管宮觀。

  各地宮觀又都有觀田,僱傭佃農,還免收田租,再加上鄉紳香火,廣斂資財。

  一陽真人不過派徒弟管一地的道觀,就富得流油。

  白朮再跟著他,也不過是學些煉丹之術,絕計不能在各地宮觀中謀得一位的,到老了也就是在紫微宮中當個道士罷了。

  白朮對著石門拜倒,哭了起來:「我就跟著師父,我就想學醫道。」

  他不過是蒼山腳下農戶家的兒子,母親生了病,家貧難醫,正趁紫微宮每月施醫贈藥,他背著母親上山,見識了卓一道的手段。

  從此拜入紫微宮,一心想學醫。

  卓一道的聲音從石室內傳出來:「你當真想學醫?」

  白朮堅定點頭:「當真想學。」

  「不怕吃苦?」

  「不怕吃苦!」

  「你明日上山來,我考考你,看你都會些什麼。」說著轉身進門,自己關上了石牢的大門。

  白朮呆呆望著牢門,這便是肯將他收入門下,當親傳弟子了,一骨碌拜倒在地,就在碎石荒草之間,給石牢中的卓一道磕了三個頭。

  磕完他才爬起來拍拍土,拎著燈籠歡歡喜喜往山下去了。

  白朮剛剛離開,謝玄便抱著小小想要落地,小小捏了捏謝玄的手腕,作個口型「有人」。

  那團命火在樹影中亮了許久,白朮走了,才從樹枝間出來,是聞人羽上山來了。

  聞人羽手裡也提了一包幹糧,未在白朮跟前現身,走到石牢門前,擱下包袱,輕叩石門:「卓師兄。」

  卓一道悶不作聲,聞人羽又道:「恭喜卓師兄收了一個好徒弟。」

  從門外只能看向卓一道的背影,湊得近些,便能看見石牢中岩壁滴水,又陰又濕,在這山風聚陰之地,風猛烈起來,牢中連火都升不起來。

  卓一道依舊不說話,聞人羽隔著石門問他:「我來,是想問問卓師兄,因何被師父懲罰?」

  聞人羽到紫微真人面前替卓一道求情,卓師兄是個面冷心熱的人,若不然,也不會替這麼多人看病,不論是王公貴族,還是平頭百姓,只要求到他門上,他就沒有不看的。

  卓一道悶聲道:「你不用管,也不必替我求情。」

  聞人羽立在石牢門邊:「師兄為何入道?」

  卓一道怔了怔,給出一句實話:「家貧。」

  因家貧而入道,紫微真人的徒弟,除了聞人羽之外,無人有父母,更遑論什麼家世資財,大家投入道門,是因為只有入道這一條路能走。

  聞人羽又問:「若是卓師兄再次選擇,是否還會入道?」

  卓一道久久不言,抬頭望向石壁滴水處,石床上滴了一灘,積成小窪,「滴噠」聲盈滿石室。

  良久才道:「不會。」

  不入道門,也許就是個田間漢,終日勞作,娶妻生子,過兄長嚮往的那種生活。

  雖學不會道術,兄長也不會被污衊,讓他們兄弟十幾年音訊斷絕。

  聞人羽呆呆站著,他與母親越是相處得久,越是知道當年舊事,想到聞人已說的那些話,心中疑惑。

  也許師父只是想收一個聞人家的孩子,是他還是聞人已,根本就不重要。

  聞人羽站立良久,轉身離去,心中不住反詰自己,若是他能選,他還會入道門嗎?

  謝玄和小小才從樹影中出來,謝玄故意踏碎樹枝,發出「啪啪」輕響聲,走到石牢邊,叫了一聲「卓師兄」。

  低頭看見聞人羽留下的布包,掀起一角來,看見裡面都些干餅子。

  提在手裡又叩了叩門:「卓師兄,是我,聽說你在此處清修,給你送些吃食來。」

  端著那張嘻嘻哈哈的笑臉,借聞人羽的東西作敲門磚。

  方才白朮和聞人羽來,卓一道都不願意搭理,聽見謝玄的聲音,卻猛然轉身,湊到牢門前,目光灼灼盯著他。

  「可有人在?」

  謝玄一怔,又咧嘴笑了:「卓師兄說的是什麼人?只有我們師兄妹在。」

  卓一道掏出懷中符咒,從石牢門縫中拍了出去。

  謝玄往後一躍,護著小小抽出長劍,眼看就要刺出去,被小小一把攥住袖子,那道光明符在半空燃起,星火照亮半丈遠的地方,果然除了謝玄小小,再無旁人了。

  謝玄收了長劍,凝色看向卓一道:「卓師兄是因何被關?」

  卓一道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仿佛初生嫩竹,如何受得了重壓,又怎麼與整個紫微宮為敵?他看著謝玄和小小,點點頭:「是兩個好孩子。」

  師兄雖不知為何被通緝,但有這兩個傳人,該是老懷安慰。

  卓一道眼露慈意,與師父就更相像了,小小輕聲問道:「卓……您有沒有什麼想告訴我們的?」

  卓一道從袖中取出一樣事物,伸手遞出牢門。

  褪色紅繩上繫著的平安錢。

  「同我說一說,他這十幾年日子過得好不好,成家了沒有?」兄長原來要娶的那位姑娘,早已經嫁作人婦,如今都已經當祖母。

  謝玄見到這枚小錢,立時不再笑了,他沉眉望向卓一道時,卓一道突然恍惚,似曾相識。

  小小輕聲道:「咱們有間小竹屋,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瓜果,還養了些雞鴨,師父也給人瞧病,偶爾吃肉喝酒。」

  卓一道越聽越笑,緩緩點頭:「那他娶妻了沒有?」

  「我們沒有師娘。」

  卓一道猜到了,謝玄和小小都不像他兄長的孩子,他抬頭望向蒼山樹影星光,許多年前,他夜守丹爐的時候,他與兄長看的就是一樣的星光,如今就只余他一人了。

  卓一道最後看向謝玄,頹然搖頭:「你們走罷,離開京城,逍遙江湖,別再找了。」


章節目錄